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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匈奴最后一個風水師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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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罕拉爾旗

    不知不覺,又到春暖花開時,王主任雖然來過幾次,但每每只是詢問地圖的情況,對頂職一事卻始終閉口不提。或許是碰到什么難題吧!反正我也不急,邊照看正天齋邊安心讀書,很快就把家傳的資料背得滾瓜爛熟,之后又開始學習父親的考古教材,令人驚訝的是,這兩者間竟然大同小異,無非是如何直搗黃龍,就如喬小姐所說——都是賊,咱們盜的是古董冥器,而考古者盜的是歷史遺存而已。

    轉眼就快入夏,正當我漸漸對王主任失望時,他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王叔!”

    “近來好嗎?”

    “還可以吧!”

    “有沒有回老家看看?”

    “沒,大老遠的,跑一趟不容易。”

    不咸不淡的幾句寒暄之后,彼此又陷入沉默,忽然,王叔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下定決心,靠過來說:“還記得上次跟你提到的罕拉爾旗嗎?我跟你爹最后一次合作考古的地方。”

    “是不是發現遼墓跑來上報,后來啥都沒挖到的?”

    “對對對!”王叔露出開心的笑容,扶了下眼鏡說:“就在昨天,那里又發現古墓了,我打算帶你去看看,畢竟那是你爹最后一站,你也可以跟著學習。”

    “可這樣合規矩嗎?”我皺著眉問,其實內心很是興奮。

    “罕拉爾旗臨近邊境,天樺如果沒有證件的話,會很麻煩的。”喬小姐插上一句。

    “這個我請示過上級了,可以幫他辦個實習證,費用咱們自己出。天樺,或許這次能找出你爹離開后的去向,因為那個蒙古向導也會參加。”

    “王叔,您說的古墓是哪個部族的啊?”喬小姐走出柜臺,站到我身邊。

    “當地文化站都不是專業人員,只是上報說,破口處有大量馬頭骨,估計是匈奴首領,所以,我才想帶天樺去看看。”王叔不緊不慢地解釋著,突然抬手看了下手表,“我還有事,你收拾收拾,明天上午就走。”

    “天樺,我勸你還是不要抱太大期望。”王叔剛走出店外,喬小姐就開口說。“要知道,那罕拉爾旗是契丹人建立的城鎮,跟北單于根本扯不上關系。”

    “這倒是無所謂,霓月姐,其實我感興趣的是那個蒙古向導,聽說我父親每次去大漠考察都由他帶路,真想會一會他。再說,看了這么多書,難得有個實踐的機會。”

    “那……你可要小心點,罕拉爾旗位處茫茫草原,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千萬別落單了。”喬小姐幽幽說著,轉身坐回柜臺里,無意識地捏著手指,突然又說:“哎!你這樣子真叫人不放心,要是我爹能跟著去就好了……”

    “沒事的,怎么說王叔也是身經百戰,經驗豐富,會照看好我的。對了!喬老板這次到底去哪里?我看他神神秘秘的,都大半個月了,怎么還沒回來?”

    “他……他這次也是去北邊,估計就這幾天吧!”喬小姐說這句話時有些閃爍,好像在回避我的眼神。沉默一會后,低著頭說:“店里的事你不用擔心,記住,出門在外要多留心眼,少說話。”

    ……

    第二天上午,王叔坐著一輛吉普來到正天齋門口,我把房間鑰匙交給喬小姐,并暗示小木箱的重要性,她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臉色卻始終陰沉。

    鉆進車里,發現除了王叔跟司機之外,還坐著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難道他就是那個蒙古向導?王叔立刻做了介紹——他叫魏建國,剛調來考古所不久,別看他年紀輕輕,已經有五六年的田野考古經驗,前不久的馬王堆發掘他也有份參與,還出過學術論文。

    “天樺啊!你以后要多向建國請教。”

    “別客氣,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學習嘛!”

    魏建國回頭打著哈哈,樣子很是謙虛,我不禁看多幾眼。相形之下,自覺有些形穢,只見他氣宇軒昂的,全身散發出一股知識青年的氣息,特別是那神態,給人一種溫文爾雅的感覺。這種人我接觸過不少,乍看似乎很怯儒,其實骨子里卻有著驚人的意志,而且頗有心計。

    吉普車直奔火車站,王叔駕輕就熟地辦好手續,三人便開始了漫長旅途。

    一路上我不停挑逗王叔講考古的趣事,自己不時插上幾句,完全不覺得乏悶。而那個魏建國卻一直埋頭看書,一點也不合群,到此我才發現,這家伙原來是個“悶葫蘆”。

    當火車到達烏蘭察布盟時,王叔招呼大家下車,這時早有一輛吉普在等待,二話不說把我們拉往草原深處。

    有“單位”的就是不一樣,還有專車接送。我正沉醉在一片幸福中,哪知車子飛馳了大半天后,戛然停在一處河灘邊,前面沒路了。這之后又是馬車又是牛車,停停歇歇,到達目的地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罕拉爾旗位處國境邊陲,說是小鎮還有點言過其實,里外就一條大街,算上我們住的所謂招待所,前后不過三十多棟平房。不過王叔解釋說,蒙古族人不習慣固定的房屋,大多居住在附近牧場里,以氈房穹廬為家。別看現在冷冷清清,到了節日,那將會是另一番景象。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浩瀚草原,那股興奮無法言喻,剛收拾好行李,便迫不及待地想出去走走,哪知卻被王叔一把攔住,講了半天蒙古同胞的生活習俗,以及禮節禁忌之后,把門一關,喊了句“睡覺”……

    “王叔,現在才過中午,怎么不先去墓地看看?”

    “呵呵!罕拉爾旗很大的,發現古墓的牧民說,那地方離這兒起碼三四十里路呢!”王叔頭枕著手臂躺在床上,懶散地說:“我都安排好了,明天一早牧民會過來帶路。現在就怕厚道老伯趕不上啊!”

    “厚道老伯?”

    “嗯!就是之前跟你提到的那位蒙古向導,他一直協助考古隊工作。對了!他還是你爹介紹的呢!”

    “我父親介紹的?”

    “是啊!這人雖說怪里怪氣,可確實有本事,不但對各處地形了然于胸,連一草一木的習性都知道,還能預感天氣變化,好幾次把我們帶出險境……有時我甚至懷疑,他是一匹老狼變的,哈哈……”

    王叔說著說著,突然笑出聲來,這更挑起我的興趣,于是不停誘問這位向導的來歷,王叔卻擠牙膏般的一點點講述,老半天才聽出個大概——

    原來,這位蒙古向導是個孤兒,從小獨自在草原游蕩,解放前曾經在包頭住過幾年,據說是做毛皮和藥材生意,因為經常跟漢人打交道,加上他天資聰明,很快就學會漢語,還給自己起了個中文名字——厚道。日寇入侵時,他回到草原,以放馬牧牛為生。當年我父親初次來草原考察,機緣巧合下他們碰上了,也許是對包頭懷有感情,厚道對我父親悉心照顧,兩人很快交上朋友。后來,父親又把他介紹給考古隊當向導,每次來草原考古他都有參加……

    真是奇怪,這些事父親怎么只字未提?我正納悶,卻見王叔突然坐了起來,側著頭凝聽,隨即露出笑容,“嘿!說曹操曹操就到,他那勒勒車的馬鈴聲還真特別。”

    話音未落,只聽木門“啪”的一響,一個穿著蒙古長袍、手執趕馬鞭的老頭大咧咧走進來,用帶著包頭口音的普通話喊道:“王主任啊!咱這一別就是三年,想死我啦!”

    王叔趕緊迎上去,倆人又摟又抱的互相問候,一直在看書的魏建國也起來打招呼,我都差點忘了他的存在。王叔收拾情緒,給雙方做了介紹,“這位就是我常常提起的厚道老伯,草原活地圖啊!這倆位是我助手,建國跟天樺……”

    當王叔介紹我時,只是淡淡帶過,按道理應該提及我父親的啊!這時我當然不會介意,因為心思全落在這位老伯身上。只見他有著跟年齡極不相稱的魁梧身材,一把花白胡須遮住大半張臉,剩下的全是歲月刻下的皺紋,不過人卻很精神,特別是眼神里流露出來的神采,無形中帶著一種威嚴,一股豪氣。

    “這次怎么安排呢?”厚道伯開門見山地問,看得出是個直爽之人。王叔剛說出計劃,又聽他大聲講道,“你們累不累,還行的話現在就去,至于墓地位置嘛!我找那個發現的牧民問問。”

    “我們倒無所謂,就怕時間不夠,天黑前還得趕回來。”王叔笑著說。

    “嘿嘿!我可是駕著大勒勒車來的,啥都有,咱們今晚就地搭個小氈包住,咋說都比這破屋子舒服。”厚道伯得意洋洋地走出門外,我們跟著出來一看,好家伙!他的那輛馬拉的勒勒車真夠大,上面堆滿各種東西,什么篷布毛氈木條繩索,還有鍋碗瓢盆……敢情是全部家當都帶來了。

    王叔做起事來倒是利索,沒一會便安排妥當,四個人擠上勒勒車,厚道伯鞭子一揚,迎著烈日緩緩向西進發。

    正如王叔所介紹,大多數蒙古同胞都住在附近的牧場里,剛出小鎮,一堆堆蒙古包赫然入眼,連綿不斷,衣著大同小異的牧民騎著馬穿梭其間,羊叫聲、呼喝聲此起彼伏……這徹底顛覆了我的第一印象——罕拉爾旗絕非荒涼之地。

    隨著漸漸深入,蒙古包越來越稀落,到最后,目所能及之處唯有茫茫蒼翠。面對這一望無際的廣袤草原,我震撼之余又有些陶醉,這種原始之美讓人意亂神迷,真想縱聲大喊幾句。

    父親也曾路過這里吧?突然,我想起王叔說過,當年父親跟厚道伯從罕拉爾旗出發向北,沒多久倆人就走散了,想必就在這附近。可是,眼前毫無遮擋的環境擺明,這根本就不可能,就算父親有意甩開厚道伯,也很難逃出他的視線……我不由自主地把視線轉向厚道伯,總覺得這位蒙古老人身上積滿秘密。

    勒勒車行走了大約三個小時后,前方突然出現兩個相連的小山丘。這低矮的山丘呈馬鞍形,上面長滿參天大樹,在茫茫草海中,像極一座孤島。厚道伯指著其中一處林地說:“應該就是那里了。”

    大伙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片翠綠間,有個土黃色的凹坑分外醒目。

    “在山腳筑墓,的確是匈奴的喪葬習俗。”建國迅速拿起筆記本,把這片山丘的地形繪下來,還注上編號。這就是考古跟盜墓的區別吧?我偷偷一笑,把頭再次轉向那個凹坑,突然,遠處一個灰白色人影引起我的注意,他一動不動的站在草叢間,就在林地邊緣。

    “看,那個人好奇怪。”我失聲喊了一句。

    “是武士俑吧!石像來的,這玩意兒草原上到處都有,沒啥奇怪的。”厚道伯不以為然地說,突然回過頭來問王叔,“這東西的來歷你們還沒研究清楚嗎?”

    “是啊!別說來歷,想斷代都難。”王叔點了一根煙,吐出一口說:“新疆那邊更多,去年所里還專門組隊去考察,結果也是鎩羽而歸。這種石文化太神秘了,如今的哈薩克、維吾爾、還有你們蒙古族同胞,都沒有豎立石人的習俗和記載,所以只能是遠古的民族。一直以來,考古界都認為是西突厥人的作品,可就在不久前,有位專家無意中發現,其中幾處石人手的位置上刻著一個奇怪的陶器,而這種獨特的橄欖形陶器卻屬于卡拉蘇克文明,比突厥至少要早一千年以上。所以,突厥武士像的論斷就顯得蒼白無力了……”

    說話間,勒勒車已經來到山丘前。我跳下車,好奇地直奔石人而去。

    這座高約兩米的塑像是由整塊石頭刻成,造型既簡單又粗獷,幾乎只是一個人的大輪廓——頭臉寬圓,身體呈粗大的扁平狀,分不出四肢來。

    “現在考古界的統一意見是——豎立石人的民族已經消失在歷史長河中,而后突厥繼承了這一文化。他們這樣做的意義,大概是源于宗教,認為石人具有通靈的能力,人死了之后,他的靈魂會依附在這些石人上面,從而達到永恒。”王叔站到我旁邊,很認真地講解。

    “這也太粗糙了吧!連五官都刻不到位,堆個雪人都比它形象。”

    “呵呵!這一個的確比別處的粗糙,不過,這也正好說明,它的年代比較遠久。”王叔說著,神情突然變得很嚴肅,他上前一步,手指順著石像的線條游弋,若有所思地說:“這樣的構圖還真沒見過,說不定是史前石器時代的遺物。去!快把建國叫來,先拍幾張照片存檔。”

    不就一塊爛石頭嗎,這玩意兒要是擺在琉璃廠賣的話,估計要倒貼搬運費才能甩出去,王叔卻當它是寶。我興味索然地轉過身,正要去找建國,卻聽他在遠處大喊,“王主任,這的確是匈奴墓,規模還不小。”

    王叔一聽,踉踉蹌蹌地奔跑過去,不再理會眼前的石人雕像。我頓了頓,回頭再看一眼,只見烈日下,這殘舊的石像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表情,默默矗立,或許幾千年來,它就是這么孤獨面對大草原的風云變幻。

    “糟糕!咱們還是來晚了,都被破壞成這個樣子。”面對雜亂的凹坑,王叔心疼得直跺腳。

    我抬頭觀察了一下,這片矮山丘就如一條蜿蜒的青龍,而這墓偏偏筑在中間的低洼處,明顯切斷了氣脈,從風水的角度來看,屬“斷龍困尸”之類的惡地,是個死局。家傳的《尋龍點穴》是這樣評述的——這種既不藏風又不納氣的穴場,葬之勢必貽害子孫,甚至家變。除非,下面有條暗河來調轉脈眼中的生氣……

    想想這是匈奴人的墓,未必篤信風水相地。我又把目光轉向墓穴,實在想不出它是怎么坍塌的,從痕跡來看,也不像專業盜墓者的手筆。只見這個圓形的凹坑直徑大約十米,沒有磚墻墓室,被人抄得凌亂的沙土中,除了幾塊破碎的棺木片,就剩一堆馬的頭骨,數量還不少。

    這使我想起《分穴辨土》中的描述——匈奴人有殺馬殉葬的習俗,不過只葬馬頭,身軀留族人分食。細數殉葬馬頭的數量,可以推斷墓主人的身份,越多則地位越高……

    “這墓主人肯定是個人物,至少是個貴族,但還不是單于,因為單于都是方形墓。”我似模似樣的賣弄一番,說得王叔連連點頭。

    “好小子,看來前段時間是下力氣研究了,不錯不錯!繼續說啊!”

    “這墓明顯是在倉促間修筑的。”王叔這一激勵,我更來勁了,清了清嗓子,氣定神閑地說:“照匈奴的喪葬規格,葬有馬頭的墓,里內必定是鐵、銀、金三重棺,而且無論圓形墓還是方形墓,都有石塊砌的墓基。而這個是木質棺,又沒有基石,顯然是在毫無準備、倉惶的情況下草草下葬的,很可能是碰到突發事件。”

    “好!分析得很到位,果然是虎父無犬子。”王叔樂得合不上嘴,拍著我的肩膀不停夸獎,我能感覺到他的激動,那是發自內心的、不帶任何裝飾的表露。真是讓人難以費解……

    這時,一直在旁邊圍觀的厚道伯“嗤”的一笑,用不屑的眼神瞪了我一眼,轉身回到林地的勒勒車上,悠然抽起旱煙來。

    “這墓損毀嚴重,看來已經沒有研究價值了,天樺,你幫建國清理造冊,我找厚道伯聊聊。”王叔說完,徑直走向林地。

    他這話真叫人懊惱,難道千里迢迢的趕來,就這樣兩手空空的結束?此時魏建國已經拍好照片,一言不發地分給我一把刷子,自己跳進坑里,先把馬頭骨一個個搬出來,再用刷子很認真的清掃每一寸沙土……

    日頭漸漸西落,轉眼間破墓就快收拾完畢,不出所料,里面什么也沒發現。這時王叔招呼我倆過去休息,魏建國應了一聲,拍拍手自個走了,這書呆子真是越來越讓人討厭。

    厚道伯早已燒好一鍋熱水,分成四碗,齊刷刷的擺在車上,每份還搭有幾塊羊肉干。大伙也不客氣,各自端起來就喝。

    “嘿!哪來的水?你車上的水罐明明是空的啊!”我好奇地問。

    “哈哈!在草原,跟著厚道伯就什么都有。”王叔笑著解釋,“剛才那會兒,他老人家悠轉了一下,很快就嗅出水源來,就在前面的山腳,沒挖多深,那水就撲通撲通地冒出來。”

    “哦!真是厲害。”我敷衍了一句,內心卻不以為然,他生于斯長于斯,說不定在這附近生活過,找水源還不是囊中取物?

    厚道伯一直露著笑臉,突然靠到我身邊,指著一側山丘說:“年輕人,剛才聽你分析墓穴頭頭是道,是有一套哈!你再看看那片樹林,有什么蹊蹺嗎?”

    我不明就里地望過去,這一看還真發現問題——那片看似雜亂無序的松樹林中,卻有兩棵鶴立雞群,它們一樣的高大挺拔,并排而立,形成一個門的形狀。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神門木,契丹墓前的保護神?

    或許是因為身在草原,我自然地聯想到契丹墓。據父親的考古資料記載,早期的契丹人對樹木很崇拜,他們認為,高大的樹頂離天最近,是神靈棲身之所,因此有樹葬的原始習俗。說起來有點恐怖,他們在人死后,用馬車拉入大山里,選一棵最高大的樹,然后直接把尸體掛到樹頂,等三年后再回來收拾骨頭焚燒撒掉……直到遼國建立,由于受中原文化影響,契丹人才有筑墓厚葬的習俗,可對樹木的崇拜卻始終沒忘,所以在墓的前面栽下一對樹,稱謂“神門木”,意示著受到天神的保護。

    此時此刻,面對跟資料描述相似的場景,我頓時血脈賁張,把碗一撂,疾步向土丘頂上跑去。在這種雜草叢生的山林地,想要看出挖掘留下的痕跡,只能借用“稻作遺存”勘測法——凡是地底下有人工建筑,上面的植物就會有不同的長勢和顏色,不管時隔多少年。只要從高處往下看,就能辨別出輪廓。

    我一鼓作氣爬到山丘頂,手撐著膝蓋往下望,只見殘陽下,兩棵參天大樹的后方果然現出一塊長條形的斑紋,那是由稍微發黃的雜草形成。下面有墓穴是肯定的,只是,這里的風水格局比山腳的匈奴墓還要惡——“龍”斷頭、“砂”穿心、“水”無照而“向”逆行,這四要均成絕煞,分明是困尸之惡地,葬之必絕后。

    這時王叔他們都跟上來了,很明顯,他們也看出痕跡來,一個個目瞪口呆。魏建國迅速擺弄相機拍照,從各個方位拍攝。

    “會不會這個才是真正的匈奴墓,坍塌的那個只是疑冢。”我來一招拋磚引玉,想聽聽王叔的見解。

    “不!草原民族不屑搞疑冢之類的把戲,這里地廣人稀,想要密葬那太容易了,何必費事。”王叔立即駁斥,樣子很是激動。

    “呵呵!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的,做事還挺老練。明知故問……”厚道伯笑著說,找了塊石頭坐下。

    我一時有點尷尬,剛才這樣說的確露出破綻——明明是認出契丹神門木才跑上來,卻又說是匈奴墓。突然,我內心猛的一怔,這神門木是厚道伯指引出來的,老人家原來也是個高手,如此眼力,恐怕比喬老頭還要厲害。

    “這個才是寶啊!”王叔感慨地說:“就這規模格局,絕對是貴族以上級別的人物。”

    “那咱們現在就去挖開看看?”我開始摩拳擦掌。

    “不行不行!要按考古的守則來辦事。”王叔搖搖頭,帶著惋惜的口氣說:“古墓勘考最基本的一條,就是必須是有破口的墓,或者即將發生不可逆轉的地質災害,才能進行搶救性發掘。”

    “擺在眼前都不能挖,那咱們來干嘛?”我賭氣地說。

    王叔不再理會,一言不發地往坡下走去,魏建國緊隨其后,我望向坐在石頭上的厚道伯,他悠然地抽著旱煙,臉上仍掛著莫名其妙的淺笑。突然,他敲了敲煙桿,站起來也往山下走,當經過我身邊時,貼著我耳朵悄悄說:“別一副受委屈的樣子,要知道這是在考古,不是淘沙。”說完便放聲哼唱起草原牧歌,一時間,整片山林回蕩著詭異的歌調……這個厚道伯真是越來越難以捉摸。

    ……

    草原上日落得晚,不過天黑卻在一瞬間,一抹殘陽剛剛消失,漫天繁星便驟然浮現出來,快得讓我無所適從。跟天色變化一樣快的還有溫度,入夜后,整個草原籠罩在一片陰冷中,仿佛又回到冬天。

    此時厚道伯已經搭好蒙古包,就在那座石人旁邊,點起一堆篝火后,我們三個席地而坐,一邊烤火一邊等著吃晚餐。很快,厚道伯端著一個大盤子出來了,一看還是四只碗、一堆羊肉。

    蒙古人的食物以羊肉為主,這個我也喜歡,可那碗東西就有點難以下咽了,好像是傳說中的發酵馬奶,味道怪怪的,喝到嘴里又腥又酸。王叔看我皺著眉頭,悄悄提醒說:“在這里,拒絕主人的盛情是極不禮貌的,你不但要吃,還要表現得很欣賞。”

    “哈哈!跟我就別講究了,不過這馬奶可是好東西,等你喝習慣后,保證每天都追著我要。”厚道伯笑著說。突然站起身來,徑直走向不遠處的勒勒車,我看他從上面解下一個布袋,又慢悠悠地走回來。

    “吃不慣的話,我這兒還有更好的。”厚道伯一臉得意地打開布袋,拿出幾個包子放在盤子上。

    “甜菜包子?”

    我差點跳起來,這可是我老家那邊獨有的特色小吃,此時卻在千里之外的茫茫草原上看到,能不激動嗎?我抓起來猛咬一口,那久違的味道立即溢滿唇齒間,心里徒生出許多感慨。

    “好吃嗎?我剛去包頭的時候,也不習慣這甜菜的味道,沒想到后來居然吃上癮了。”厚道伯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望著我,慢條斯理地說:“接受新事物總有個適應過程,早點習慣才能早點品嘗出味道……”

    “大家都累了,早點休息吧!”王叔擱下碗,做了個伸腰的動作,“咱們明天就回烏蘭察布,爭取趕上后天下午的火車。”

    “林子里的那個古墓怎么辦?不順帶勘察一下?”魏建國歪著頭問。這可是他踏入草原后主動說的第一句話。

    “這個當然要了。咱們雖然不能開挖,但必須做記錄和標示。”王叔說完,起身鉆進蒙古包里。

    望著飄逸的篝火,我突然冒出一股強烈的希冀——但愿明天勘察時那座契丹墓也發生坍塌。

    第12章 契丹古墓

    連續幾天的車馬奔波,對于閑慣的我來說很是疲累,白天還能勉強撐住,此時躺在羊皮毯上,酸痛、暈眩接踵而來。然而卻怎么也睡不著,內心老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或者說是預感——即將有可怕的事情發生。

    翻來覆去鬧到半夜,好歹算是有了睡意,就在這時,朦朧間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硬生生把我拉起來。好奇怪,我居然迷迷糊糊的跟著那個人走,完全失去反應。

    氈包外,一輪明月把天地間照得一片白茫茫。帶路人邁著有節奏的步伐,繞過石人像,不緊不慢地走向山丘,我踩著他的腳印,夢游般的緊隨其后,心潮沒有絲毫起伏,好像一切都在意料當中。

    倆人一前一后往山林走,此時四周寂靜如死,唯有腳踩雜草發出的“沙沙”聲,月光下,這詭異場面就如“湘西趕尸”。

    那人很快把我帶到山林里,繞過兩棵“神門木”后,他突然消失了,鬼魅般地消失在幾塊大石中。

    我這才稍稍回過神來,手足無措地望著石堆。怪了!這堆石頭足足有一個人高,我白天怎么就沒留意到呢?是被樹木雜草遮擋,還是角度問題?突然,石堆縫隙間射出幾道白光,緊接著,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從里邊傳來……是那個帶路人?我心神恍惚地跑過去,只見雜亂的石碓底處,有個由縫隙形成的小凹洞,原本遮蓋洞口的雜草已被人鏟到一邊,那個帶路人就蹲在里面,他臉朝外,正咧著嘴奸笑,猥瑣得讓人心里發毛。怎么會是他——喬老頭?

    喬老頭一動不動的蹲著,嘴里仍在發出機械般的笑聲。我靠近一步,這時候,內心那股莫名的恐懼感又涌出來,而且在瞬間變得濃烈,仿佛身邊圍滿了孤魂野鬼,他們就在暗處窺視,時刻準備向我下手……突然,喬老頭的臉起了變化,“翻天覆地”地變化——先從額頭開始,一道道刀刻般的皺紋驟然浮出,接著蔓延到臉頰,一直光亮的下巴竟然長出濃密的胡須……最后變成厚道伯的樣子。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腦袋一片空白,而心跳卻在不受制的加快,然而未等我反應過來,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只見厚道伯“噗”的一下趴倒,四肢著地,軀干高高挺起,腦袋向上揚,嘶牙咧嘴地朝我吼叫,那模樣分明就是一匹蒼狼……

    “喂!你怎么啦?”

    突然一陣搖晃把我弄醒,一睜眼,就看到厚道伯那張寫滿滄桑的皺臉,我觸電般地往后蹭。

    “是不是病了?看你滿頭大汗的……”王叔走過來,伸手探了下我的前額,“不燒,應該是做噩夢吧?”

    噩夢!對!剛才那一幕只是噩夢。我猛然清醒,心有余悸地望向厚道伯,他正用鄙視的眼神看著我,一時有些尷尬。

    ……

    此時晨曦初露,喝了一碗白豆湯之后,四個人背上工具包,大步流星走向山丘,準備對契丹墓來個初步勘測。王叔一路交代,只要記錄下方位及量度面積,務必在中午前完成,好趕上明天下午回北京的火車。說話間來到疑是契丹墓的地方,大伙停下腳步,開始分工合作。

    雖然我是第一次參加考古,可對于利用“稻作遺存”來勘測的流程還是清楚的,資料里寫得很詳細——一人站在高處目測可疑稻作的起始點,指揮下面的人立樁標示,最后再用白石灰把各點連接上,這樣就能勾畫出夯土的分布圖形,從而找出墓室。

    這指揮的工作當然是由王叔來做,他點了根煙,一陣吐云吐霧后,快步向上跑去。我跟魏建國手執一把木條,分別站在兩棵“神門木”前面,就等他發號施令。

    趁這會空閑,我再次打量起這塊充滿煞氣的惡地,突然,上方一堆亂石引住我的視線,那磊疊的形狀跟夢境里的一模一樣,霎時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不由自主地跑過去。

    這一瞧不禁愣在當場,眼前真的有個由縫隙形成的凹洞,而凹洞一直向下延伸,晨曦下,黑森森的看似深不見底。我顫顫巍巍地把頭探進去,等眼睛漸漸適應了昏暗之后,才發現這個洞其實很淺,頂多也就兩米,然而我還是震撼住了,因為洞底下居然連著有一條石砌的暗道。

    “大家快來看,有個破口。”我大聲叫喚,興奮之余又有些恐懼,夢里那詭異的一幕又在腦里重現,這到底意示著什么呢?

    “啥情況?”最先趕到的是魏建國,他先是一愣,隨即調好相機,從遠到近逐步拍攝,有條不紊的,神色十分淡定。

    不一會王叔也跑下來,剛好跟厚道伯同時到達,倆人下意識地對視一眼,彼此都停住步伐,把目光轉向幽幽的洞口。

    “這痕跡很新鮮,邊緣的土還是濕的,估計就發生在昨晚。”王叔一臉凝重地說,突然扭頭問厚道伯,“最近有沒有陌生人在這附近出沒?”

    “你懷疑是盜洞?我看不像,這洞在兩塊石頭中間,盜墓的怎么可能從這兒挖呢?既費力氣又危險,再說,外面一點殘土也沒有……應該是自然坍塌吧!”

    厚道伯的話看似很有道理,其實不然,但凡熟懂遼墓的人都知道,契丹人往往會在墓室入口留一小段石砌暗道,稱謂“冥路”。這些“冥路”雖然隱秘,卻最接近地面,是一敗筆,如果碰到有膽識的盜墓老手,肯定會選擇從這個地方下手,這樣用不著深挖,那些土還會掉落到甬道里而不留在外,就如眼前這情況……

    從發現神門木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厚道伯是個行家,此時他卻做出“自然坍塌”的判斷,的確讓人生疑,他是在掩飾什么呢?

    王叔顯然是清楚的,但他沒再糾纏這個問題,從腰間拔出手電筒,慢慢趴到洞口邊緣,看了一會之后,抬頭對魏建國說:“這洞不深,我下去看看,你把繩梯搭好。”

    “還是我下去吧!或許那個挖洞的人還在下邊。”面對傳說中冥器無數的契丹墓,我早已按捺不住。

    “不!你還缺少經驗。”王叔投來一個感激的表情,肯定以為我是為他的安全著想。

    魏建國一言不發的把繩梯系在旁邊樹上,把另一頭丟進洞里,隨后蹲在洞邊準備接應,這書呆子做事倒是利索。王叔也不遲疑,一手抓住繩子,一手握著手電筒,小心翼翼地往洞里溜。

    其實這個洞真的很淺,加上甬道的深度也不過三米,王叔沒蹬幾步就到底了,他并不急著往前走,而是停在原地,打著手電筒左右來回細看。突然,他停止了晃動,好像被前方某個東西吸引住,緊接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中。

    “有情況,可能是看到陪葬品了。”我蹲到魏建國身邊,故意找話聊,明知這家伙是個“悶貨”,聊不出什么來,可這氣氛實在太壓抑了。

    “不!這只是甬道,跟墓室還隔著一塊封門石呢!”

    魏建國一反常態,居然搭上話,臉上還露出少有的興奮表情,想必他已經被這古墓深深吸引。

    “你估計會是什么樣子呢?”我繼續找話題,一緊張就話多的老毛病又發作了。

    “在內蒙草原,有甬道的肯定是遼墓,形制上會跟唐宋墓差不多。”

    “這么肯定?也可能是流落到此的漢人啊!比如中行悅、李陵……還有和親的公主,這些人也有能力建這樣的大墓。”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了,然而魏建國的回答卻讓我大吃一驚——

    “漢人嘛講究風水,誰會選擇這種沒生氣的絕地下葬?”

    簡直難以置信,這書呆子身為考古專家,居然也懂得望門摸脈。看來此行幾人都非等閑之輩。想到這,我下意識望向厚道伯,誰知他已不知去向。關鍵時刻,他去哪了呢?

    此時王叔又出現在洞底,他滿臉欣喜地爬上來,扶了下眼鏡,激動地說:“下面是條甬道,長只有十米左右,可以確定是‘冥路’。這個破口又恰到好處,離墓室石門只差一步,我剛才看了下,沒有被盜挖的痕跡。”

    “既然有破口,咱們可以名正言順地挖來看看咯!”我不失時機地慫恿。

    “嗯!不過會很危險。墓室入口就在這堆石頭下面,而冥路的埋層很淺,撬開石門又是大動作,恐怕會引發連鎖坍塌……是個難題啊!”

    “這么說,石頭堆不是天然的,而是防盜機關?”我暗暗驚訝,本以為這墓連選址都有問題,不是高人手筆,應該很好破才對,哪知這外圍就已經有布置了,還相當的隱秘。

    “只能先把石頭移開了。”魏建國儼然地說:“我看也不難,這些石頭還不算大,咱們可以利用坡度,撬動讓它滾到坡下,再把這段表土剖開,這樣就安全了。”

    “怕的是,你一動它就坍塌,到時候連入口都給堵死了。”王叔搖了搖頭,又點上一根煙,邊吸邊低頭凝思。

    此時晨光已經開始變得熾熱,透過并不濃密的枝葉投在身上,感覺很是不爽,而更令人壓抑的是現場的沉悶氣氛,仿佛被一團陰云籠罩祝就在這時候,山林里隱隱傳來清脆的馬鈴聲,我不用想就知道是厚道伯,他那個有四條邊角的馬鈴聲音太特別了。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坡下,不一會,厚道伯牽著他的馬出現在雜草樹木間,慢悠悠地,像是在閑庭信步。他把馬牽上來干嘛?我向馬背上一瞧,只見上面馱著幾捆粗繩子,還有兩把大鐵鏟跟撬棍。難道要用馬來拉開石頭?突然間,我想起王叔對他的形容——厚道伯簡直就是一匹狼,一匹嗅覺極其靈敏的老狼。

    ……

    “怎么都悶坐著,有問題?”厚道伯剛走近就扯著大嗓門問,王叔把情況介紹之后,他撇撇嘴,摸著胡子說:“要不是規則限制,咱們可以從別處下手,現在只能先清理石頭了,我說試試吧!塌了就塌唄!堵死了更好,回頭你可以再組織人馬來挖掘嘛!”

    “干就干,怕的是連人帶石掉下去。”其實王叔早有此意,就顧忌這一點。

    “這倒不是問題,咱們可以用馬幫忙拉,這樣也減輕對表土的震動。再說,這冥路的寬度也不大,只要縱向移開這個范圍就行。”

    厚道伯這番話如同一針雞血,大家又開始興奮起來,立即分配工作。王叔先用豎木條的方法標出冥路的大概走向,我一看,不禁有些駭然,這冥路正好是順著山坡由下往上,如果剛才用魏建國的方法滾下石頭,勢必引起連鎖坍塌,后果將不堪設想。

    搞清楚冥路位置,大家圍到石堆前,先清理掉幾塊較小的石頭,再用粗繩子系住當中最大的兩塊,馬拉人拽地移到冥路范圍外。雖然過程讓人膽顫心驚,但一切都很順利。接下來,就是要鏟掉墓室入口頂上這層表土了,王叔早已氣喘吁吁,拉著厚道伯躲到一旁休息去,魏建國卻仍干勁十足,掄起鐵鏟沿著木條標示的路線挖掘,想必是要讓表土自然陷落到冥路里吧!這是最聰明的做法,既省力又快捷,我內心贊了下,走到冥路的另一邊刨起土來。

    沒過多久,只聽轟的一聲悶響,幾十公分厚的表土整塊掉到冥路里,一股夾雜著潮濕腐朽氣味的陰風激涌而出,墓室入口就這樣赫然剖開。隨著霉腐味漸漸散去,一扇拱形的石門暴露在陽光下。

    我不得不佩服那個挖盜洞的人,覓穴認位之準令人驚嘆,幾乎直對著墓室門。這時魏建國卻皺起眉頭,露出不解的樣子,望著陰森的石門喃喃自語:

    “真是怪事,按說契丹貴族的墓葬形制應該跟唐宋的一樣才對,都是用封門石,這個怎么直接就一扇門呢?”

    所謂封門石,就是封住墓室入口的一塊巨大石頭,坊間稱“斷龍石”,意示著跟墓主人從此陰陽兩斷,也有保護墓室的作用,這在唐宋兩朝最流行。

    “上面那一堆不就是了!只不過裂開了。”我開了句玩笑,內心卻非常清楚,這其中必定暗藏著危險。家傳的書籍中有一本《破土開穴》,專門描述墓穴中各種機關詭器,書中反復闡述一個觀點——“無緣不增,無故不減”,像這種連入口都沒封死的墓穴,肯定有更歹毒的機關。

    我不禁仔細打量起這扇詭異的石門,只見這扇一米多高的石門異常光滑,沒有任何彩繪篆刻,也沒有扣環之類的附著物,要不是中間有一條門縫,會誤以為是一面墻。

    此時魏建國已經跳下冥路,徑直走到石門前面。作為一名資深的考古專家,他當然明白其中暗藏著風險,所以沒敢亂動,只是側著頭,把耳朵貼在門上,再從腰間拔出小鐵錘,輕輕地敲打下門扇。

    我知道他這是在利用回音試探石門的厚度以及里面的虛實,可就是這么一錘,卻發出尖銳的聲響,龍吟破玉般清脆。這聲音延綿不絕,沿著冥路的石壁反復回蕩,并逐漸放大,很快變成刺耳嗡鳴……魏建國一時承受不了,下意識的掩住耳朵。

    不好!中招了。我突然想起書中記載的,一種利用聲音共振啟動的機關,而眼前的環境條件正好符合這種布局——冥路形成共鳴箱,聲波在里面不斷反射、疊加,又與發出聲源的門扇再次共鳴,到最后產生強烈顫動,使卡在門頂上的石榫移位,從而觸動機關……此時唯一的制止辦法就是——整個人死死貼住門扇,盡快使其平復,不過,這又可能觸啟另一個機關,再說時間上已經來不及了。我只好大喊一聲,把繩梯扔到魏建國面前,希望能盡快把他拉上來。

    魏建國剛剛抓住繩梯,石門突然“吱”的敞開一條縫,涌出一股黃燦燦的細沙,大約三四秒后,兩面門扇驟然向外撲倒,大量沙粒如潮水般傾瀉而出,帶著一陣詭異的嗚嗚聲,瞬間沒過魏建國,順著坡勢填滿整條冥路。

    這一幕看得我目瞪口呆,趕緊拉扯地上的繩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隱隱看到魏建國晃動的腦袋。太驚險了!幸虧這段表土是剖開的,不然的話,別說是救人,恐怕連收尸都難。

    此時我滿腦的疑惑,雖然聲音共振的原理早在漢朝就有研究,《后漢書》里邊就有“律管考音”實驗的記載,但利用其來為墓穴布詭局的卻寥寥無幾,原因是對精密度要求太高了,非一般人所能完成。而這種高難度的布局偏偏就出現在這座契丹墓里,墓主人如此無所不用其極,難道有難纏的冤家?

    我又聯想到大壩溝李志的墓,他為了對付千年肉芝,一連布下三個七星陣,眼前這個契丹墓也是機關重重——先是用障眼法,巧妙的以石堆代替封門石,這樣更隱秘,殺傷面更廣。再用流沙布局,我敢肯定,如果剛才沒移開石堆的話,流沙的沖擊波也會讓它掉落,到時候整條冥路的人將無一生還。

    “誰讓你自作主張下去的?”王叔沖了過來,臉上露出少有的怒氣,一看魏建國還有半截身子埋在沙里,趕緊幫忙拉繩梯。

    “這么多沙子,里面肯定留下個很大的空穴,要小心二次坍塌。”厚道伯神情冷峻地說。

    “嗯!不僅危險,工程量還很大,最好先向上級匯報,等重新組織人員再來挖掘。”

    “不!這冥路是順著坡勢向下延伸的,沙子不會回流,把入口清理干凈并不難,給我半天時間,保證能打通。”魏建國搶著說,一邊不停咳出沙子,雖然樣子狼狽,但卻一臉的不甘。我早料到這書呆子不會就此罷休,他畢竟是個身經百戰的專家,還參加過馬王堆發掘,如今卻被一個“流沙局”搞得鼻青臉腫,你叫他情何以堪。

    望著滿坑黃燦燦的細沙,魏建國猛地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把繩梯綁在腰間,擰起鐵鏟再次跳進冥路。

    我趕緊下去幫忙,如此積極,一是被他的執著感動,再就是自己也想早點一探究竟,而最關鍵的還是怕王叔又打起退堂鼓,那這趟就算白來了。

    ……

    烈日下,倆人埋頭一鏟一鏟地扒,好在入口不再有沙子涌出,累了大半天后,腳下的沙堆漸漸變淺,被沖倒的石門也露了出來。這時我已是汗流浹背,肩膀酸痛得就快麻木,眼看入口即將打通,突然聽王叔在上面喊:“動作放輕點,留意有沒有墓志。”

    墓志!我怎么給忘了,以遼墓的葬制習俗,通常會在入口立一塊記載墓主傳記的石碑,內容包括墓主人的姓名、家世、生平重要事跡,以及韻語頌辭等等,考古學家把這稱作“墓志”。因為這些內容真實可靠,既可用來斷定墓穴年代及墓主身份,又是了解當時民俗文化的重要線索,有的甚至可以作為歷史資料存檔。而這石碑對盜墓者來說也很重要,關乎所盜冥器的價值,所以,墓志石碑歷來都是各路人馬的首選目標。

    清理完入口細沙,拱形的墓門整個暴露在陽光下。雖然里面陰森一片,但在場的人都開始變得亢奮,因為即將面對的,是一座可遇不可求的契丹貴族墓,而且是完好無損。魏建國早已按捺不住,打手電筒往里邊一探……然而,讓大家料想不到的是,幽暗深處居然還有一扇木門。

    魏建國對剛才的歷險還心有余悸,不敢冒然進入,用詢問的眼神望著王叔。

    “你們倆休息一會,我先進去看看。”王叔扔掉手里的煙頭,把考古工具包背上,順著繩梯慢慢爬下冥路。

    到這時候誰還有心思休息,王叔剛跨進石門,魏建國便緊隨而入,我猶豫了一下,操起鐵鏟跟了進去。

    因為久埋在地下的緣故,里邊異常陰冷,空氣也很渾濁,帶著一股獨特的泥土味道。王叔打著手電筒在前面,每走一步都要從上到下照看一番。循著手電筒的光柱,我看清這是一間近十平方米大的暗室,地面殘留著一層細沙,頂上布滿圓圓的孔洞,稍有震動,就有沙粒從中掉落,想必那些孔洞連通著儲存沙子的地方。

    當王叔把光柱定格在木門上時,我看到一個煥然如新的銅鎖,是因為常年泡在干燥的細沙里吧?王叔又靠前一步,突然一個踉蹌,我的心猛地一縮,卻聽他發出驚呼:“沙子里有塊東西,可能是墓志。”

    “墓志!”我朝地上一瞅,只見手電筒的光照下,有塊石板模樣的東西露出一點邊緣。魏建國反應極快,迅速撲上前,用手在沙堆里亂扒,很快清理出一面平躺著的石碑,足足有報紙那么大。

    “抬到外面去。”王叔激動得雙手亂舞,手電筒的光柱也跟著晃動,一閃一閃的,這使原本就陰森的暗室更加恐怖。

    “等等,會不會又是個機關。”魏建國還有些后怕。

    “應該不會,我的腳剛才磕到了,沒有什么動靜。”

    聽王叔這么一說,我跟魏建國稍稍放下心來,倆人合力把石碑抬出暗室,放在外面陽光下。王叔用刷子從底部開始,輕輕掃去表面的細沙,很快,露出一個篆刻得栩栩如生的狼頭圖案……

    怎么又是這個狼頭?我內心揚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圖騰猶如幽靈般如影相隨,從白石山王陵的正殿、寢宮的狼皮地圖,再到眼前的契丹墓志,都有它鬼魅的身影。

    我干咽下一口痰,把目光回到石碑上,此時王叔已經把細沙清理干凈,正撫摸著上面的字一邊念念有詞。突然,他的手指劃過兩個好熟悉的字體,我觸電般地靠上前,沒有錯,這正是狼皮地圖上出現的契丹大字,化成灰我都認得,王叔曾經解釋過,那是“先祖”、“圣地”的意思。

    “是墓志吧?上面寫什么呢?”王叔剛剛讀完,我便迫不及待地問。

    “好奇怪啊!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墓志,家世、官職、生平事跡都沒刻上,只有一句‘食邑萬戶’。”

    “那應該是部落首領了。”

    “嗯!怪就怪在這里,像這種人物一般都有據可查,可下面這個名字卻從沒出現過。”

    “叫什么呢?”魏建國搶著問,那神情比我還要緊張。

    “讀作耶律蒼狼。”王叔扶了下眼鏡,茫然地說:“耶律是遼代契丹族的皇室姓氏,可這上面卻寫著‘先祖圣地在金微山博勒圖河’,不是木葉山老哈河嗎?怎么回事?”

    突然,王叔緊緊握住我的手,壓低嗓音說:“你那張地圖上寫的也是這句話,這絕對不是巧合,好好想想,看能不能畫出來,或許這當中埋藏著一個驚天秘密。”

    我可以感覺到王叔的手掌在冒冷汗,而且還不停顫抖著,這反應未免有些夸張,越是這樣,我越覺得狼皮地圖至關重大,而那個用黑點標示的地方最是關鍵,在沒有弄清楚注釋是什么意思之前,不能輕易說出來。

    “哦!我記得那張地圖上也有這么一個狼頭,還有我上次寫給你看的那幾個字,其他就幾條粗線,具體怎么畫早忘了。”

    “真是可惜啊!”王叔搖搖頭,失望的神情表露無遺。

    “這明顯是蒼狼。”魏建國插上一句,“這種狼早就絕種了,它的特征是額頭有一塊隆起,是匈奴人獨有的圖騰……”

    “別扯得太遠,時候不早了,你快點給石碑拍照,我來做記錄。”王叔懨懨的打斷,拿出筆記本準備臨模然而魏建國的話卻在我心里掀起波瀾——怎么蒙古王陵跟這個契丹墓都與匈奴有關呢?越想越亂,我抬頭做了個深呼吸,正好對著厚道伯,只見他懶散地坐在上面,悠然抽著旱煙,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第13章 三界冢

    此時已過中午,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驕陽如火般蒸烤著大地,小山丘雖林木密集,可也擋不住熏熏熱氣。王叔跟魏建國忙著給石碑立冊記錄,趁這會空閑,我爬出冥路,走到正在林蔭下抽煙的厚道伯身邊。

    “厚道伯,您怎么不下去看看?”

    “嘿嘿!你們幾個專家在干活,我下去湊啥熱鬧。”

    “我哪是什么專家,就一打醬油的。對了!我父親是耿齊非,您老還記得他吧?”我漸漸引出話題,想弄明白他跟我父親的關系。

    “哦!娃兒都這么大了。”厚道伯笑著敷衍了一句,埋頭繼續抽他的旱煙。

    這種反應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本以為他跟父親關系不錯,有過多次合作,面對故人的兒子會很熱情,誰知卻是這般冷漠,看來他們之間只是互相利用罷了。不對啊!如果說我父親是利用他對草原的熟悉,那他又在利用我父親什么呢?

    我靠著樹干坐下,決定不再去想這個問題,當務之急,是向這位“草原活地圖”了解狼皮地圖的情況。

    “厚道伯,您去過金微山嗎?”

    “金微山!當然有了。”厚道伯吸了口煙,接著說:“這山脈連綿數千公里,以前我們放羊牧馬的經常路過。”

    “那里是不是有條博勒圖河?”

    “你也知道?”

    我這隨口一問,厚道伯卻猛地一震,斜過頭來死盯著我,表情很是怪異。不過,他很快便收拾情緒,臉朝向西北方,喃喃說道:“很久很久以前,金微山上是有這么一條河,它源自冰川積雪,橫貫東西數百里長,后來不知是因為干枯還是改道,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連河床的痕跡都看不出。早被人遺忘了……”

    厚道伯雖然有些語無倫次,不過聲音出奇的冷靜,感覺像老僧在念經。突然,他好像想到什么,看了正埋頭干活的王叔跟魏建國一眼,放輕聲音說:“那是一條被詛咒的河流,多少年來,凡是想尋蹤覓跡的,無不命喪深山,有去無回……我勸你還是少它的打主意,如果真的想去,我倒是愿意給你帶路,也算是幫你爹完成心愿。”

    “當年我父親就是讓你帶他去博勒圖河的?”

    “嗯!這事想起來就揪心。不說了,我去弄點吃的來。”

    眼看就快聊到重點,厚道伯卻了站起來,解開馬繩,牽著朝坡下走。我一愣,只好把沒問完的話咽了回去。不過,就這幾句已讓我大有收獲,那就是——父親所提到的烏里拉肯定在博勒圖河某處。這樣看來,狼皮地圖跟北單于墓有關聯,或許標示黑點的地方,就是烏里拉,就是匈奴金棺所在之處……

    這時王叔他們已經整理好墓志石碑,正準備做進一步探索,不一會,倆人的身影悄悄消失在石門后。我趕緊爬下去,連工具都顧不得拿,便一頭鉆進陰森的暗室里。

    從烈日下突然來到陰暗處,瞳孔一時反應不過,我只好收住腳步,好一會,才隱隱看出王叔的身影,他們就站在那扇木門前面。或許是剛領略過機關的厲害,這次不敢冒然行動,倆人打著手電筒一邊仔細查看,一邊竊竊私語。

    我慢慢走過去,未等靠近,王叔突然回頭示意我停下,緊接著,我看到魏建國把門上的銅鎖擰掉,再用力一推……伴隨著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唧唧”聲,木門緩緩向兩邊敞開,露出一片無邊的幽暗。

    久埋地下的古墓會有毒氣產生,必須等散盡才能進入,這是常識,所以我們三個全停在門口。這時候王叔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點蠟燭。他點了一根粗短的白蠟燭,然后擺在腳邊,入神地盯著火苗。那不是盜墓者慣用的手段嗎?根據火苗的顏色、明暗、搖擺方向來判斷里面氣體的成分、含氧量,以及是否通風……原來所謂的考古專家用的也是這種原始方法,我有些訝然。

    “里邊環境條件還行,只是火有些搖曳,可能另有破口。”王叔聲音有些沙啞,似乎在壓抑內心的激動。

    “現在十墓九空已是考古界經常碰到的事,但愿這個破口不是盜洞。”魏建國說完,也打起手電筒,跟王叔不約而同地照向黑暗深處。

    借著晃動的光柱,我看清眼前是條幽深的墓道,工整而筆直的向下延伸,可達幾十米遠的光柱居然消散在前方,可見這深度有多嚇人。

    “下去看看。”王叔手執蠟燭,搶先一步走進墓道,我跟魏建國立即跟上。

    因為有過前車之鑒,此時誰也不敢掉以輕心,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然而走了許久,所經過的墓道卻看不出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那樣陰森恐怖,大家不禁生出這樣的懷疑——難道這墓道是個圓圈?我們只是鬼打墻般的在繞著轉?正當大家迷惑之際,前方終于出現一道石門,一道敞開的方形石門。三人再次停下腳步,魏建國打著手電筒往里照,大伙視線緊隨光柱移動,一寸一寸的仔細打量,只見這是一間頗大的墓室,從上到下全由石頭壘砌,不過卻空無一物,只有里處幾級向上的臺階。

    “是前殿。”王叔發出驚叫,迅速打起掛在胸前的手電筒,對著里邊來回照看,突然又回頭望著魏建國,用不解的語氣說:“這是帝王級別才有的啊!可從歷史資料跟墓志的內容來看,這個耶律蒼狼不是君王,明顯不夠資格。怎么會這樣?”

    王叔有這疑惑很正常,因為契丹人建立遼國后,幾乎全面復制了漢族的體制,等級制度同樣森嚴,墓葬規格也不例外,像這種有臺階的前殿,非君王級別不能建造,否則將被視為造反,要抄家滅族的。

    這現象使古墓更顯得神秘,大家已經迫不及待了,不由自主地往里走。突然,王叔他倆同時把光柱定格在臺階上方,只見那面灰白的墓壁上,三道拱門一字排開,露著陰森森的黑洞。

    王叔張大嘴巴望向魏建國,兩人面面相窺,又不約而同地快步走上臺階,舉起手電筒朝其中一道拱門照去,卻見里邊仍是一條墓道,耀眼光柱依然消失在幽暗中,他倆又是一陣愕然。

    突然,我一個激靈——眼前這格局不就是“三界冢”嗎?唐宋流行的一種墓葬形式。

    所謂“三界”,源自宗教術語,指的是三種不同境界,佛、儒、道各有各的表述,其中佛為欲界、色界、無色界,儒為天、地、人,而道教則蒙上一層詭異色彩,分別稱謂斷界、離界、滅界,更有高人以此來為墳墓設局——并排三條甬道,相應連接三間墓室,從東到西,斷為獻室,離為寢室,而滅則是祭室。

    這種墓式唯道教獨有,興于唐,盛于宋,看似簡單明了,其實暗藏殺著,當中最令盜墓者魂飛魄散的要數封門石。據家傳書中記載,這封門石的機關往往設在墓室里邊,隱蔽且異常靈敏,讓人防不勝防。我抬頭一看,三道拱門的頂端果然各懸著一塊巨石。

    “王叔,有機關。”我指向上面,王叔側過身來,并不顯出驚慌,好像早在意料當中,不過還是用贊賞的眼神望著我說:“看來你不但知識豐富,還挺細心的,的確是個干考古的料。”

    經他這么一夸,我不免有些得意,信口說道:“這是三界冢,道家的把戲。”

    “不!不一定就是道教的。”王叔抬頭盯著巨石,緩緩地說:“薩滿教也有三界的說法,他們把宇宙分為上、中、下三界,對應天堂、人間、地獄。跟道教不謀而合的是,他們也會在墓式中表現出來——用三間墓室來代表三界,稱呼也差不多。”

    “三界布局在唐宋墓中并不罕見,我就碰到過好幾個,而出現遼墓里的卻不多,我只看過資料記錄,據說相當兇險,除了封門石,還有代表地獄的祭室,那里充滿殺機。”魏建國插上一句,聲調有點顫,看不出是激動還是恐懼。

    “那咱們就從代表天堂的獻室開始探起吧!”王叔一咬牙,毅然邁進東邊第一道拱門。

    魏建國有些遲疑,不過很快就打定主意,舉起手電筒緊隨而入,空蕩蕩的前殿頓時陷入一片漆黑中,我急得大聲叫喊,真后悔沒帶工具包,想回頭去拿已經來不及了,只好摸索著追上去。

    剛鉆入拱門,立即趕感到一陣陰冷,還好空氣不算渾濁,沒有原先估計的那種窒息感。或許這座墓的另一個破口就在獻室里吧?才能如此通風透氣。我邊追趕邊猜想,突然,感覺有股怪異的聲響夾雜在腳步聲中,若有若無的很飄渺。我停下腳步,豎起耳朵用神凝聽,可怎么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聲音,既像有人在刨土,又像潺潺的流水聲……

    “大家小心點,跟著我的腳步,不要碰任何東西。”

    隨著獻室漸漸臨近,王叔用嚴肅的語氣告誡大家,話音未落,甬道深處傳來連綿不絕的回音,這讓所有人驚出一身冷汗,不由想起入口那個共鳴機關。

    好在這只是甬道跟墓室形成的喇叭效應,不一會便悄然消散,大家定下神,又開始邁起步伐。也許是心存陰影,三人不約而同的放輕動作,這使得原本飄渺的怪異聲越發明顯。

    “王叔,你們聽到了嗎?這聲音好奇怪。”我忍不住發問。

    “沒什么奇怪的,是附近地下河的流水聲。”魏建國壓低嗓音解釋,突然,他猛地回過頭來,恍然大悟般的望著我說:“怪不得這座墓敢修在這種絕地,原來下面有條暗河在調轉生氣……”

    “人家厚道伯早看出來了,咱們喝的水就是來自這條暗河。”王叔平靜地說著,慢慢緩下腳步,因為獻室的入口已經出現在眼前。

    面對這間塵封了千百年的墓室,大家激動之余又有些緊張,手電筒齊刷刷照向里邊。只見早已破爛不堪的木門倒在地上,再往里,是數不清的、包裹著一層泥漿的各種器物。

    “還真沒被盜過,咱們可是第一批‘訪客’。”我興奮地說,語氣雖然輕松,但內心卻清楚,墓主人可不想被打擾,他會想盡一切辦法來阻撓,目的就是讓你留下來陪葬。

    一陣沉默之后,王叔抬起手輕輕一揮,三人先后邁進墓室。在兩把強光手電筒的照耀下,這間只有三十平方大的墓室一覽無余,不愧是獻室,只見陪葬品堆滿地下,幾乎沒有落腳的空間,雖然覆蓋著一層泥漿,不過仍掩不住器物的精美形態。我是看得目瞪口呆,這里隨便一件拿到琉璃廠都是鎮店之寶啊!

    這時王叔他們都把光柱移到墓室底處,那里有個一米多高的石砌平臺,上面擺滿各種金器。這些顯然沒被水泡過,經過千百年的歲月,仍散發出耀眼的光彩。三人無不被眼前這一幕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向前兩步。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那上面擺滿整套的純金酒器,包括壺、碗、杯,還有一對嵌著寶石的金刀,而最吸引眼球、最讓我感到震撼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蒼狼。這家伙跟貓一樣大小,估計得好幾十斤,額頭有獨特的隆起,跟之前所見過的一個模樣。

    所謂獻室,就是用來擺放獻給天神以及先祖器物的墓室,一般還供奉著宗族圖騰,可奇怪就在這里,契丹人自認的先祖應該是青牛跟白馬才對啊!怎么又是這讓人頭疼的蒼狼?這家伙幽靈般的無處不在,難道冥冥中注定我跟它有某種緣分?我不自覺的想走過去……

    “大家什么都別碰,小心觸動機關。”

    王叔不受滿地的陪葬品所影響,很冷靜地叮囑。而他這一出聲,我才從驚愕中回過神來,不禁為剛才的忘乎所以捏一把汗,要知道,“冥器越唾手可得越藏著風險”這也是盜墓常識,我顯然忘了這句話,忘了入口頂上那塊巨大的封門石。

    “這墓非同小可,得上報立項才能發掘,咱們先退出去。”王叔還是那樣冷靜,魏建國卻有點亢奮,少有的流露出情緒,只聽他激動地說:

    “咱們這趟可算沒白跑,就這規模,這么多文物,肯定能入選十大考古發現……”

    “走,去寢室看看。”王叔不作回應,慢慢退出獻室。

    大家依依不舍的回到前殿,也沒停留,徑直摸進中間那道拱門。按照三界冢的布局,這條甬道通向寢室,寢室代表人間界,是安放墓主人尸體的地方。因為契丹人有靈魂不滅的觀念,所以寢室里往往有大量生活用品,對盜墓或考古者來說,也是個值得“期待”的地方。

    雖然之前探索獻室沒遇到什么阻障,可這時大伙還是不敢放松警惕,小心翼翼地邁著每一步。奇怪的是,這條甬道是向上延伸的,而且好像短許多,二十幾步后,我們就面對著寢室的木門。

    “怪了,怎么這里這么干燥?連木門都沒爛掉。”我疑惑地望著王叔。

    “哎!古人對地理、環境的認知程度超乎想象,可惜都被批判成迷信。”王叔感慨地說:“風水的奧秘就在于堪、輿兩字,堪為天道,輿為地道,造這座墓的人明顯熟懂天文地理,所以才選這塊干燥之地來作為寢室,這樣能更好的保住尸體。”

    王叔雖然有些語無倫次,可我卻能理解——這就是所謂的“養尸地”,一般是至陰或者至陽的穴位,這種地方不但能封住生氣,更不會有蟲蟻出沒……

    這時魏建國又站了出來,只見他把手電筒夾在腋下,手掌貼著木門,向前輕輕一推,伴隨著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聲,殘舊的木門向兩邊緩緩打開,整間寢室暴露在強光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副巨大石棺,它嵌在一個呈A字形的木結構里,兩者間無縫無間,明顯是經過精心設計。我看過考古資料,知道這種類似房子的木質葬具叫做“小帳”,流行于契丹皇室貴族間,代表死后照樣享受生前的奢華,照樣住在漂亮的房子中。想必那個耶律蒼狼此時就躺在里面……

    隨著手電筒的移動,墓室里突然閃出回光,魏建國立即往回掃,細看之下,原來是角落里的一套玻璃器具,就擺在鎏金車馬具上邊。在場的所有人不禁發出驚呼,要知道在遼代,玻璃器是非常珍貴的物品,這種從西域進口的東西只有皇親國戚才有資格享用,而墓主人卻用來做陪葬品,可見其地位不是一般的顯赫。

    然而,這又延伸出一個問題,那就是寢室的規模。這個接近正方形的墓室邊長不足十米,除去那套木質葬具,剩下的空間異常狹小,如此簡陋,實在不像皇族顯貴的歸宿,難道是在倉促間草草完工?

    “咱們就別進去了,免得觸動機關,反正一目了然的。”王叔悠悠地說,眼中流露出亢奮的神態。

    “要不我一個人進去,把那套玻璃器取出來……”魏建國仍不甘心,他的心神全落在這套器物上。

    “不行,在沒有通報立項之前,咱們只能做初步勘測,只能造冊記錄。”王叔再次果斷地拒絕。這的確很掃興,不過一想到潛伏著的危險,大家還是壓制住亢奮,但對之后王叔提出的,要去祭室看看的建議,也就意興闌珊了。

    祭室,即“祭鬼”之室,在三界冢中代表地獄界,道教稱謂滅界,單從字面可以看出,這是一間充滿恐怖與死亡氣息的墓室。當一行人進入陰冷的甬道時,這種感覺更加明顯。

    毫無疑問,墓穴的設計者有意選擇這么一處充斥著寒氣的地方,就是要配合祭室的意境。隨著甬道的深入,氣溫竟然低到讓人哆嗦的地步,我不禁搓起手來,然而很快發現,這種陰冷好像已經滲入內心,并在身體里彌漫。

    “見鬼了,咋無緣無故的冷起來,掉冰窟啦?”這一緊張,我又開始東拉西扯,然而王叔的回答卻石破天驚——

    “這叫寒冰穴,是利用獨特的地理環境修建,終年冰冷徹骨……這種墓室在國內極其罕見,目前只在東北發現過三處。可遇而不可求啊!”

    “寒冰穴?我好像沒聽說過,有什么作用呢?”

    “那也沒什么,古人窮其一生尋找這種地方修筑墓穴,無非是想更好保存尸體,當然,對盜墓者來說,也是一種心理恐嚇。”

    “您是說,這寒冰穴是天然形成的?”

    “嗯!跟這里的地理結構有關。”王叔點點頭,突然把手電筒照向上方,只見甬道頂上的磚塊間,不斷有白霧冒出,裊裊幽幽地往下沉散。我伸手一摸,頓時感到一陣刺骨的冰冷。

    “好奇怪啊!這三間墓室相隔沒多遠,怎么就這間發冷呢?”

    “這要從寒冰穴的形成原理講起。”王叔好像對地理饒有興趣,又或許研究過寒冰穴,此時很耐心地講道,“寒冰穴的形成要同時滿足以下幾個條件,一是這個地區遠古時代被冰川覆蓋;二是要有漫長的冬季以及積雪;而第三個條件最為重要,就是土里要有厚厚的一層碎礫石。當冰川跟積雪消融后,會逐漸向下滲透,正好跟底層的碎礫石混合,從而形成相對固定的冰礫混合物,隨后地面又長出茂密的雜草,這又起到很好的保溫作用,也就是說,地下的冷氣只進不出,所以能保持永久的冰冷。”

    王叔一口氣講了許多,之后又指著頭頂說:“如果沒猜錯的話,這上面有一堆厚積地碎礫石,面積不大,所以分界才這么明顯。”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對祭室又多了一份恐懼,造墓人如此花心思,是想保存什么東西呢?該不會像白石山那樣,凍著一群無意識的干尸吧?

    俗話說“忌什么來什么”,當我們一行人踏入祭室時,還真看到一堆尸體,硬邦邦的并排躺在一塊大石臺上,估計有十幾二十具之多……

    “啊!這些人都是殺來祭鬼的吧!”我打著顫說。

    “很有可能,不過更像是殉葬。你看,他們身體完整,又沒有掙扎、扭曲或收縮的痕跡,應該是自愿陪葬的。”

    王叔邊說邊一具一具地細看,這些尸體全部朝著一個方向,裝扮也大同小異——頭戴皮帽,身著圓領窄袖長袍,沒佩戴任何飾物,麻布褲腳塞進長靴筒內,四肢并攏,就像一段段木頭,裸露出來的臉部只剩一層皮包肉,還呈現出不尋常的金屬顏色,顯得極為陰森恐怖。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些死者都帶著詭異的微笑,像是在享受死亡……

    “王叔,就這尸體的顏色,他們應該是中毒死的吧?”

    王叔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仍在凝神地察看,突然發現,當手電筒的光柱游弋到每具尸體的嘴部時,總有一些刺眼的閃光,于是他停住了。

    “那是水銀,古人篤信的保存肉身之物。”厚道伯不知什么時候進來的,他遠遠地站在眾人身后,面無表情地說:“古人為了保存尸體,會在人死后往嘴里灌水銀,這種習俗雖然來自中原,不過至今仍在草原深處流行。”

    關于用水銀保尸的說法眾所周知,就現代科學的解釋,水銀是自然界中唯一以液態出現的金屬,而且是重金屬,它可以起到完全隔絕空氣的作用,使細胞的結構不受破壞,從而能防止或減慢生物的腐敗速度。

    “我明白了,水銀只有在低溫下才不蒸發,難怪造墓人把寒冰穴建成祭室。”王叔一臉的欽佩神色,突然又皺著眉說:“他們不遺余力的保存這些尸體,為的又是那般呢?”

    這謎團就像一股冰冷的白霧,在每個人的心里蔓延,大家不自覺地盯著尸體看,只覺得那一件件粗布長袍中包裹著怨恨與殺氣,雖然知道他們不會醒來,可也受不了這些陰魂泛出的恐怖氣息。

    “他們全是馳騁疆場的猛將。”厚道伯若有所思地說:“你們看,這些人頭枕彎刀,腰纏馬鞭,是典型的契丹武將葬式。”

    “能有這么多武將殉葬,可見墓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偏偏這個耶律蒼狼不見任何記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王叔依然眉頭緊縮。

    “這的確很蹊蹺,我猜是一場皇室內部斗爭的結果,耶律蒼狼肯定不是墓主人的真實姓名。”厚道伯靠上來,下意識地摸著胡子說:“契丹人建立遼國后,不但復制漢族的所有形式制度,就連皇室間的爭權奪勢也沿襲過來,可悲啊!

    從墓志來看,這耶律蒼狼可能是某個皇親國戚,他統領一支擁有萬戶的部落,后來不知為何跟朝廷鬧翻了,或許還發動政變,可最終以失敗告終。”厚道伯頓了頓,又把目光轉向石臺上的尸體,“契丹人對本族兄弟不像漢人那樣殘忍,即使犯下大罪,也不會有凌遲、誅九族等酷刑,一般只是賜毒酒,或者砍頭,并剝奪其姓名番號,然后會讓他體面的下葬,當然,這些跟隨起事的武將也難逃一死……”

    “對啊!像這種皇親部族間相殘的事情在遼代發生過好幾例,最大規模的一次就在契丹統一建國時,耶律阿保機一下子鏟除四個兄弟部落,或許墓主人就是其中之一。”魏建國搶著說。

    “不!這個耶律蒼狼應該是遼代中后期的人物。”王叔冷不丁地打斷,他扶了下眼鏡,神情嚴肅地對著魏建國說:“作為考古工作者,應該像刑偵公安那樣觀察入微,你忘了剛才那塊墓志?上面用的可是契丹大字,這種字體始創于公元920年,歷經十幾年才逐漸成型,而正式作為書面文字使用是在遼中后期,那時耶律阿保機早作古了。”

    魏建國討了個沒趣,尷尬地把臉側向一邊,突然,他猛地擠上前喊道,“我知道是誰了,是耶律章奴,肯定是他……”

    “耶律章奴!”在場的人同時發出驚叫。

    相信讀過遼史的人都會記住這個名字,正是他的叛亂,把早已腐敗不堪的契丹皇朝推向滅亡,可以說,他就是遼代的掘墓人……

    “耶律章奴在上京叛亂是公元1115年,正是契丹大字正式使用的年代,而這座墓又有眾多武將陪葬,更符合那段史實。”魏建國越說越亢奮,全然忘了剛才的不快,“雖然他充其量只是個皇室宗親,沒資格建造這種規格的陵墓,可這個正可以看出他的野心——就是想自己當皇帝。估計這墓在他起事前就開始修建了……”

    “你說他因為叛亂被奪名,為什么要用蒼狼做稱謂呢?而且墓志上還刻著狼頭圖案。”我順勢問了一句,這不祥的怪獸在我腦里始終揮之不去。

    這一問,冰冷的墓室里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陷入沉思中。這時,厚道伯突然繞過擺放尸體的大石臺,快步走到祭室最里處,那里垂掛著一面黑色布簾,上面凝固著一層薄冰,看起來硬邦邦的。其實這東西大家一進來就看到了,只是注意力全集中在尸體上,忽略了它的存在。

    只見厚道伯舉起手電筒,先是對著布簾從上到下的照看,隨后又用手指敲了敲,再使勁一捶……只聽“嘩啦”脆響,整面布簾居然如玻璃般掉落,現出讓我驚愕不已的一幕——陰森而狹窄的墓室底處,淡淡霜霧中,一匹巨大蒼狼幽靈般地站立其間。它面朝眾人,張大到極限的嘴向上揚,仿佛在發出警告,透露著無盡的兇殘和詭異。

    我一下看出這只是個標本,就如白石山王陵里的那個——同樣的大小跟姿勢;同樣的額頭有隆起;同樣的泛著迷離的深綠色……眾人迅速圍過去,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

    “原來祭室供奉的是一只狼,那十幾個武將都是祭品?”

    “這種現象從沒記錄過,太奇怪了。”

    “是啊!墓主人以蒼狼自稱,祭室里又供奉著狼塑像,意示著什么呢?”

    “肯定跟宗教信仰或圖騰文化有關。”

    “關鍵是這種蒼狼只有匈奴崇拜,跟契丹族完全扯不上關系……”

    王叔跟魏建國在一唱一和地分析,厚道伯卻一臉的陰沉,他凝神盯著蒼狼腹部,還伸出手去撫摸,突然,他皺著眉說:“難道那個狼族傳言是真的?”

    這句話就如驚雷,在場的人都是一震,紛紛用疑惑的眼神望向厚道伯。

    “草原上有個古老而又鮮有人知的傳說,在很久以前,金微山上生活著一群蒼狼,他們吸收日月精華,慢慢進化成人的模樣,外界稱他們為狼族。”厚道伯慢悠悠地說著,不帶絲毫抑揚頓挫,“狼族的人性格暴虐,而且個個驍勇善戰,他們常常襲擊、掠奪、屠殺路過的部族和游民,最終引起公憤,眾多部落聯合一致,設計將他們引誘下山,進行重重圍剿……”

    金微山!狼族!會不會就是當年匈奴北單于的殘部?我一個激靈,立刻聯想到那段歷史,這時又聽厚道伯講道,“那場混戰幾乎把狼族整個殲滅,雖然狼王等幾人得以逃脫,但從那以后,這個殘暴的族群就再沒出現了。然而,關于狼族的傳說并沒有因此而結束,還有更恐怖的后續。據說那逃脫的狼王本身就是個薩滿,他能變換外貌,攝魂藏身,事后他們幾個做了巫裝,潛伏在各個部族中,收斂起兇殘本性,韜光養晦,謀求后世東山再起……”

    厚道伯這段話把所有人深深吸引,我更是浮想聯翩——這個所謂的狼族其實就是北匈奴殘余,他們最終隱姓埋名分散在各個部族里,而白石山那個蒙古王陵,還有這座契丹墓,他們的主人都是狼族后裔,北單于的子孫……雖然厚道伯講的貌似神話傳說,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就是習慣用這種表達方式來述說歷史,因此具有一定的真實性,這樣推斷未必無稽。

    “這些狼族余種混在其他族群中,因為是草原公敵,所以對自己的身世諱莫如深,不敢露出半點端倪。然而他們始終心懷先祖,心懷復興狼族的大愿,而這些,也只能偷偷地表露出來。據說,每一代的狼王死后,都會在墓室里供奉一匹蒼狼,并把先祖圣地繪成圖,藏在狼腹里……”

    厚道伯繼續慢悠悠地說著,突然,從腰間拔出一把蒙古匕首,猛地刺向蒼狼下腹,王叔立即伸手阻止,可也來不及了,只聽“噗”的一聲,整條刀刃已沒入狼腹之中。

    “如果里邊真的藏有東西,那就能證明,關于狼族的傳說全是事實。”厚道伯鎖緊眉頭,雙手握住刀把,使勁往前劃去,把原本鼓脹的狼腹割出個大口子來,霎時間,干草、木炭、冰渣紛紛掉落,飄起一股淡淡的草藥怪味。

    “那些草有毒的,大家快離開。”我猛然想起在白石山寢宮的遭遇,急得大聲叫喊。

    “啊!是‘忽黑草’,薩滿巫師慣用的毒藥。”厚道伯趕緊松開握刀的手,卷起衣袖把口鼻捂個嚴實,一邊示意大家往后退。

    望著裂開大口的狼腹,我一咬牙靠上去,屏住呼吸,迅速把整面狼皮割下來,拽在手里就往外跑。

    第14章 突變

    大伙一口氣跑到前殿,還在驚魂未定中,那“忽黑草”的威力就開始呈現了……

    在場的人先是感到一陣莫名的驚恐,只覺得有無數鬼魂在身邊徘徊,在幽暗處偷窺你的一舉一動,這氣氛讓人倍感心慌。緊接著,眼前出現匪夷所思的幻覺——所有人的臉都變形了,變得無比丑陋,一個個面無血色,獐頭鼠目的一臉無賴相。大伙面面相窺,突然萌生出一股厭惡感,一股濃濃的敵意,很想置對方于死地,這種意識很快占據大家的頭腦,全都咬牙切齒怒視著其他人……

    中招了!這是毒性發作的結果。我用力閉上眼,再睜開時,發現他們又起了變化,竟然變成祭室里那些尸體的模樣,手里還拿著寒光閃爍的彎刀。雖然知道這都是幻覺,可我仍感到毛骨悚然。此刻的前殿,一片殺意正在每個人心里盤繞、彌漫……

    “不好!大家快清醒清醒,控制自己的情緒。”我突然回過神來,一邊大聲嚷嚷,一邊甩手給每人一記耳光,這可是上次喬老頭“醫治”我的辦法。

    “啊!怎么回事?”王叔捂著臉,很快明白眼前的遭遇,他咬緊牙在背包里摸索,顫抖著掏出一個玻璃藥瓶,把里面那些黑色藥丸全倒在手掌上,自己吞下一顆后,再把剩下的塞到我手里,喘息著說:“快!快分給他們吃。”

    一陣手忙腳亂之后,四個人癱坐在地上呼呼喘氣,大有死里逃生的感受。

    “小伙子,你不但認得‘忽黑草’,而且這玩意對你好像沒起多大作用,是不是之前中毒過,有了免疫力?”厚道伯似笑非笑地說,眼神中充滿疑惑。

    “是啊!不過還是王叔厲害,這解藥立竿見影。”我怕牽扯太多,立即轉移話題。

    “從中毒反應來看,這‘忽黑草’必是影響感知神經的東西。干咱們考古這行的,常年在荒山野地里奔波,沒自備點防毒藥物可不行。要知道,我參加考古工作之前讀的可是化學專業。”王叔用力呼出一口氣,臉微微發紅,表情很是亢奮,好像剛服下的藥物在起作用,只聽他又微笑著說:“大伙先出去曬曬太陽,盡快讓毒性揮發掉。”

    ……

    當一伙人推搡著跑出墓穴時,這才知道,外面已是傍晚時分,一抹殘陽把整個山丘染得通紅,就像火燒了一樣。

    “哦!這時間過得可真快,咱們這一折騰半天就過去了……”王叔此時變得很啰嗦,有點像喝醉酒的樣子,“天樺,你手里那個是什么……啊!地圖。”

    突然,他發瘋般地沖過來,一把搶過狼皮,平鋪在冥路的細沙上,夕陽下,我看到那泛著油光的狼皮內側,有一個既熟悉又讓人心煩的圖案——蒼狼頭像。

    難道真如我推測的那樣,他們都是北單于的后裔,而頭像就是標志?我干咽下一口痰,目光又回到狼皮上,只見那狼頭下面,是一幅由各種線條勾繪出的地圖,跟白石山那張一模一樣,當中也有一條“S”形的曲線,就連上面那個黑點都在同一位置,只是這張沒有任何文字注釋。

    “原來這圣地的地圖就繪在狼皮上。”厚道伯恍然大悟地說,“這辦法還真隱秘,也夠毒的……”

    “天樺,這圖跟你家傳的那個一樣嗎?”王叔顯得無比激動,緊緊抓住我的手腕,一手把狼皮舉到我面前。他這一搞,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我投來。

    “‘先祖圣地’寫在什么位置?哪條線是博勒圖河?這個黑點又標注著什么?”

    面對王叔連珠炮式的追問,我一時手足無措,這黑點可能就是北單于埋身之處,事關家族解咒秘密,又怎能輕易透露呢!再說,他這反應很不尋常,肯定另有原因。

    “王叔,我真的記不起來了,當時根本就沒在意,只是對那幾個字感興趣。”我輕輕掰開他的手,故作鎮定地說。

    “那你把這個黑點的注釋描出來給我看看。”王叔仍不依不饒。這更引起我的疑心,也更加警惕。

    “我上次不是全寫給你看了嗎?也就那些了。”

    王叔當場一愣,臉上盡顯失望,突然又像被電觸到,猛地挺起腰,把狼皮攤到厚道伯面前,“您老人家看看,這地形認得嗎?哪條線是博勒圖河?”

    “這圖也太簡單了,又沒注釋,我是無能為力啊!不過結合狼族的傳說,應該是金微山某處無疑。”厚道伯撫弄著胡須,一邊凝神觀看地圖,突然,他有意無意地望了我一眼,側身對王叔說:“古時的金微山上是有一條博勒圖河,不過早在幾百年前就干枯消失了,至今沒人能找到它的蹤跡。據說這條河長達千里,就算你知道這幅圖中哪條線是它,沒其他標示參照的話,也不知道畫的是在哪一段。”

    厚道伯這話明顯是在推托,他中午時還曾悄悄對我說,愿意帶我去找博勒圖河,幫我完成父親的遺愿,可見他對金微山的熟悉程度,就算古河道消失,那山形地貌總不會有大變化吧?特別是這明顯的“S”形。此時我內心隱隱覺得,他已經認出這幅地圖來,甚至認得標示黑點的地方。

    為什么他唯獨對王叔隱瞞呢?看來這一對老伙伴也是貌合神離,當中肯定另有隱情。而王叔對地圖的著迷程度也令人費解,他想從中得到什么呢?如此激動,難道僅僅是因為癡迷于考古發現?我困惑了,只覺得所有人都藏著秘密,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此時冥路里一片靜默,我裝作不經意地瞄了他們一眼,只見厚道伯還在撫弄著胡須,一副悠然的樣子;王叔則一臉的懊惱,耷拉著腦袋在看地圖,神態十分萎靡;當我的視線移到魏建國身上時,不禁一愣,這家伙好像只有在墓里才活躍,一出來就躲在角落里,老半天不說話,我幾乎忘記他的存在。就在這時,他突然抬頭盯著王叔,眼里閃出一絲兇光,雖然只是一瞬而過,卻仍逃不過我的眼睛。這家伙又在扮演什么角色呢?看來這一行人的關系還真錯綜復雜。

    我吐出一口長氣,把視線轉向天空,突然想起,是狼皮地圖的出現使大家變得疑心重重,包括我自己……這不祥的東西還會引出什么來呢?此時,一大片陰云正從東邊翻滾而來,把天空涂得濃如黑墨,就像無數幽魂在集結,在纏繞,準備把整個天地吞噬。而西邊的草原還在殘陽下耀著詭異的光彩,仿佛是臨終之人的回光返照……這情形似乎在暗示——即將有可怕的事情要發生。想到這,我不由自主地打個冷顫。

    ……

    “看來就快下雨了。”我打破沉默。

    “不!這只是過路云,來得快,去得更快。”厚道伯抬頭望了望天,平靜地說:“今晚會起大風,西北風。”

    “老人家,咱們得把氈包安在這里,最好把入口堵祝”王叔好像定下神來,又恢復冷峻的臉色,這變化快得有些奇怪。

    “不行啊!山坡太陡了,樹又多,沒地方落腳。”

    “這座墓對研究契丹史意義重大,里邊又有眾多文物,咱們無論如何都要保證它完好無損。”王叔習慣性地扶了下眼鏡,嚴肅地說:“明天一早我就去罕拉爾旗,想辦法跟北京聯系,爭取盡快組隊挖掘,順便讓當地文管所派人來保護。在我回來之前,你們必須守住入口,一刻也不能離開。”

    “嘿嘿!不用那么緊張,這兒可不比城市,茫茫草原的,能碰著個人都算緣分。”厚道伯一臉的不屑,又突然想到什么,冷笑著說:“我們蒙古人可沒有‘盜墓’這個詞……”

    “老人家別誤會,我可不是小題大做。”王叔點了根煙,悠悠地吐出一口說:“別忘了之前那個突然出現的破口,這個絕對是盜洞。我只是不明白,那人既然打通了,為什么不下去呢?”

    “或許是被咱們驚擾了吧!這家伙夠倒霉的,山長水遠尋到內蒙,正好碰上咱們。”眼看氣氛不對,我趕緊打個圓場。

    王叔也馬上轉移話題,指著我跟魏建國說:“既然搭不了氈包,你倆個就在這里過夜,我跟厚道伯下山去弄點吃的,回頭給你們送來。”

    “如果不怕晦氣的話,這冥路倒是個避風的好地方,不過要去弄點柴火來,晚上可涼哩!”厚道伯也換上笑臉,說完,利索地爬上冥路,徑直朝坡下走去。

    ……

    當王叔跟著下山時,山林里已是昏暗一片,我再次領略到草原天色變化之快,不禁有些措手不及——這柴火還沒準備好呢!回頭再看魏建國,他已不知去向,正納悶,一把枯枝突然從天而降,只見一個黑影站在上面叫喊:“這個先點上,太濕的話熔點蠟燭下去,我再去弄一些來。”

    這書呆子不愧是個老手,干什么都很淡定,就是性格有點古怪。我一邊點柴火一邊回想他一路的言行舉動,只覺得這家伙異常沉悶,好像只對墓穴感興趣……

    沒過多久,王叔跟厚道伯擰著大包小包來到山上,不但有食物、皮毯,還有一把汽燈。四個人圍著篝火吃了起來,東西不外是羊肉跟馬奶,雖然味道還是怪怪的,但我好像開始習慣,皺著眉喝了兩碗。

    之后王叔他們就下山了,只留下幾句叮囑。我無聊地躺著,望著黑如濃墨的天空發呆,而魏建國一直在看書,簡直把我當成隱形人。到最后,我終于按捺不住挑起話題,雖然知道這家伙是個悶貨。

    “魏大哥,你整天抱著書,都看些什么啊?”

    “什么都看,歷史、易經、風水,還有偵探小說。”

    “哎呦!博學啊!對了!你干考古工作好久了吧?我看王叔對你挺器重的。”

    “是好久了,不過跟王主任才一年多。”

    想不到魏建國居然搭上話,而且不像在敷衍,我立即來了精神,坐起來說:“王叔說他之前是搞化學的,你呢?”

    “我呀!初中畢業就開始在考古隊抄抄寫寫,那經歷跟你父親差不多,也是一步步走來的。”魏建國合上書本,突然問道,“你跟王主任剛認識的吧!是怎么聯系上的呢?”

    “是……是湊巧碰上的。”這冷不丁的問題頓時撥動我的心弦,其實我也一直在奇怪,隱隱覺得這件事沒那么簡單。

    這時,山林里驟然刮起大風。正如厚道伯所料,猛烈的西北風一陣接著一陣,發出令人寒毛卓豎的怪聲。雖然冥路有近三米深,但還是能領略到它的威力——篝火向一側搖曳,揚起的星火夾雜著各種雜物撲頭蓋臉……

    魏建國趕緊擰起汽燈,一邊打手勢一邊退向墓室入口。我抱著羊皮毯跟上,剛跨進石門,就聽他說了句特別惡心的話——

    “要不咱們下到里邊去睡。”

    我一時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關于盜墓者的行規。家傳的書籍中,對這方面是長篇累牘的叮囑,而“生人不榻死穴”更是所有禁忌之首。我猶豫地望向魏建國,發覺他神色有些異樣,好像陷入忘我的沉思中。

    “你聽,有腳步聲。”

    突然,他抬頭說了一句,并迅速朝門外張望。我不明就里的跟著扭頭,卻見到幽暗的上空,有一條皓白的光柱在晃動,忽閃忽閃地,好像有人正提著手電筒走來。這家伙耳朵好靈敏,我不禁暗暗佩服。

    “是王叔吧!盜墓的看到火光就知道這里有人守著,不會這么大咧咧的過來。”

    話音未落,那光柱突然照到冥路的石壁頂上,緊接著,王叔清瘦的身影出現在對面一側。他并不急著下來,而是對著我們喊,“過來幫忙拿東西啊!”

    我倆這才走出來,靠近一看,王叔的腳邊放著裹成一團的羊皮毯,還有一個大水壺。

    “王主任,這么晚了您還沒睡啊!”魏建國接下東西,皺著眉問,表情有些怪異。

    “我是越想越不放心啊!”王叔慢慢爬下繩梯,語重心長地說:“像這么完整、這么高級別的契丹墓太少見了,怎么也得看守祝今晚我就留在這,咱們三個輪流睡覺。”

    魏建國明顯的一震,不過很快又恢復平靜,用征詢的語氣問:“外面風大,咱們能不能下到里邊去……”

    “不行,絕對不行。”王叔立即打斷,危言正色地說:“雖然考古守則沒規定不能在墓室里過夜,不過那樣會對現場造成一定的影響,再說,里邊的條件還不如外面呢!陰冷、毒氣、機關,還有心理負擔,樣樣都是要命的。”

    他這解釋怎么跟書里所寫的差不多?我又是一愣,越覺得盜墓跟考古本是一家。

    此時西北風仍在怒號,只是頻率漸趨緩慢,王叔說完這話,埋頭收拾起東西來,先是把羊皮毯抖開,鋪在倒下的石門板上,再從背包里摸出口杯,提起大水壺說:“來!厚道伯剛燒好的熱水,你倆喝一杯,然后睡覺,上半夜我來守。”

    我跟魏建國順從的靠過去,各自倒了一杯,三個人就這樣默默地喝著水,誰也沒有出聲。突然,我想到厚道伯,風這么大,他那蒙古包能安穩嗎?想要問王叔,卻見他正就著汽燈,邊抽煙邊認真地記日志,于是忍住,回頭一想,這草原就是他的家啊!總有應付的辦法。一釋懷,不禁有些睡意,于是也把羊皮毯鋪下,拉起一邊,蒙頭蓋臉地找周公去了。

    ……

    我又在做夢,雖然場面極度真實,不過我還是清楚這只是夢境,因為我正對著北單于的金棺,一副金燦燦的棺材。我慢慢地靠近,這時一匹蒼狼出現了,它跳到金棺上面,氣定神閑地蹲在那里,巨大的身軀把金棺壓得“吱吱”咋響,我進退兩難,木然的傻站著,突然,遠處傳來陣陣刨土的聲音,很急促,也很沉悶……不知過了多久,四周驟然歸于平靜,我長出一口氣,就在這時,屁股好像被人踢了一下,只聽厚道伯蒼老的嗓音在叫,“你們怎么了?一個個睡得跟死人似的。”

    我猛然睜開眼睛,一看天已是蒙蒙亮,便一骨碌坐起來,正好跟睡眼惺忪的魏建國面對面,倆人愕然地對視了一眼,又不約而同地望向王叔,只見他直挺挺躺在羊皮毯上,打著呼嚕,樣子很安詳,一只手里還拿著鋼筆……

    “糟糕!睡過頭了,咱們應該值下半夜的。”魏建國顯得很慌張,喃喃說道,“可能是昨天太驚險、太疲累了,我一倒下就睡,可整整做了一晚的噩夢。就剛才,我夢見又進入到墓室里,對著一個棺材發愣,接著聽到啃啃哐哐的響聲,后來還有刨土聲……”

    魏建國的講述聽得我渾身浮起一層雞皮疙瘩,怎么會倆人都做同樣的夢呢?這時王叔已被厚道伯弄醒,顯然還有些神志不清,傻傻地望著手里的鋼筆。

    “你們昨晚碰到什么了?”厚道伯緊張地問,一邊左顧右盼,像是在察看地上的痕跡,突然,他臉色一變,咬著牙喃喃說道,“我平時一天只睡四個小時,昨晚卻很好睡,一直到現在才醒來……如果沒猜錯的話,咱們四個都中招了,被人下了迷藥。”

    “迷藥!”王叔一下子跳起來,臉青得像條苦瓜,搖搖晃晃地就要朝墓里走,卻被厚道伯一手攔住。

    “這事很蹊蹺,我看大家還是小心點好!”厚道伯邊說邊擰起王叔的背包,利索地幫他套上,再抽出小鐵鏟遞到他手里,回頭對著我跟魏建國說:“你們也準備準備……”

    他這番話不但使所有人冷靜下來,也讓大家內心感到十分緊張,紛紛抄起家伙,而我這次來得倉促,并沒有攜帶考古裝備,眼看他們魚貫而入,只好順手抓起汽燈跟上去。

    ……

    四個人順著入口墓室往下走,經過長長甬道,前腳跟后腳的來到“前殿”,面對著陰森的三道拱門,不由得心跳加速。魏建國用手電筒把整個前殿照了個遍,沒發現異常,又把光柱轉向拱門,壓低嗓音說:“咱們分三路走,這樣就算里面有人也躲不了。”

    這時候的王叔還有些遲鈍,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嚴肅地說:“對!咱們一人察看一間墓室,厚道伯留在這兒守著。”

    “這沒必要,再說,我又沒帶燈火下來,就跟天樺一起吧!”厚道伯依然面無表情。

    王叔點點頭,說了句,“注意看文物有沒有丟失”,便一頭沖進通往“祭室”的拱門,魏建國動作更快,一閃就不見了蹤影,他選的是中間那條甬道……

    “走,咱們到‘獻室’看看。”厚道伯搶過我手里的汽燈,儼然走向最靠左的那道拱門。

    因為之前走過一次,倆人的心里比較踏實,這步伐也快了許多,不一會兒就來到“獻室”門口。只見破爛不堪的木門后面,覆蓋著一層泥漿的各種冥器井然排列,仍是上次看到的樣子,然而,當我倆跨進墓室,汽燈把里面照得通透時,不禁倒吸一股冷氣——墓室底處的石臺上空蕩蕩的,所有金器都不見了蹤影。

    “糟糕!果然出事了。”

    “這么多金子,誰看著不動心啊?”厚道伯好像早有意料,并不顯得慌張,撫著胡須說:“好在這墓還沒上報,你們不用負如何責任,就當這些金器從來沒有出現過。”

    “您說這會是什么人干的,能把咱們四個同時迷倒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有什么難的,江湖上……”厚道伯的話剛說一半,甬道突然傳來急促而嘈雜的腳步聲,我觸電般地望過去,看到兩束光柱在交叉晃動。

    “誰?”我沖口而出,聲音有些變調。

    “別慌,是王主任他們。”厚道伯平靜地說:“祭室跟寢室的甬道都比較短,東西也不多,所以他們快些。”

    隨著雜亂的腳步聲漸漸臨近,墓室的墻上出現一道晃動的身影,這表明奔跑而來的至少有兩個人,他們都打著手電筒。

    “有問題嗎?”來人在十幾米外就大聲喊著,果然是王叔的聲音。

    “你自己看看。”厚道伯毫無表情地應了一句,視線卻一直停留在石臺上。

    “我們那兩間都完好無損,沒盜挖的跡象。”王叔尚未站穩,便氣喘吁吁地說,可當他進入獻室之后,突然“吖”的一聲怪叫,不顧一切地撲向石臺。

    “別……別把踩亂了腳櫻”魏建國想伸手去拉也來不及了,搖搖頭說:“要是保持原狀的話,淤泥上的腳印是條線索,能分辨出盜賊大概是什么人,有幾個。”

    他這話說得有條有理,看來沒少讀偵探類的書,可又有什么用呢?出這樣的大事,我們哪有能力去追查啊?突然,我覺得他冷靜得有些失常,跟厚道伯一樣,好像早有所料。

    “不用分析了,是外行人干的,說不定是個過路牧民。”厚道伯放下高舉著的汽燈,慢條斯理地說:“墓里有這么多東西,盜賊只拿走黃金,說明他不了解文物的價值,別的不說,寢室里的那套玻璃器就遠比黃金值錢。”

    “那不一定,像這種級別的文物不好出手,太引人注目了,不如金器來得實在。”魏建國陰著臉說。雖然語調平淡,不過反駁的意思十分明顯。

    “嗯!確實是這樣。”王叔滿是沮喪地接著說:“也只有黃金比較好帶,畢竟入口還躺著咱三個……”

    突然,他目光深沉地掃視著其他人,一字一句地說:“這件事跟咱們昨晚的昏睡絕對有關系,看來對方是個老手。”

    王叔此話一出,所有人都陷入沉思中,墓室里頓時一片寂靜,而此時,一直若有若無的流水聲驟然變得明顯,這使得氣氛更加的壓抑。

    面對這尷尬的場面,眾人臉各朝一方,彼此都在回避別人的眼神,就在這時候,魏建國突然走到王叔身邊,慢慢蹲下身子,對著石臺下一件圓肚雞冠壺發呆。

    “有什么發現?”王叔后退一步,半側著身子問。話音未落,門外突然響起一陣奇怪的破裂音,緊接著,轟的一聲巨響從甬道傳來,震得整間墓室嗡嗡作響……

    “不好!可能是入口頂上的封門石掉了。”我的臉一下變得鐵青,驚慌地望向王叔。然而就這一瞥,卻看到魏建國做了一個怪異的動作,他一只手快速伸向地面,撿起一樣東西攥在手心里,然后慢慢站起來。

    “怎么會這樣?快出去看看。”王叔手舞足蹈的對著眾人叫喊,自己卻愣在原地。

    從進入獻室那一刻起,我跟厚道伯就沒移動過腳步,此時倆人離門最近,我一轉身就往甬道跑。然而剛跨出墓門外,便被紛紛落下的沙土震懾住,頭頂還響起不祥的吱吱聲,這聲音讓我毛骨悚然,不禁后退幾步,戰戰兢兢地抬頭仰望。

    “快閃開!”

    這時,厚道伯猛地沖過來,一手扯住我的后背,硬生生地拽進墓室里,幾乎在同時,一塊巨石從天而降,擦著我倆的身體砸到甬道里,濺起的碎石如子彈般四處亂飛……

    如果人真的有三魂七魄的話,此時此刻我最多只剩半條魂魄,滿腦中只剩死里逃生的感覺。

    ……

    “天樺!快把汽燈重新點上,我好像受傷了。”恍惚中,厚道伯把一盒火柴塞到我手里,我這才回過神來。

    “你們沒事吧?”王叔跟魏建國踩著淤泥奔過來,兩把手電筒分別照向躺在地上的我倆。

    “沒什么大礙,就一塊碎石濺到腳上。”

    厚道伯捂著小腿,燈光下,殷紅的血如泉水般從他的手指間滲出。魏建國一言不發地解下背包,拿出紗布幫他包扎,而王叔則把汽燈點上,三人完全沒有一絲慌張的樣子,好像不把封門石當回事。

    “這種機關布局還真歹毒,竟然有明暗兩塊封門石。”王叔把汽燈放到厚道伯身邊,望著門口灰白的巨石,若有所思地說:“看來這落石一先一后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目的是想把墓室面的人引到甬道,再把退路封死。”

    “其實這塊暗石我早看到了,也猜到用的是‘鐵索吊石’機關,而且踩觸點就設在獻室某處,只是不相信,經過這么長的歲月還能起效。”厚道伯的腿看來傷得不輕,說起話來斷斷續續的,好像在強忍著痛楚。而我聽完又是一震——剛才肯定有人觸動機關,不然怎會無緣無故落下,如果不是厚道伯拼命拉扯,我早被砸成肉醬,要不就困在漆黑的甬道中等死。到底是哪個家伙惹的禍呢?我把頭轉向魏建國,因為之前就他走動,而且那個動作太奇怪了……看他現在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難道是故意所為?我漫無邊際的猜想,可又隱隱感到不對頭——大家都在墓室里,不可能自斷退路啊!

    “咱們被困在這兒了,怎么辦?”此時我腦里突然閃過這么一個畫面——四具白森森的骨架散落在擺滿冥器的地上。

    “別慌,先看看厚道伯是什么情況。”王叔依然很淡定,他掏出香煙來,想了想又塞回口袋。

    “厚道伯,您沒傷到骨頭吧?”我邊說邊爬起來,順勢扶了他一把。

    “我沒事。嘿嘿!這都砸不死咱們,看來這機關也不咋地。”厚道伯硬擠出笑臉,雖然知道他這是在緩解氣氛,不過也確實讓我冷靜許多。

    這時王叔從包里摸出兩根蠟燭,利索地點上,分一根給魏建國后,隨手把汽燈關掉,“這種情況用蠟燭比較好使,汽燈跟手電筒留到緊急時才用。”

    “天樺,昨天聽你的口氣,好像對三界冢很熟悉,有什么辦法能逃出去嗎?”魏建國面朝著我,平心靜氣地問。

    我先是一愣,隨即回憶起書中關于這類墓的描述。雖然契丹人對三界的理解跟漢人不一樣,不過從這墓的布局來看,跟資料所記的唐宋三界冢大同小異,封門石、三道拱門、三間墓室……這都是復制漢人的造法。

    想到這,我不禁心慌意亂起來,因為漢人的三界冢是天衣無縫的,特別是擺滿陪葬品的墓室,頭頂的青磚上面肯定藏有無數尖角棱石,而四壁也有夾層,里邊滿是細沙,無論挖穿哪里都必死無疑。

    “這三界冢是個死局,幾乎沒有弱口,事到如今,咱們只能往下挖,希望能打通隔壁的寢室,那樣才有逃出去的機會。”我清了清嗓子,盡量使語氣平復。

    “用什么挖啊?手刨?”厚道伯嗤的笑了一聲,“像這種青石地磚,用炸藥也未必能破開,況且這是在山體下面,就算你有工具,沒個三五天休想挖出去。”

    厚道伯一頓搶白說得我啞口無言,想想也是,剛才只顧著照本宣科,完全忽略了現實情況。我無奈地吐出一口長氣,突然想到,他們三個一直不慌不忙的,肯定是有辦法,于是便收住了嘴。

    “王主任,這種墓你碰到過不少吧?”一陣沉默后,厚道伯首先開口。

    “是的,在陜西跟河南都發掘過。天樺說得沒錯,這三界冢幾乎無懈可擊,封門石一落,就只有等死的份了——墓室頂上埋有棱石,四壁夾著細流沙,挖破了就是一場災難。”王叔習慣性地扶了下眼鏡,突然話鋒一轉,打著笑臉說:

    “還好這是契丹人的墓穴,雖然格局上復制了三界冢,可有一處明顯的不同,多了條墓道,就跟上面的‘冥路’一樣,都是畫蛇添足的敗筆。”

    “快說吧王叔,都什么時候了,您就別賣關子了。”

    “嗯!這契丹人篤信薩滿教,他們的教義是靈魂不滅,并且認為,斷、離、滅三界是相通的,所以各個墓室間會有密道相連,其意義是讓死者的靈魂在這三界中自由往返。”

    “密道!”我不由自主的提高嗓音,就像溺水者看到一根浮木。

    “怪不得蠟燭搖曳得厲害,原來這墓室里還有暗道啊!”魏建國也跟著叫起來,那激動的樣子卻給人很造作的感覺。

    “那咱們快點找出暗道吧!免得夜長夢多。”厚道伯推開我攙扶著的手,自個靠到墓壁上,喘著氣說:“這間墓室積滿淤泥,怕是跟地下河相通,萬一漲起水來,咱們就無處可逃了。”

    “我看這些淤泥呈半干狀態,估計是初春融化的雪水帶進來的,現在是夏天,水應該只降不漲。”王叔雖然這樣說,可一點也不敢怠慢,他迅速背起背包,手持蠟燭往在墓室深處走去。

    “不對啊!從風水布局來說,絕對沒人會讓水流在墓穴里通過,那不破氣了嗎?”我越來越感到迷惑。

    “嘿嘿!剛修墓的時候當然不是現在這樣子,要知道,地下河是會慢慢移動位置的,經過千百年的沖刷,早就改弦易轍了。”厚道伯倚著墓壁,淡然地喃喃自語,“這世上又有什么是永恒的……”

    第15章 暗河

    幽暗總會讓人產生壓迫感,讓人徒生恐懼,此時,約三十平方米大的墓室里只有兩朵搖曳的燭光,極像亂葬崗里游走的鬼火,我站在厚道伯身邊,屏息斂氣地注視著王叔跟魏建國,希望他們能盡快找出連通三界的暗道。

    突然,王叔停在原本擺滿金器的石臺旁邊,手持蠟燭做著上下移動的姿勢,一邊觀察火苗,明顯是有所發現。難道暗道就在那兒?剛才封門石落下之前,魏建國就蹲在那個位置,莫非他早就看出來了?

    王叔擺弄了一會,把蠟燭豎在石臺上,蹲下身子把那件圓肚雞冠壺搬開,再慢慢挪動緊貼墓壁的一對鎏金大銅馬。看這情形,魏建國也過去幫忙,倆人好像心有靈犀,各持一側,小心翼翼地把銅馬移走。這時,墓壁上現出一個半人高的拱形洞口,上面搭拉著一扇破爛不堪的木門……

    我驚訝地看著這一幕,不敢相信能如此順利找到暗道,身旁的厚道伯好像洞悉我的心理,他壓低嗓音說:“草原民族對宗教的虔誠遠比防盜重視,所以總弄些在咱們看來有悖常理的東西。當然,這并不意味著給你一條生路,或許就是個陷阱。王主任能這么快找到破口,不過是利用火苗搖擺的方向,這也是他關燈換蠟燭的原因,你可要好好學學。”

    “哦!是這樣。”我敷衍了一句,注意力卻完全落在王叔那邊,借著蠟燭微弱的光亮,我看到那扇破木門已經被拆下,王叔正打著手電筒往里邊照,很快他又站起來,欣喜地對著眾人說:“果然是條暗道,修得很工整,跟資料記錄的一模一樣。”

    “我下去看看。”魏建國早已迫不及待。

    “等等,先留意里邊有沒有腳櫻”厚道伯突然拋出一句語驚四座的話,也不理會其他人驚愕的反應,示意我攙扶他過去。

    “您是說,偷金器的人在里邊?”我感覺一片紊亂。

    “啊!真的有一行腳櫻”魏建國發出驚呼,“踩在淤泥上,很清晰。”

    “就一行,那他還在沒出來,可……又是誰把門堵上的?”

    “如果暗道真的連通三間墓室,那他可以繞回來啊!”厚道伯淡淡地解釋。

    “有這必要嗎?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開始沉不住氣了。

    “這是在探路,做到心里有數。不明白就慢慢想……”厚道伯刻意壓低聲音說。雖然沒去看他的表情,但我能清楚的察覺到他的不快。

    就在我倆走到石臺邊時,厚道伯突然腳下一沉,他立即停下腳步,望著地下若有所思地說:“原來‘鐵索吊石’的機關就在這里。”

    “您踩到了?”我跟著朝下望,昏暗中,只見他腳踩的地方,那半干的淤泥深深陷入,形成一個規則的長方形凹坑。

    “這是蹺板,一頭鉤著鐵索,由無數滑輪連接到外面的巨石,原理跟現在的老鼠夾差不多,當有外力踩壓蹺板時,下面的掛鉤就會脫開,使懸吊著的巨石疾速落下,而這一拉又啟動第二個機關,等墓室里的人聽到動靜趕出去看時,正好斷其后路,把人困死在甬道里。”

    “這么陰險?”我不由自主地打個冷顫,剛才那一幕真是死里逃生。可又覺得不可思議,于是問道,“這地上厚厚一層淤泥,想必長時間有水泡著,怎么還這么靈敏,鐵索也不會銹掉?”

    “哎!古人的智慧深不可測啊!很多事物都令人難以置信。我之前也跟你同樣的想法,總以為機關早就失效……”厚道伯越說越細聲,最后幾句完全聽不清在說什么,只感覺話語間充滿敬佩與自責。

    我原本還有一大堆問題,此時也只好打住,攙扶著他慢慢走到王叔身邊。

    “我走前面,天樺你負責照顧厚道伯,小魏留最后。走!”王叔干脆利落地做出安排,打起手電筒,彎腰鉆入幽深的暗道里。

    面對窄小的洞口,我一時不知所措,厚道伯抽出手來,輕輕搭在我的肩膀上,揚起下巴示意前進。我心領神會,一彎腰,拖著他慢慢摸索著往里鉆。

    跨進拱形洞口,迎面而來的是陣陣冰冷的陰風,我的心一下緊縮起來,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再走兩步,暗道突然變得寬敞,形狀如同外面那段“冥路”,既筆直又工整,石砌的墓壁黝黑平滑,給人以厚重莊肅的感覺。

    隨著漸漸深入,那幽幽的流水聲逐漸明顯,堆積在墓道里的淤泥也越來越稀,到后來,全變成冰冷的泥漿,每走一步,腳下便是“吧嗒”一響,這聲音在墓道深處久久回蕩,讓人聽得心煩意燥。突然,前面的王叔停下腳來,半側身對著我們。他這動作姿勢使我想起一件事來——剛才在獻室中,他就是這么一站,那封門石便轟然落下,很可能那一下正好踩到蹺板,觸動“鐵索吊石”的機關……

    我沒來得及梳理這個問題,就被他的喊聲打斷,“快來看,這兒有條岔道。”

    厚道伯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我幾乎是被推著前進,走到王叔身邊時,才看清他身側的墓壁上有個小門,四四方方的沒有框架,往里一瞅,像是條鑿出來的小巷。

    “大伙跟緊點。”王叔伸長脖子瞄了落在最后的魏建國一眼,轉身拐進這條岔道中。

    眼前的墓道又變得窄小,我干脆背起厚道伯,他也不推辭,默默緊貼在我肩上。

    很明顯,這條岔道有向上的趨勢,厚道伯的身材又比較魁梧,我走得很是吃力,腳步漸漸有些蹣跚,這時厚道伯突然開口說:“對路!這的確是通向寢室的墓道。”

    “您咋知道?”我脫口而出,一邊喘著粗氣。

    “因為寢室是擺放尸體的墓室,墓主人嘛!不管怎樣位置總比其他兩間墓室要高些,以顯示尊貴,這也是三界冢最明顯的特征,你該不會不知道吧!”厚道伯貼著我耳朵,帶著調侃的語氣說,“看來你也是半桶水的貨。”

    這時王叔突然把手電筒照向腳下,我跟著低頭一看,原來前面出現兩級向上的石階。他緩下腳步,慢慢踱上去,接著又停了下來,對著一扇涂滿黑漆的木門發呆。

    “你剛才說過,這種連通三界的暗道是用來給墓主人的靈魂行走的,我想這門也只是裝飾,應該不會有機關。”厚道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王叔好像受到鼓舞,他用手輕輕捅一下木門中間的燕尾凹槽,只聽“吱”的一聲,那看似厚重的門居然開出一條縫。王叔再用力,把兩片門板推到邊上,這時面前出現一道向上的石階。

    “上面還有個木門。”王叔手電筒一照,回過頭說:“那道門是敞開著的。”

    “走吧!咱們還有退路嗎?”

    厚道伯這話很實際,我更巴不得走快點,只覺得他身體越來越沉,再磨蹭可就支撐不住了。王叔很不自然地笑了下,終于抬腳往上走。我做個深呼吸,背著厚道伯踉踉蹌蹌地跟上。穿過木門,才看清石階其實很短,大約只有十來級,不禁松了一口氣……

    王叔率先爬到頂上,卻不急著進去,而是回頭給我們打光,當一行人全部上來時,他才把手電筒轉回墓室里,這時大家才發現,在我們前面是一堵由木條砌成的墻。魏建國點起汽燈,窄小的墓室立即變得光亮。

    我輕輕放下厚道伯,抬頭打量四周的環境,只見這堵木墻占去墓室的四分之三,頂上呈A字形,外形有點像農村的瓦房,在木墻的中間位置,完美的嵌著一副巨大石棺……這是契丹人獨有的,稱做“小帳”木質葬具,我猛然醒悟,眼前確實是昨天探過的寢室,只是所處的位置不同,我們現在是在墓室最里處,“小賬”的后面。

    原來這暗道入口就隱藏在葬具后面,難怪之前誰都沒發現,可這門又是誰打開的呢?誰一直走在我們前面?這問題在我腦里只是一閃而過,因為現在最要緊的是能不能逃出去。

    這時王叔已經拐過“小賬”,小心翼翼地朝寢室門口摸去,魏建國也舉著燈向外走,不過他很快就停下來,兩眼發光地盯著某個東西。不用想我也知道,他肯定是被那套玻璃器具吸引住。

    我攙起厚道伯,踉踉蹌蹌地繞出木墻,突然感到鼻子陣陣發癢,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噴嚏。這下引來眾人一輪白眼,沒辦法,都怪這間墓室太過干燥,跟暗道有著天壤之別,而我那鼻子對濕度最為敏感。

    這所謂的“養尸地”為什么能這么干燥呢?是哪門子道理?一看厚道伯仍滿臉慍色,我只好把嘴閉上。也就在這個時候,前面的王叔突然一聲慘叫,那聲音直教人毛骨悚然,所有人立即觸電般地把目光轉向他。只見王叔半側著身子,轉過頭來好像要說些什么,然而嘴唇卻不受制地打顫,好久都說不出半句話來,只能用發抖的手指向墓室門口。

    我從沒見他露出過這么驚恐的表情,內心不覺一震,一股不祥的感覺頓時涌起。魏建國也是一愣,隨即大踏步奔過去,然而,他很快就僵立在原地,死死地盯著墓室門口,像是中了“定身咒”。我跟厚道伯面面相窺,彼此都感到大事不妙,倆人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

    當我倆走近時,也不禁叫出聲來,只見幽暗的墓室門外,一塊灰白巨石橫插入地,把整條甬道堵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隙……

    “完了,這三間墓室的封門石竟然是連在一起的,剛才那一下全啟動了。”王叔一臉地蒼白,聲音中充滿無法壓制的恐懼。

    此時魏建國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嘴角微微抽動,色若死灰地盯著王叔。

    “怎么會這樣?不可能,不可能……”一直泰然自若的厚道伯則不停喃喃自語,眉宇間流露出一種懊惱。

    看他們三個如此反應,我不禁冷汗直冒——剛才一個個還氣定神閑的,頃刻間驚慌失措,可見事情已經超出他們所料。這下是兇多吉少了!

    “咱們快去祭室看看,或許那邊的石頭還沒落下。”魏建國好不容易擠出聲來,卻變調得厲害。

    “走……”王叔好像被人敲了一下,猛地回過神來,撒腿就往暗道走去,那慌亂的神態跟之前大相徑庭。

    雖然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大家還是心存僥幸,期盼奇跡能降臨,于是勉強打起精神來,踉踉蹌蹌地跟隨著他。

    我依舊扶著厚道伯,當走到暗道入口時,他突然推了我一把,身子靠著“小賬”,從中抽出一根木條來,硬擠出笑容說:“我就拄著這個走,這樣大家都方便些。”

    這看似嚴實的葬具居然是拼湊的!我一陣驚訝,不自覺地抬頭望向那具石棺,只見它仍紋絲不動地嵌在木條中,晃動的光影下,形成一幅極其陰森詭異的畫面。

    ……

    大伙走下石階,再次回到陰風陣陣的暗道中,王叔一言不發地轉向通往祭室的一側,步伐明顯加快了許多,魏建國也繞到前面,緊緊跟隨王叔的身影,而我仍陪著厚道伯,一步一步地向前趕。大約走了十幾米,腳下的泥漿突然消失,換成刺骨的冰水,雖然只是淺淺的一層,但卻讓人倍感難受。而這時,那潺潺的水流聲越發明顯,好像就在眼前。

    “地下河就在附近了。”厚道伯邊走邊壓低嗓音說:“修這墓的人是個高手,眼看是個‘斷龍穴’,他卻知道下面有條暗河能生脈氣,是個不折不扣的活穴。八卦甲子,神機鬼藏啊!”

    事到如今他還有心思討論風水,我訝然之余,一直隱藏在內心的困惑又冒出來——他真的只是一個買賣羊毛皮貨的老頭嗎?

    “奇怪!按理說這地下河應該在山丘底下,可這墓明明是在半山腰位置,怎么回事呢?”王叔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不安地問。

    “會不會是用了‘懸魂梯’之類的技巧,咱們這一路看似平坦,其實是一步步走向深處。”魏建國皺著眉附和。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厚道伯身上,好像只有他能解答,我正感到奇怪,就聽厚道伯說道:“上面有沒有用懸魂梯還不好說,不過,從地上淤泥的干濕、稠稀可以看出,這暗道確實要比獻室低一些。”

    厚道伯頓了頓,接著說:“這條暗道經常被水泡,壁上應該留有一條水線,你們從遠到近照一下看看,這條線是不是在漸漸升高?”

    王叔馬上把手電筒轉向墓壁,上面果然有條齊腰深的水線,他再照向遠方,從目所能及的地方一直照到另一邊,這一比較,發現兩端竟有至少一米的落差,不禁愕然地張大嘴巴。

    “咱們是不知不覺來到山底下了。”厚道伯喃喃地說,一邊扶著墓壁往前走。突然,他停下來“啊!”的一叫,隨即手舞足蹈地對著王叔他們喊道,“危險!你們倆快退后,快……”

    王叔跟魏建國都是一愣,也不敢怠慢,三兩步退到我身邊來,然后用疑惑的眼光盯著厚道伯。

    “你們照這面墓壁看看,注意石磚間的縫隙……”厚道伯用手拍了拍墻壁,大伙不由自主地望過去,在兩把手電筒的照耀下,只見石壁的縫隙間,從上到下布滿一個個圓孔,這些孔洞只有手指一般粗,隱藏在黝黑的墻體中,若不細看還真難以發現,想必剛才厚道伯是手觸摸到的吧!

    “是‘伏弩’,這墻里面還夾藏著機關?”王叔下意識地扶了下眼鏡,手電筒的光柱正好照在額頭上,我看到上面滿是冷汗。

    “古代的弓一般是用竹片相夾制成,而弦則是用動物筋腱或麻線做原料,雖然工藝已經登峰造極,但絕不可能保存幾百年不朽,就我看來,現在能剩下些箭簇之類的金屬小件就不錯了。”魏建國邊解釋邊觀察其他人的反應,很明顯,他并不肯定自己的想法,因為之前的“鐵索吊石”就是例證,古人總有出乎意料的辦法。

    “咱們試試不就清楚了。”

    厚道伯拄著木條,退到兩側沒有孔洞的地方,示意王叔跟魏建國把背包解下來,抽出側邊一捆細麻繩,一頭把兩個背包綁做一團,另一頭纏在手上,掂了掂包的重量后,用力向前扔去,只聽“啪”的一聲,地上濺起一圈水花,然而卻沒其他動靜,于是他又拉了回來,把手里的麻繩延長半米左右,再次扔向前方……

    這是“投石問路”。大伙明白到厚道伯的意思之后,無不露出欽佩的表情,又看他拖著傷腿很是吃力,紛紛過來幫忙。

    當扔到第四下,也就是距離剛才王叔站的位置前一點的地方時,那背包居然往下一沉,四周“咕咕”的冒出水泡。緊接著,一陣詭異的聲音響徹整條墓道……這突變讓在場的人目瞪口呆,一個個像冰雕般的僵立著。大約兩三秒后,響聲驟然停下,大伙還沒回過神來,只見眼前一陣閃動,無數光影從孔洞中激射而出,狂風驟雨般地打在對面墓壁上,濺起一片耀眼的星火……

    “啊!”眾人幾乎同時發出驚叫,王叔立即把手電筒照向地面,細看之下,掉落在水洼中的竟然是一根根閃著寒光的鐵箭。面對這一幕,所有人無不感到魂飛魄散,要不是厚道伯及時察覺,恐怕現在地上躺著的就是四具蜂窩般的尸體了。

    “什么玩意兒?上千年了還能要人性命?”

    一陣沉寂之后,魏建國首先開口,他干咽下一口痰,哆嗦著把背包拉回來,那上面有兩根深插著的箭,想必他是要看個究竟。

    背包是緊貼地面的,這么低的地方都被射到,可見這“伏弩”有多歹毒,一擊發就如天羅地網,讓人無處可逃啊!想起書中對其的描述,我乍起一身寒毛,之前的懷疑此時一掃而空。

    魏建國蹲下身子,把背包抱到膝蓋上,大伙圍過去一看,又是一陣驚呼,只見背包上至少有七八個貫穿的破洞,而停留在上面的那兩根,竟然穿透外側的小鐵鏟,插在包里的軍用水壺上。

    “真邪門!”魏建國騰出手來用力去拔,不想抓了個空,整個人向后跌,他滿臉疑惑地把手伸到汽燈下,卻看到一手的油膩,上面滿是黏糊糊的透明油脂,散發出怪異的味道。

    “這箭整條是鐵做的,還泡著油……”魏建國驚訝地望著其他人,突然又換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用急促的語氣說:“原來伏弩能不爛不銹的秘密就在這兒,它們一直泡在油里,機關觸動后才被拉起來……”

    未等他說完,王叔已經把手電筒照向墓壁,我跟著一瞧,只見那密密麻麻的孔洞里,全都有油漬溢出,好像一只只哭泣的眼睛。

    “能保存千年而不揮發固化,這油絕不普通。”厚道伯手指抹了下箭把,搓了搓,又伸到鼻子下去嗅,突然說了句震人心弦的話——“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人魚油?”

    “人魚油!您是指,秦始皇王陵里用來點長明燈的那種油脂?”我忍不住問了一句。關于人魚油,最早出自司馬遷《史記》中的記載,據說其易燃又特別耐燒,火苗不爍而且無煙無味,是古時盜墓人夢寐以求的寶物,坊間一直傳得神乎其神,只是從來沒人見識過。

    “把汽燈關掉吧!要是不小心點著可就全完了。”厚道伯做出提醒。

    “那倒不必,你們看,這都點不著。”魏建國不知何時劃了根火柴,用火苗在箭上來回游動,并沒有燃起來。

    “咱們還是盡快想辦法出去吧!”

    王叔這話一下把大家拉回現實,墓道里頓時一陣沉靜,相信此時每人心里都彌漫著死亡的陰霾。突然間,我想到一個奇怪的問題——

    “修墓人為什么會在這里設置機關呢?”我把臉朝向王叔,“您不是說,這種暗道是專門修給亡靈穿行三界的嗎?怎么會有機關,而且是費盡心機的大工程?”

    “好、好,問得好。”厚道伯拍起手來,撐直身體說:“這說明附近有弱口。”

    “弱口?”

    “對!像這樣的大型墓葬,無論怎么修總會有薄弱環節,為了阻止盜墓者潛入,這些地方往往會用機關來彌補,比如冥路的‘流沙局’。”厚道伯一手梳著胡須,悠悠地說:“我估計這弱口就是地下河。當初選擇這塊看似絕地的山丘來修建墓穴,是因為地下有條暗河能調理地脈生氣,這樣的風水格局最是隱蔽,也不知瞞騙過多少挖墳盜墓者。可修墓人也意料到,這暗河是會移動的,雖然緩慢,但總有一天會沖破墓道,形成破口給盜墓人機會,所以就在最靠近暗河的地方設下伏弩……

    幸虧咱們發現得早,這奪命機關反而欲蓋彌彰,成了逃生指引了。當然,也算咱們命大,要是等變成刺猬才明白這一點,那可就冤咯!”

    厚道伯一口氣解釋清楚,大家聽得一驚一乍,慶幸之余,逃生的信心也驟然大增。

    “大家先別急,就孔洞的分布來看,這伏弩的面積挺大的,肯定不止一個觸發點,還要再扔幾次試試,最好扔出一條路來,到沒有墻壁孔洞的地方為止。”

    “好的!你們歇會,我跟天樺來搞。”魏建國撿起麻繩,量度下長度后,卻又站著不動了,我不解的側過身去,只他指了指背包,面無表情地說:“你來扔,我負責放繩子、打燈。”

    這還用得著你嗎?不如在后面指揮喊口令好了。我生出一股無名火,可想到還是逃命要緊,也不跟他計較,抓起背包用力往前拋去……

    果然不出厚道伯所料,這一路有好幾個觸發點,每次擊發都叫人心驚肉跳,我暗暗數了下,竟有五次之多,最后一次更是夸張,不但萬弩齊發,隨后還有鐵蒺藜跟狼牙棒從頂上滾落,把那兩個成了篩子的背包扯得四分五裂。

    “背包都散掉了?幸虧已經超過伏弩的范圍,要不然真不知怎么辦好。”魏建國自言自語,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我白了他一眼,內心說道——那就把你綁起來代替。一瞅他正要把爛成破布團的背包拉回來,便趁機大聲呵斥,“別拉。你傻了?要留著做路線記號的。”

    ……

    在確認沒有鐵箭射出之后,大家不敢磨蹭,各自做好重新出發的準備,我把手里的麻繩用箭釘在地上,轉身再把汽燈提在手里。這時王叔點了一根煙,猛吸一口后,順著麻繩慢慢往前邁去,其他人立即跟上,緊貼著他的腳步,不敢有一絲偏差。

    雖然經過仔細探測,但大家還是心有余悸,短短的一段路走得大汗淋漓。好不容易脫離伏弩的范圍,只覺得全身就快散架,雙腿的肌肉不受制地抽搐,就像走了一回鬼門關。

    “流水聲更明顯了,應該就在附近,大家留意兩側的墓壁。”王叔交代了一句,繼續向前摸去,也不理會地上的破背包。

    其實到這會大伙都明白,就算走到祭室也無濟于事,出口肯定也被封門石堵死,唯一的生機就是找出破口,所以個個打起精神,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墓壁上,那專注而又忐忑的神態就如等待開牌的賭徒。

    就這樣,一行人在陰森的墓道里摸索潛行,或許是對伏弩的恐懼還沒消散,大伙下意識地排成一條直線,把王叔頂在最前面。當王叔反應過來時,已經來到暗道的盡頭,只見前面有個拐角,想必就是通往祭室的岔道。而岔道對面的墓壁,陣陣流水聲潺潺傳出。

    王叔迅速把手電筒照過去,后面的人立刻發出驚叫,大家“轟”的一下沖上前,目不轉睛地墓壁下角——在光柱籠罩的地方,有幾塊墓磚不知所蹤,形成一個小小的半圓型缺口,細看之下,缺口里面居然波光粼粼,好像一條小河穿行而過。

    “果然被您意料到,真的有個破口,而且就是被地下河沖塌的。”王叔激動的望著厚道伯,眼神中充滿亢奮與敬佩。

    終于看到逃生的希望了,我頓時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感,只覺得心跳不停加速,快得有些喘不過氣。魏建國的反應更激烈,他一下撲過去,不想一個踉蹌,整個人跌倒在水洼里,爬起來才發現,原來不但墓壁被沖破,就連邊緣的地磚都被水流淘空,塌下一個齊膝深的水坑。

    “咱們先把這破洞撬開看看,如果只是條小水溝的話,還有得折騰。”厚道伯依然很冷靜,他站直身子,開始布置行動——

    “小魏你上去祭室看看,不管封門石有沒有落下都盡快回來報告。天樺,你去把剛才掉落的那幾根狼牙棒拿來,還有背包里的小鐵鏟……”

    “那些狼牙棒可都是文物……”王叔的話只說到一半便自行打住,事到如今,能不能逃出去還是個未知數,哪顧及得了,于是他默默的把手電筒遞給我。

    此時沒人會對祭室抱有希望,但魏建國還是順從的疾步跑去,倒是我有些猶豫,畢竟那個“伏弩”讓人膽寒心顫。厚道伯好像洞悉我的心理,投來一個鄙視的眼神,我只好硬著頭皮往回走。

    ……

    一個人在陰森幽暗的墓道里摸索,這滋味確實不好受,我不但承受著孤單帶來的壓抑,更有一種恐怖的感覺——好像有個人如影相隨,一時在背后,一時又飄到我頭頂,悄然無息地窺視著我,讓人渾身不自在。

    好在破口跟伏弩之間的距離不算遠,十分鐘不到我就回來了,這時魏建國已經站在王叔身邊,從他們的表情可以看出,上面肯定也是被堵死。

    “這幾塊石磚松垮垮的,你試試看能不能敲開。”王叔邊說邊讓出位子,看來在他們眼里,我就是個當苦力的料。

    我上前一步,站到冰冷的水洼里,掄起狼牙棒就是一捅,只聽“嘩啦”一陣響過,墓壁上露出一個大窟窿,大家把所有光源對準里邊,隨即發出歡呼。

    “這里不屬喀斯特地貌,怎么會有地下洞?”王叔褲腿也來不及卷,便一頭跳進水洼里,手摁著破墓壁,俯下身子朝里面張望。

    “可能是這樣,暗河改道后直奔這里而來,卻被墓壁死死擋住,經過長年沖刷,最后不但弄破墓道,還掏出這么一個坑來。”魏建國邊分析邊比劃著,好像蠻有道理。

    “的確是,里邊就這個洞大點,連接的兩頭都很窄,也就三四十公分,看來這暗河真的只是條小水溝。”此時王叔踉蹌著爬上來,未等站穩,便迫不及待地說:“雖然這暗河咱們鉆不了,不過上面全是原生土,想必已經超出這座墓的修筑范圍,咱們可以挖地洞出去。”

    “運氣啊!三界冢一般坐西朝東,契丹人又崇拜太陽,墓室肯定向東延伸,而且會是在最東面位置,結合這座山丘的走勢,咱們現在應該在山體邊緣的地下。這破口又是在墓室東面,所以只要再往東斜挖上去,用不了多久就能穿到地面。”厚道伯撫著胡須,接著說:“這條暗河有一段在山前繞過,我昨天找水的時候挖到了,不是很深,距離地表只有一米多,除去地勢高低,我估計這里最多五六米深,半天時間就能打通。”

    “那趕快動手吧!”魏建國早已按捺不住,提起汽燈踏進水洼里,淌到洞口后卻停了下來,面無表情地望著我。我立刻明白這家伙的意思,無非是想讓我打頭陣,于是握緊小鐵鏟,二話不說地鉆進去。

    這是個四壁嶙峋的圓坑,水位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深,只比洞口的水洼略高一點,不過人必須半彎著腰。那水流也不是很急,但卻冰冷刺骨,想必是融化的雪水。

    “哪是東邊啊?”我哆嗦著問,洞的兩頭立即響起陣陣回音。

    “就在你正前方。”厚道伯想過來指導,可剛走下水洼便一聲痛叫,手忙腳亂地退回去,原來他情急之下,忘記腿上有傷口了,冰水的刺激讓他痛如切膚。

    這時王叔打著手電筒走在洞口,蹲下來照了一通之后,停在我頭頂前方的位置,用堅定的語氣說:“水流一般是碰到硬物才改道的,所以四周都不好挖,你試試這里,斜著往上挖。”

    我迅速擺好姿勢,一手托住洞頂,一手握緊小鐵鏟,使勁地向上插……

    可事實并不像王叔所說,這頂部也十分堅硬,加上不好發力,弄了半天才捅出一個小洞來,還累得腰酸背痛。“要是喬老頭的那條癩皮狗在就好了!”我嘀咕了一句,突然對他們父女倆很是惦念。

    “用這個試試。”這時魏建國淌著水過來,舉起狼牙棒捅向我挖出來的小洞,再往下拉,棒頭的尖刺一下帶出好多泥土。

    “行啊!”我興奮得手舞足蹈。

    “越往上土應該越松,你倆分工合作,咱不用多久就能出去了。”王叔激動地說,他這話更像是在打氣。

    搗鼓了一陣之后,終于掏出個半人高的洞來,魏建國打算鉆上去繼續挖。就在這時,我突然覺得雙腳有些麻痹。是讓冰水給凍的吧!我跺了跺腳,發覺有些沉重,于是把手伸進水里,想錘捏幾下,不想卻抓到一團黏糊糊的東西,頓時乍起一身雞皮……

    第16章 死里逃生

    “什么玩意?王叔,你往水里照下。”我嚇得大聲叫喊。

    這時卻見魏建國驚慌失措地往外跑,好像丟了魂似的,一邊歇斯底里地叫,“蟲子,蟲子,好多蟲子……”

    我的心驟然一緊,就著王叔的燈光往下看,這一瞧,頓時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只見水里漂滿一條條蟲子般的東西,黑乎乎的有成千上萬之多,就在腳邊鉆來鉆去,直教人毛骨悚然。面對這種場景,我腦里暈暈的只想到一件事,那就是——盡快離開這里,有多快就跑多快。

    然而當提起腳時,卻發覺步伐變得沉重,忍不住再低頭一看,這才發現,那些蟲子居然粘滿我的雙腿,密密麻麻地不停蠕動……我想此刻就算用盡所知的詞匯,都無法表達那股惡心感,只覺得腸胃一陣陣抽搐,最終張開大口狂嘔。

    想不起我是怎么跑回墓道的,好像有人拉了一把,接著,又聽那人倉惶大叫,“媽呀!這是啥玩意?啊!我的腳也有……”之后又有人喊,“大家快到祭室去,那里地勢高,沒水。”

    霎時間,在場的人就如一把散落的鐵珠,蹦跳著擠向拐角的岔道。我被族擁在人群中,迷迷糊糊地做著擺腿動作,直到大伙停下腳步,才從驚恐中回過神來。

    “是吸血螞蝗吧?”王叔一邊喘氣一邊不停跺腳,粘在褲子上的那些玩意掉落一地,然而仍有不少如跗骨之蛆,死死貼在他裸露的腳踝上。

    我不敢看自己的腿,心知要比王叔嚴重得多,于是咬緊牙拼命地跳,每次都帶來一陣“吧嗒”聲響,隨著頻率的加快,只覺得雙腳越來越輕松。

    “這是雪水蛭,很珍貴的,常有醫藥部門過來收購,據說給的價還挺高,只是這玩意很稀有,通常能找到一兩條就算撞大彩咯!”認出是水蛭之后,厚道伯明顯松弛下來,語氣間還帶著調侃。

    “不是吧!剛才滿滿一洼都是。”魏建國也在跺腳,不時踩爛地上的蟲子,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聲。

    “這個我也覺得奇怪,不過可以肯定,是我傷口的血腥味把它們吸引過來的。”

    “是水蛭的話,那倒不怕,起碼沒有毒。”王叔停下腳,利索地掏出香煙來,一連點了好幾根,分發到各人手里,“這玩意你越拉它吸得越緊,還可能斷一截在肉里,要用煙燙。”

    我接過香煙,硬著頭皮把褲腳拉高,這一瞧又是一陣發麻,只見從膝蓋以下,粘著厚厚一層蟲子,它們像是已經吃飽喝足,一只只漲得滾圓,就像一大串熟透的葡萄,看得我頭暈目眩。

    這么多,要燙到什么時候啊?我暗暗叫苦,那玩意兒黏糊糊的,一不小心就把煙頭給弄滅了,于是急得大叫,“我受不了了,還有其他辦法嗎?”

    這一叫把大伙的眼光都吸引過來,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顯然是被我的嚴重程度給嚇著了,此時大家才意識到,這小蟲子不止惡心,還能要人性命。

    厚道伯急忙解下腰間的酒葫蘆,倒了一口含在嘴里,搖頭晃腦的對著我的腿一陣亂噴,也就這么一搞,那堆蟲子立刻激烈地扭動起來,啪啪掉到地上……

    “這可是上等的蒙古黑酒,我平時都舍不得喝,想不到喂了這玩意兒。”厚道伯擦著嘴角,忿忿地說。

    “咱們現在咋辦?進退兩難啊!”王叔狠狠地踩著地上的蟲子,黯然說道,“唯一能出去的地方又被這東西霸占,看來一時半會是不會散開的,你那蒙古黑酒雖然管用,可也是杯水車薪啊!”

    “辦法還是有的。”厚道伯撫著胡須,也不理會眾人詫異的眼光,轉身面對祭室方向,沉默了好久才開口說:“上面不是有十幾具凍尸嗎!你們去抬下來。”

    “那些陪葬的武將?哦!我知道了,是用來墊腳。”我搶著說。甩掉惡心的蟲子后,感覺如釋重負,不由自主的亢奮起來,可話一出,立即又覺得不對頭——才十幾具,無論如何都鋪不到破口那里啊!

    王叔他們好像也有同樣的疑惑,只是大家都對厚道伯深信不疑,因此沒再追問,自覺的向祭室走去。我正想跟上,卻被厚道伯一把拉住,只見他從懷里抽出一副皮手套,偷偷塞到我手里,壓低嗓音說:“小心點,別粘到尸體上的水銀。”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么對我特別關照,當視線落到他傷腿時,驟然想到——這逃命的洞還得靠我來挖。一釋懷,不禁有些得意。

    ……

    祭室里陰冷徹骨,之前王叔解釋過,這是所謂的“寒冰穴”,此時墓室門又被封死,感覺更是冰冷,三人不由得加快動作。

    繞過那個填滿“忽黑草”的蒼狼標本,三人來到擺放尸體的石臺前,王叔高舉汽燈,一手捂著鼻子,嘴里不停催促,顯然是對那毒草心存忌憚。這回魏建國倒是利索,一把拽起死尸的雙腳,抬頭示意我快點。

    我暗暗把皮手套戴上,先對著尸體做個合十動作,一邊念句“勿怪”,再把手插到尸體的肩膀下,猛地往上一抬,只覺得無比沉重,這“寒冰穴”居然把死尸凍得硬邦邦的,就像一根大冰棍。

    畢竟吃過“忽黑草”的苦頭,這次三人一刻也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地把冰尸抬出祭室,很快就回到岔道里。厚道伯遠遠地打著手電筒接應,看到我們之后,他二話不說就往下走,一直來到積水的邊緣才停下。

    我們只好跟著過去,剛剛站定,卻見他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那意思很明顯,就是要我們把冰尸扔到水里。

    難道他是想用這個來當替死鬼,先把雪水蛭喂飽?不會吧!這千年冰尸哪還有血啊?再說,這滿滿一地都是,前赴后繼的,就算拉一車來也不管事……雖然狐疑,但我還是照著他的意思做,一邊期盼有奇跡出現。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徹底打消我的顧慮。隨著“砰”的一聲響,冰尸直挺挺趴在水里,幾乎同時,四周的雪水蛭就像碰到天敵一樣,紛紛往后退,才一會兒工夫,竟全部消失在視線外。

    眾人看得瞠目結舌,大家都想到同一個問題——這尸體有毒,而且是劇毒。突然,尸體的頭部好像有些光點在閃動,王叔立即打開手電筒,強光下,可以看出那是一粒粒的銀珠,正隨著水波慢慢滾動。

    “原來是從死尸嘴里溢出來的水銀。”王叔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隨即又鎖緊眉頭說:“水銀是有毒性,可也不至于讓水蛭懼怕成這樣子啊?到底是哪種毒呢?”

    “這下麻煩了,毒尸這么一泡,咱們連水都不能碰,自己困死自己……”魏建國垂頭喪氣地嘮叨著。

    “你們別擔心,雪水蛭怕的不是什么毒物,而是尸體上的鹽。”厚道伯擠過來,望著前面的冰尸說:“鹽是契丹人處理尸體必用的東西,像這種有地位的人物用得更多,通常在下葬前塞滿衣袍,而水蛭最怕鹽了,可以說是克星。當然,這么一來水里會有一點點水銀,可總比雪水蛭好應付吧!”

    聽完厚道伯的解釋,我稍稍安下心來,隨口問道:“那接下來怎么搞?把冰尸頂在前面,推著走嗎?”

    “不行!這樣很危險的。水銀雖然不溶于水,可一超過零度就會慢慢蒸發,而咱們的腳都被雪水蛭給咬破,更容易中毒。”王叔搖了搖頭,神色黯然地望著岔道深處,突然,他把臉轉向厚道伯,大聲叫道,“咱們可以利用這些陪葬武將的長筒皮靴。”

    “對啊!那皮靴夠長的,高過水面許多,而且是穿在尸體腳部,肯定不會粘有水銀。”魏建國跟著嚷嚷,都語無倫次了,不過,那興奮的表情很快就煙消云散,因為他又想到一個問題,“厚道伯,您說這皮靴冰凍了近千年,外表看是好好的,會不會一穿上就爛掉?”

    “那倒不會,契丹武士穿的都是三合靴,這種長靴我曾經見識過,是由三塊熟熊皮縫合而成,線用的是加工過的牛筋,非常牢固、耐用。我現在擔心的是,怎樣把它完好的脫下來,都跟尸體凍成一塊了……”

    “這個在水里泡一陣就能解決。”王叔立即作出回應,他小心翼翼地踏進積水中,蹲下身去拉扯冰尸的靴子,不一會便整雙脫下,提在手里慢慢走回來。

    雖然過程很順利,靴子也確實完好無損,但卻看不出王叔有一絲喜悅,他扶了下眼鏡,皺著眉說:“有了長筒皮靴,走到破口那是沒問題,可怎么進去挖洞呢?里邊的水都泡到腰部了。”

    接踵而來的問題搞得大伙心神疲憊,自從發現破口那一刻起,大家的心情就在欣喜與絕望間快速轉換,快得讓人難以承受。此時只有厚道伯顯得從容,他把一直拄著的木條伸到眾人面前,微笑著說:“這墓里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利用。”

    “您是說,利用寢室里那個‘小賬’,把木頭拆來鋪架?”我馬上聯想到這點。

    “好主意!”王叔插口說:“契丹人的木質葬具都是由凹凸榫拼接的,很容易拆卸,咱們弄幾塊鋪在水里,這樣不但能避開雪水蛭,挖掘起來也方便。”

    王叔又看到逃生的希望,頓時精神百倍,對于保護文物之類的想法早已拋到九霄云外,他用征詢的眼光看著魏建國。此時魏建國的表情好怪異,他一臉驚慌,眼瞼不停顫動,好像丟了魂似的,過來好久才擠出一句——“就這么辦。”聲音極不自然。

    大伙合計好細節,便開始分頭行事。先由我跟魏建國從祭室里抬出冰尸,王叔負責泡尸、脫靴子,厚道伯則在一旁提燈打光。當四雙長筒皮靴到手時,大伙全都累得氣喘吁吁,魏建國更是大汗淋漓,手腳微微發抖。也難怪,困在墓里這么久,恐懼、勞累、饑餓,還有一直壓在心頭的死亡威脅,真讓人有快要崩潰的感覺。

    “咱們還是快點行動吧!這汽燈可耐不了多久。”厚道伯提醒一句,自己哆嗦著套上皮靴,試著走了兩步,點點頭說:“嗯!還行,這樣就不怕雪水蛭了。”

    “還是老樣子,我走前面,天樺你扶著厚道伯,小魏留下最后。”王叔穿好皮靴,拍拍屁股站起來說。

    “先去寢室拆木頭嗎?”魏建國輕聲問道。在得到肯定的答復后,他好像有話要說,可又驟然忍住,這欲言又止的一幕引起我的注意,不禁看多兩眼,突然發現他的臉變得很詭異,不但紅光煥發,連眼睛都呈棕紅色,而一直顫動的眼瞼跳得更厲害,甚至蔓延到嘴角,半張臉都在不受制的抽搐。他這是怎么啦?是什么讓他如此失態呢?

    ……

    有了長筒皮靴的保護,我們再不擔心雪水蛭的襲擊,這一路又駕輕就熟,沒多久就越過“伏弩”,來到通往寢室的岔道口。而這時,身后的魏建國突然大笑起來,歇斯底里的笑。

    我從沒聽過如此恐怖的笑聲,如此的讓人不寒而栗,剛想回頭去看,卻被他一把抱住,整個人磁鐵般地死貼在我背后。這情形勾起我的回憶,當年在工農學校打群架時,就經常遭遇這樣的偷襲,于是自然而然地下蹲、扭腰,一下把他甩到淤泥里。接著,我揪起他的胸口,看到的卻是一張極度扭曲的臉,這……這還是那個文弱的魏建國嗎?

    此時魏建國的表情渾然不像一個正常人——紅彤彤的臉上滿是汗珠,雙眼暴突,鼻子皺成一堆,嘴唇極力向兩側收縮,完全看不出是在笑還是在哭。趁我發愣,他突然一躍而起,那力氣大得不可思議,隨后猛撲向前面的王叔,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嘴里發出“呃呃”怪笑。

    “他瘋了,快過去幫忙。”

    我被厚道伯推了個踉蹌,正好對著魏建國的后背,只見他全身上下不停震顫,就像觸電一般,而王叔已經被掐的滿臉發紫。

    “把他打暈再說。”厚道伯看我手足無措的,立即大聲提醒,我猛然醒悟,揮拳擊向魏建國的后腦,就一下,他像個漏氣的輪胎,慢慢癱倒在地上。

    “咳咳……他……他好像是汞中毒。”王叔邊喘氣邊驚魂未定地說:“這種滿臉通紅、全身發抖、神經失常的表現……明顯是粘到或吸入水銀了,之所以發作得這么快,可能還……還參雜了‘忽黑草’的毒性,這兩樣都是破壞神經的。”

    “那怎么辦?會不會有生命危險?”我急得大叫,如此反應,并非對魏建國懷有感情,而是所謂的兔死狐悲——剛才就我倆去祭室抬尸體,說不定我也中招了,這不得不讓人揪心。

    “你不是有自配的藥劑嗎?弄點給他試試。”厚道伯若無其事地說著,居然還帶著狡黠的笑意,當發覺我在看著他時,馬上變得嚴肅。

    “這……我沒帶驅汞藥物。”王叔顫顫巍巍地爬起來,一臉盡是驚慌與茫然。

    “那就先喂他神經藥劑吧!”厚道伯說完,一手扶墻,一手擰著汽燈走到魏建國跟前,慢慢蹲下身子。我以為他是想扶起魏建國,正要過去幫忙,卻見他在脫魏建國的長筒皮靴。

    “啊!怎么會這樣?”王叔就站在旁邊掏藥,突然尖叫一句,那樣子就像被人一刀刺中心臟,驚訝得連藥瓶掉地上都渾然不覺。我湊近一看,只見魏建國的腿上,密密麻麻的布滿紅色丘疹,那應該是雪水蛭的咬痕,而令人不解的是,這些丘疹上居然有不少閃光點。

    是水銀,他的靴子里有水銀。霎時間,我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嗖”的冒起,趕緊脫下自己的靴子,看到兩只腳都干干凈凈后,又是一陣紊亂,怎么唯獨他有呢?

    “別愣著了,快過來幫忙啊!”厚道伯撿起地上的藥瓶,用帶著慍色的眼光盯著我跟王叔。

    我過去托住魏建國的頭,小心翼翼地撐他坐起來,厚道伯掰開他的嘴,塞進一粒藥丸后,又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瓶子,把里面的黃色粉末撒在魏建國腳上……

    “這是‘救命散’吧?”我脫口而出。上次在大壩溝,喬老頭就曾用所謂的“救命散”給我療傷,后來從書中了解到,原來在盜墓界,不論哪門哪派,都有自己秘制的各種防毒藥物,坊間統稱“救命散”。

    厚道伯點點頭算是默認,我豁然大悟,怪不得他總有驚人的舉動,原來也是個淘沙的。這一釋懷,不禁再次打量起他來,只覺得他那身蒙古長袍里包裹的盡是秘密。

    咦!難道王叔那藥也是“救命散”?他所謂的讀過化學專業全是忽悠,是托詞?

    ……

    魏建國一陣抽搐之后,突然打住,“呼”的吐出一口長氣,過了一會,他慢慢睜開眼睛,神色萎靡的望著大家。看來是起藥效了,大伙緊繃的神經也跟著平復下來,王叔掏出香煙,卻發現只剩個殼,怏怏地扔到一邊。厚道伯示意我把魏建國抱到岔道的石階上,這時我聽王叔對他說:

    “不能再耽擱了,您腿不方便,就留下來照顧他吧!我跟天樺上去就行。”

    “嗯!小心點,別弄塌了石棺。”厚道伯叮囑一句,把汽燈交給王叔。就在這時,那燈光驟然變得昏暗,這讓所有人的心再次緊縮。

    “走,咱們動作得快點。”王叔拉了我一下,抬腿就往上面跑。此時他清瘦的身影正好擋住燈光,岔道里更顯幽暗,我回頭看一眼厚道伯,他正做著撫弄下巴飄逸的胡須,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

    剛跨進寢室,王叔便高舉汽燈,左顧右盼的尋找合適木頭,而我則不停揉捏那敏感的鼻子,這“養尸地”的干燥真讓我苦不堪言。很快,王叔就選中“小賬”頂上兩塊相連的木板,示意我爬上去。

    就資料記載來看,這契丹“小賬”用的是凹凸榫,不難拆卸,而且不設機關詭局,所以我也不顧忌什么,按王叔的指示,直接敲松四邊接口,再使勁掰開……

    眼看兩塊木板到手,我跳了下來,正慶幸這是今天最順利的一件事,不想王叔仍未滿足,指著中間一排木條說:“再拆幾根長條,這樣才好架設。”

    “這行嗎?上面可壓著個大石棺,抽掉的話,會整個蹋的。”這次我猶豫了,倒不是怕被砸到,而是所謂的行規禁忌。挖墳盜墓嘛!本來就是破人墳塋、偷人冥器,可正所謂“盜亦有道”,明知那是無利可圖的葬具,卻還要破而毀之,這為坊間最不恥的行為。

    “快動手啊!你不想出去啊?”王叔不停催促,我一個激靈,想想現在已是非常時刻,保住性命比什么都重要,再說,這種行規不過是“既當婊子,又立牌坊”而已。

    王叔看中的木條在石棺正下方,跟厚道伯不謀而合,他那用來當拐杖的木條也是拆自這一排,當時他很輕松就抽出來,可見這里并非“小賬”的支撐點,這也讓我放心許多。

    第一根木條很快抽出,王叔接過后,扔到暗道里,只聽“哐哐”幾聲,木條順著石階滑到底處。這聲音在陰森的墓室里久久回蕩,每一下都叫人心煩意亂,我下意識地回頭看,卻見昏暗燈光下,到處是猙獰的陰影,連王叔的臉都變得很陌生,很詭異。我不覺一怔,趕緊加快動作,只想盡早離開這個充滿陰氣的地方。

    然而,有句話是這么說的,“欲速則不達”,從第二根開始,那木條嵌得越來越緊,越來越費力氣,面對這種情形,我內心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四五根了,應該夠了吧!”我停下手來望著王叔,他剛要開口,突然頭一抬,死死地盯著上方,那嘴巴張得比碗口還大,緊接著,我聽到頭頂傳來“吱吱”一響。這聲音雖然很輕,但足以讓人魂飛魄散。

    “怎么回事?”我觸電般地仰起頭,卻見那石棺在微微晃動。不好!要塌了。未等我做出反應,整個木質葬具驟然“嘩啦”的往下沉,當中飛出一條灰白的影子,箭一般的直插在我身邊。

    這一幕就在電光火石間,然而好幾秒后我才恢復意識,當看清身邊那豎著的玩意是石棺,而且跟我相距不到半米時,不禁雙手合什,連連感謝神靈庇佑,什么菩薩如來道祖,甚至毛主席……

    我還在驚魂未定中,那豎著的石棺又是一響,蓋子居然自行打開,“啪”的倒在我腳邊,幾乎同時,跌坐在暗道口的王叔突然一聲尖叫,那聲音好嚇人,根本不像人類所能發出的,我一瞅,看他五官扭曲得厲害,連話都說不出來,顫抖的手直指我身旁的石棺。

    從他如此失態的表現可以看出,那石棺里肯定不會有好東西,然而這一刻我卻突然變得鎮定。人就是這樣,當發覺有人比你更膽小時,會不自覺的生出一股豪氣。又或許,是因為經歷太多的刺激,我的感知神經已經麻木了。

    我調整下呼吸,猛地望向石棺,一眼就看到里面站著一個人。

    與其說是人,不如用一副骷髏來形容更貼切,除去那張圓潤的、土黃色的臉,其他部位干癟得只剩個人型。耶律蒼狼!他就是耶律蒼狼?我后退一步,借著昏暗燈光,好奇地打量起這位遼代掘墓人,就是他,令腐朽不堪的契丹王朝走向覆滅。

    雖然此時我還算鎮定,然而,面對眼前這具干尸,我卻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種怪異感覺,一種從未有過的忐忑。迷茫中,我終于找到內心不安的根源,那就是——這干尸的臉型十分眼熟——圓潤的下巴,挺拔的鼻子,氣宇軒昂的散發出一股干勁,精練之余,又給人一種溫文爾雅的感覺……

    這人我一定見過,可到底在什么時候、又是在哪里呢?在我未想出答案之前,又聽王叔大喊大叫,這次更是夸張,整個人幾乎跳起來。

    “那是……是魏建國啊!你沒看出來嗎?他……他怎么會在石棺里?”

    此時王叔的臉變得很陌生,既僵硬又蒼白,就像被扯斷神經、抽干了血,可見內心有多恐懼。經他這么一提醒,我立刻明白過來——那張臉的確很像魏建國。王叔因為跟他是多年同事,所以一下就認出來。可是,魏建國不是躺在岔道里嗎?

    “王叔,你把手電筒給我。”

    不知為什么,此刻我有股想一探究竟的沖動。或許是看到干尸久久沒有動靜,感覺不到危險,所以越發大膽吧!

    王叔解下掛在胸前的手電筒,顫抖著遞到我手里,輕聲說了句不知所謂的話,“你看他到底是死是活。”

    他怎么老認為干尸就是魏建國呢?嚇傻了吧!我突然覺得很蹊蹺,這絕不是一位資深考古工作者該有的表現,難道另有原因?我決定不再糾纏這個問題,轉身把光柱照向石棺,在強光的籠罩下,干尸清晰的展現在我面前。

    可以確定,這幅只剩一層皮的黑色骨架就是耶律蒼狼,他身著的長袍已經碎得所剩無幾了,一片片的散落在腳部,一條皮帶還耷拉在腰間……當光柱移到他的頭部時,我不禁叫出聲來——

    “黃金面罩!原來只是個黃金面罩……”

    “啊!是面罩?”王叔“嗖”的一下爬起來,搶過手電筒,死死對著干尸的臉部,用怪異的聲調說:“我怎么給忘了,契丹人有帶面罩下葬的習俗,而且是黃金做的。”

    “是不是拿回去研究?”我側過頭問,發現王叔眼神中閃爍著光彩,他居然能在瞬間恢復神智,這更讓我感到詫異。

    “嗯!這是重要文物,是斷定墓主人身份的重要實物。”王叔邊說邊伸手去剝面罩,誰知輕輕一扯,竟把整個頭顱都拉下來。細看之下,才發現面罩是用皮條綁著的。

    “啊!這頭原本就是斷的。”王叔手電筒一照,我看到頭顱的脖子部位連著幾根細線,很明顯是下葬時才縫接到身體上的。

    “這證明干尸就是耶律章奴,他是事敗之后被砍頭的。”厚道伯低沉的聲音突然從暗道入口處傳來,他這種鬼魅般地出現方式著實令人討厭,特別是在陰森的墓里。

    “您什么時候上來的?魏建國怎么樣了?”王叔急促的問,話音未落,那汽燈驟然熄滅,這使得氣氛更加的緊張。

    “他沒事。”厚道伯晃了下手里的電筒,嚴肅地說:“沒時間啰嗦了,趕緊拿東西走人……”

    這時王叔已把面罩摘下,也不知那頭顱有沒有放回去,只見他快速解開上衣的紐扣,把面罩往懷里一塞,再重新扣回,邊弄邊壓低嗓音解釋,“這面罩跟魏建國一個模樣,他現在神智還不是很清醒,千萬別讓他看到,再受刺激可就麻煩了,你也不要提起,明白嗎?”

    三人連扛帶拖,好不容易才把木板木條弄到岔道,這時魏建國仍癱坐在地上,有氣無力地靠著墓壁,神色雖然萎靡,但明顯是清醒的,不時抬手去擦額頭冒出的粉紅色汗珠。

    “你還行吧!我們這就去挖洞,回頭再讓天樺來背你。”王叔留下一句話,抱起木板往外走。事到如今,大伙都明白處境的艱險,也不再啰嗦客套,各自拿起東西就走。沉默行進中,晃動的光柱照過眾人的臉,映出一幅幅凝重的表情。

    契丹人的皮靴果然實用,雖然歷經千年,但仍嚴嚴實實的,不止防水,還能抵御冰水對腳踝的刺激,三人一路走得相當舒服。當經過“伏弩”位置時,厚道伯停下腳步,拿回先前用來“投石問路”的細麻繩,王叔也在爛背包里翻到幾根蠟燭。

    眼看破口就在前方,這時水里開始有雪水蛭出現,先是零零散散的游弋,到破口跟前時,已是成堆的蠕動,眾人不禁又是一陣反胃。好在這些惡心的東西沒再圍住我們,相反的,好像還有意躲開,可能是懼怕這泡過鹽的靴子吧!

    三個人剛站定,便開始動手搭架,先把長木條一一捅進洞里,找幾個貼近水面的凹處架穩,再把木板鋪上……等搞完一切才發覺,這樣一來,要進去的話就必須貼著木板爬。

    總比泡在水里讓雪水蛭吸成“人干”好吧!我給自己打打氣,把手電筒掛在胸前,撿起先前跌落的小鐵鏟跟狼牙棒,小心翼翼地爬進洞里。

    “記住,要斜著向上挖。”厚道伯不忘叮囑一句,看來這是淘沙者打逃生通道的共識,上次喬老頭就是這么挖的,可能是方便推進。

    鋪上木架后,原本就窄小的洞里更是舉步維艱,幸虧之前已經挖了一個口,我把身子鉆進去,這才勉強站立起來。

    此時我已經感到極度疲累,而且不止是肉體方面,一次次的驚嚇使得神經一直處在緊繃狀態,這種折磨更令人難以承受。雖然如此,但我還是咬咬牙,一鏟一鏟地往下扒。

    大約半個小時后,終于挖開一段能容下一個人的洞道,這時我不得不爬上去,趴到那充滿濕氣的土里繼續泡。隨著漸漸深入,陰冷、憋氣、饑餓……種種不快感接踵而來,全身更是酸痛不已,特別是手跟肩膀,先是難忍的刺痛,到后來居然變得麻木,只知道機械般的往上鏟……

    或許是早年的坎坷磨練了我的意志,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我一直不停的挖,直到被一塊大石頭擋住去路。

    我嘗試著往一旁挖,刨開四周的泥土后,發現這是一根豎立的橢圓形石柱,手電筒一照,能看到粗糙的雕琢痕跡。這是什么玩意呢?會不會是三界冢的一部分?我決定下去問王叔他們。

    “有多大?什么樣子?”厚道伯搶先問。

    “嗯!橢圓形,大概有兩三個人粗。”

    說到個“人”字,我腦袋突然靈光一閃,想起山腳邊那個怪異的石人。“對!應該就是它,是那座矗立在山腳的石人。”我手舞足蹈地喊。

    “這么說離地面很近了,咱們沒挖錯路線。”王叔激動得一把抱住厚道伯,差點把他撲倒在地。

    “你小子行啊!不愧是‘三秦覓龍樓’的人。”厚道伯突然拋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我不由得一震,脫口問,“您怎么知道?”

    “你忘了,我跟你父親可是有淵源的哦!”厚道伯撫弄著胡須,微笑著說:“咱們又不是外人。”

    “是啊!都是一家人。”王叔也笑著湊過來。

    面對他們這怪異的舉動,我突然間明白——他倆是怕我“蓋被子”。所謂“蓋被子”,是坊間一句行話,指的是合伙盜墓后,先出來的人為了獨吞贓物而把盜洞回填,讓同伴活活悶死在墓里。這類事情在盜墓界常有發生,也因此,幾乎各個門派都是家族經營。

    想到這,我宛然一笑,也不說什么,轉身爬回洞里。

    “等等,給你繩子。”厚道伯一瘸一拐地追上來,把細麻繩扔進洞里,扯著大嗓門喊,“你出去了把它幫在石人上,再把線頭放下來……”

    挖到石人無疑令人振奮,就好比打了一針雞血,回到洞道,我干脆順著石人往上挖,沒多久便開始挖到草根,這又是一個好兆頭,于是我加快節奏,拼命地往上捅……

    隨著頭頂一塊青草的掉落,洞道里突然沖起一股陰風,我終于呼吸到久違的清新空氣,這種感覺真是難以言喻。擠出洞外,發現此時外面已是日影西斜,殘陽如血般地灑在旁邊的山丘上,映出一副雄壯的畫面。

    貪婪地吸幾口新鮮空氣后,怕王叔他們久等,我照厚道伯的吩咐,把細麻繩的一頭綁在石人上,拽著另一頭回到墓里。

    當所有人都爬出洞道,看清所處的位置時,不禁為能夠重見天日而慶幸。厚道伯更是連連感慨,“你們看,這兒離山丘不過三五米,哪怕挖偏一點點,都只能在山體里鉆……幸運啊!”

    自從進入墓道以來,大伙所遭遇的都是驚險場面,每一次都帶來無窮的恐懼與絕望。此刻,當我們安下心來,眺望夕陽下的茫茫草原,即使單調,也覺得這是世上最美麗的景色。

    第17章 恐怖推理

    一行人終于死里逃生,面對久違的陽光,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而我卻沒那么愜意,這一放松,積壓已久的疲累一下子爆發,全身酸痛得幾乎失去感覺,軟綿綿地癱倒在草地上。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到一陣狼嚎,雖然飄渺,但卻很真實,仿佛就在耳邊。

    “你們聽到了嗎?好像有一群狼在嚎叫。”

    “現在天還沒黑,哪會有狼群嚎叫?”王叔駁了一句,轉身跟厚道伯討旱煙抽,看來他這煙癮還挺大的。

    “是你太累了,把下面的流水聲當成狼嚎。”厚道伯解下腰間的煙袋,一邊說:“這里以前是有很多狼群,把牧民害得夠慘的,解放后政府組織民兵圍剿,這二十幾年來打得也差不多了,現在幾乎絕種,別說一群,就是一只也很難看到。”

    “咱們得盡快趕回罕拉爾旗,魏建國的情況還嚴重,不處理的話,會有生命危險。”王叔吐著煙,轉了個話題。

    “那,這里怎么辦?”

    “把石人推到,正好能封住洞口。”厚道伯回了我一句。

    “嗯!就這么辦。”王叔堅毅地點點頭。

    我們連夜趕回罕拉爾旗,可當地的衛生院幾乎形同虛設,除了普通的輸液設備跟便藥,其他什么都沒有,于是我們只好趕往烏蘭察布盟。厚道伯的腳傷不算嚴重,就不跟著去,臨別時,他敲了敲車窗,偷偷塞給我一包東西,等汽車一啟動,我便迫不及待地打開,王叔也湊過頭來,一看之下,倆人不禁面面相窺,我更是哭笑不得——那竟然是六個干癟的甜菜包子。

    在烏蘭察布盟住了三天后,魏建國漸漸脫離生命危險,這時王叔決定回北京,一方面是首都的醫療條件比較好,再有就是,那耶律章奴的墓必須盡快申報挖掘。而我惦掛著喬家父女倆,也有些歸心似箭,于是在第四天,我們三個坐上回北京的火車。

    這一路比來時多了一份壓抑,大有鎩羽而歸的感覺,原本就沉悶的魏建國此時更像一具“活尸體”,萎靡的靠著車窗,不帶一絲血氣的臉盡是茫然,老半天都沒動一下。我無聊地扭著手指,突然問王叔,“厚道伯的腿應該好了吧!他會不會偷偷跑去挖啊?”

    王叔像是被錘子敲了一下,猛地抬起頭,也不出聲,只是用很怪異的眼神盯著我。

    到了北京車站,早有單位專車在外面等候,他們利索地把魏建國接去醫院,我向王叔告別,他什么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地對著我,那藏在眼鏡背后的眼神有些閃爍,看得我渾身不自在。隨后,他默默地跟著單位人員離開了。

    我頓時有些忿忿不平,可想到馬上就可以回家,回到熟悉的琉璃廠,再想到喬家父女倆,如果我把這段驚險經歷告訴他們,那可就大出風頭了!一時間,我忘掉了眼前的不快感,甚至還有些興奮。

    七月的北京暑氣初露,此時又值午后,整個琉璃廠門可羅雀,只有幾個沿街叫賣小吃的在穿梭吆喝。我顧不上回家,徑直朝喬老頭的“正天齋”走去,然而卻吃了個閉門羹——破舊的店面扣著兩把銅鎖,從門口堆積的垃圾雜物可以看出,喬老頭已經有好幾天沒有開張了,難道他還在外地沒回來?該不會出事吧!我隱隱有股不祥的預感,一陣小跑趕到南柳巷。

    喬小姐打開院門,一看是我,欣喜的臉驟然一沉,不過很快又擠出笑容,輕聲說:“是你啊!這么快就回來啦?”

    “剛剛下火車。店里出什么事了?喬老板還沒回來?”

    我開門見山的問。雖然喬小姐的表情變化只是在瞬間,卻難掩失望之意,這讓我更感到不安。

    “店里倒是沒事,不過我爹可能有麻煩,到現在還沒消息。”喬小姐還算冷靜,但語調明顯不自然,甚至帶著點顫音。

    “他老人家可是人中之龍,不會有事的,或許這次碰到的比較棘手吧!”

    “以往他每次外出,事先都會跟我商量,說清楚去的地點、目標,還有需要的時間,可這次卻含含糊糊,走也走得匆忙,快一個月了,真讓人擔心啊!”

    喬小姐抬起布滿陰云的臉,看了我一眼后,又低頭陷入沉思中。

    “我也覺得他這次神神秘秘的,可能是收到風,有‘龍蟒’級別的‘大斗’,所以才耗多些時日。”這原本只是句安慰話,可回想起喬老頭臨走那天的怪異表現,遮遮掩掩的神色,我突然認定就是這樣。

    “那金微山四周是戈壁大漠,能有什么大斗。”喬小姐懨懨地說。

    “什么?他去金微山,有說具體地點嗎?”我不自覺地提高嗓音,喬小姐一愣,眉頭皺得更緊了,不安地說:“是一個連聽都沒聽說過的地方,好像叫烏里拉。”

    “烏里拉……”

    此時喬小姐肯定被我的反應嚇壞,瞪大眼睛問:“你怎么啦?渾身發抖的。”

    “他去那里干嗎?”

    “我就糾結這事,當初問過好幾次,他就是閉口不答。”喬小姐急得快哭了,蒼白的嘴唇微微顫動,突然,緊抓住我的手問:“這事跟你有關系吧?為什么他一再叮囑,不讓我告訴你他的去向呢?這烏里拉到底是個什么地方?”

    未等我回答,喬小姐又是一震,定定地望著我說:“對了!他出發前給你留了一封信,要我到月底才交給你,或許里面會有線索,我這就去拿……”

    喬老頭怎么知道烏里拉這個地名?為什么要向我隱瞞行蹤?難道他也在找北單于的金棺?那封信寫的又是什么呢?望著喬小姐跑動的背影,我陷入一陣紊亂中,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不一會兒,喬小姐手執一封信跑回來,二話不說塞到我手里,然后用期盼的眼神盯著我。就在艷陽下的院子里,當著喬小姐的面,我顫顫巍巍地撕開信封,抖出一張古香古色的信紙來。

    很難相信,如此清秀的毛筆行楷是出自喬老頭之手,我詫異地看了喬小姐一眼,她好像洞悉我的意思,肯定地點點頭。于是我把目光轉回到信紙上,才看到一半,便打消了這個疑惑,因為從語句言調,甚至字里行間,我都能感受到喬老頭那股猥瑣氣息。

    “我爹說什么來著?”喬小姐迫不及待地問,雙手緊扯我的衣袖。

    “他承認不止一次偷偷開過我的木箱,翻看我家傳的書籍,還從狼皮中發現一個秘密……”

    “啊!你有什么狼皮?有什么秘密?我怎么毫不知情。”

    喬小姐愕然望著我,原本蒼白的臉突然浮上一層紅暈,也不知是為他爹的不君子行為感到羞恥,還是覺得自己打聽別人秘密有些過分。我不想讓她尷尬,裝作若無其事地把狼皮跟烏里拉的來龍去脈跟她闡明。從父親的遺言,再到白石山的寢宮,甚至連這次草原歷險也講出來,最后說到信的內容——

    “喬老板翻看了木箱里的所有書籍后,又抄出那張狼皮地圖,恰巧他認得上面那些注釋古字,結合我父親臨終前撕掉大半的那本殘書,他最終得出結論——北單于的墓就在金微山,而那條S形線上標的黑點是烏里拉。他信上說,要去那里幫我找匈奴金棺,把狼頭骨帶回來給我解咒……”

    “原來是這樣啊!”喬小姐喃喃低語,心情好像有所平復。突然,她又抬起頭來,一臉紅霞地說:“我爹應該沒偷走狼皮地圖吧!你進去查看下,我這就給你開門。”

    “沒事的,他只是好奇,順手打開來翻看而已。我去罕拉爾旗之前檢查過,那圖還在箱子里的,當時他已經出去十幾二十天了。”

    我不忍喬小姐難堪,立馬替喬老頭解釋,其實老家伙的秉性誰不知道,這個靠挖墳盜墓起家的老鬼,在他眼里,根本就沒有“偷”這個字,有的只是“拿”跟“撿”。狼皮之所以保得住,是因為這玩意不能換錢,而且還會驚動我,相信他已經暗地里臨摹了好幾份。想到這,我不由得擔心起屋里那把全真辟邪寶劍,十有八九被他順手牽羊了。

    喬小姐利索地打開門鎖,把鑰匙交還到我手里,說了句,“如果東西少了你就叫我。”便退到一旁,大有避嫌之意。這弄得我好尷尬,只好面帶苦笑地走進屋里。一抬頭,便看到原本掛著寶劍的墻上空空如也,果不其然,喬老頭沒有手下留情。這下我開始緊張了,急忙的把目光轉向床底下,還好,小木箱安然無恙,仍夾在一堆雜物中。

    “進來坐吧霓月姐。”我回頭喊了一句。

    “沒丟東西吧?”喬小姐慢慢踱進來,拉了張椅子坐下。

    “呃……沒什么。”

    喬小姐一聽,像是松了一口氣,便開始為喬老頭辯解,“我爹去烏里拉雖然是為自己,可我相信,如果找到金棺,他一定會把狼頭骨帶回來給你解咒的,你就原諒他吧!”

    “這我也相信,只是,那烏里拉是個很危險的地方,我爺爺就死在那里,六爺也失蹤了,他們甚至連單于墓的影子都沒找到。”

    “啊!這些你以前都沒跟我說過。”喬小姐的臉一下又變得蒼白。

    “對不起了!因為這地方關系到我們家族的命運,再說,我也是看了喬老板的信才知道,原來地圖黑點的注釋是烏里拉。”

    “你把狼皮地圖,還有那些關于狼咒的資料給我看行嗎?”喬小姐急促地說,“這地名我連聽都沒聽說過,翻遍古書也不見記載,太詭異了。”

    我二話不說地打開木箱,把狼皮鋪在桌子上,指著那些注釋正要講解,卻聽喬小姐說:“這是先祖、圣地的意思,契丹大字我認得。”話音未落,又聽她說道,“真是奇怪,怎么這里用的是蒙古貴族暗語?一張圖兩種文字。啊!博勒圖河,烏里拉在博勒圖河邊!糟糕,我爹有難了。”

    喬小姐突然停下所有動作,雙眼空洞地注視著地圖,不一會,竟流下兩行淚珠。看她如此反應,我不由得想起厚道伯那段話——“這是一條被詛咒的河流,它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河床的痕跡都很難看出。多少年來,凡是想尋蹤覓跡的,無不命喪深山,有去無回……”難道,喬小姐聽過這條河的傳說?

    “我要去烏里拉。”喬小姐面無表情地說,語氣相當堅決。

    “什么?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千里迢迢的不說,當中還會碰到很多難以預料的事情,況且你又沒出過遠門。”

    “不!我一定要去。”喬小姐“嗖”地站起來,用帶淚的眼望著我說:“前天的報紙登出一條新聞,說有一支六人的外國探險隊在金微山失蹤,后來只找回三具干癟的尸體,死因蹊蹺,懷疑是受不明生物襲擊。你知道嗎,那出事地點就在一段干枯的博勒圖河河床上,我看了之后一直心神不寧的,因為我爹根本就不知道有這種危險,肯定沒做防備,這次去那么久都沒消息,我怕是……”

    “好!我跟你去。”雖說多舛的命途造就我一身流氓氣,可仍受不了女人在我面前落淚,此時一沖動,拍著胸口說:“咱們現在就走,不找到你爹誓不回來。”

    “嗯!”喬小姐抓住我的手,面露喜色地說:“咱們不但要找到爹爹,還要把北單于的頭骨挖出來,給你解咒。”

    我從沒跟喬小姐如此貼近過,望著她梨花帶雨的臉,竟有些心猿意馬,于是趕緊抽出手來,故作深沉地說:“咱們得先做好準備,畢竟不是去旅行。”

    “還是你冷靜,我都忘乎所以了。”喬小姐悄悄抹去眼淚,抬起頭說:“那金微山橫跨國境,想光明正大的進去必須要有證件,你最好去找王主任,看他能不能幫忙弄個。”

    “找他?”

    回想此次罕拉爾旗之行,王叔的種種行為讓人捉摸不透,特別是他對地圖注釋的渴求,那種反應絕非正常。可喬小姐說得也在理,帶著個女人,要想不引人注目地潛入是很困難的。衡量再三,我還是決定去找王叔幫忙。

    吃完喬小姐做的炸醬面,我嘴一抹,顧不得旅途勞累,騎上喬老頭的破單車直奔王府井大街而去。此時已是下午三點多,估計王主任應該還在單位里。

    當我走近古文化研究院的大門時,那位帶紅袖圈的看門大爺不知從哪冒了出來,他已經認不出我了,微笑著問:“找人啊?”

    “大爺,我找考古所的王主任。”

    “王主任啊!他幾分鐘前剛走。”

    “那……他是住單位宿舍的吧?我等他回來。”

    “不用等了,他請了長假,剛剛把宿舍鑰匙托我保管。”

    看門大爺的話就如一潑冷水,我頓時愣在原地。這事也太突然了,才下火車多久啊!王叔這么急忙請假,難道家里出事了?我本想問大爺王叔的住址,可一看他戒備的眼神,怕是不會輕易透露的。這時我想到魏建國,這書呆子肯定知道。于是話題一轉——

    “大爺,那魏建國呢?他住哪家醫院啊?”

    “我問問。”老大爺走進門房,隨后聽到一陣吆喝聲,想必是在打電話。不一會,他探出頭來說:“魏建國在公主墳363醫院四樓。”

    “謝謝大爺。”

    我調轉車頭,剛跨上去便猶豫住了。這兒離公主墳起碼有二十里路,而且是車水馬龍的大街,沒一兩個小時是趕不到的,有這必要嗎?可想到喬小姐憂傷、急迫的眼神,我還是打起精神出發。

    363醫院我來過一次,那年我們母子剛到北京,老不死的外公就因為胃出血在這里住院,此時我大汗淋漓地望著這座白色建筑,回想這些,心里滿不是滋味。

    剛爬上四樓,還來不及喘氣,立即有兩個人圍過來,警惕地盯著我問:“這里是特別監護區,你找誰?有證件嗎?”

    “我找考古所的魏建國。”

    “證件。”

    那倆人把手攤到我面前,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真是欠揍,這探病還要什么證件?正想發作,卻見病房里探出一個熟悉的身影來,那人正是魏建國,他打了個手勢,示意讓我過去。

    “你小子恢復得這么快,吃仙丹了?”我笑著打招呼,跨進病房,這才發現里邊還坐著一個人,一個神情嚴肅的老家伙,于是收起嬉笑的表情。

    “好!我先出去,晚上再過來。”這老鬼擰起公文包,跟我打了個照面,那眼神兇得讓人不寒而栗,好像我欠他許多錢似的,什么玩意?今天真是撞邪了,處處碰壁。

    “你怎么找到這里來了?”魏建國給我倒了一杯水。

    “怎么!我就不能來?你的命還是我救的呢!”我把氣全發到他身上,完了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

    “嘿嘿!”魏建國靦腆地笑了笑,突然問道,“是王主任叫你來的吧?”

    “不是!我都沒遇到他。對了!他請了長假你知道嗎?”

    “知道。呃……剛剛知道。”魏建國抬頭看了下走廊,確定外面沒人后,壓低嗓音問:“你找他有事?關系琉璃廠的買賣?”

    這小子裝神弄鬼的想套話,還嫩呢!我故作生氣,加大聲調說:“什么買賣?我只是想讓他幫忙開個單位證明。”

    “哦!你要證明干嗎?說來聽聽,或許我也能幫你,畢竟你是的救命恩人嘛!”

    “算你小子識相。”我開心的笑了,看來這一趟沒白來,心想他既然知道我父親的身世,肯定也知道狼咒的事,于是直言正色地說:“我有個親人為了解咒,獨自去大漠找北單于的墓,到現在快一個月了都沒消息,我怕他出事,想去接應……”

    “什么地方?”魏建國一下打斷。

    “金微山。”

    “金微山連綿千里,你又知道在哪一段?”

    魏建國突然變得好啰嗦,我不解地望著他,用無賴地語調說:“我就是知道。”

    “好!我不問了,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要去找人,反正證明的事包在我身上,不過呢!你必須帶我去。”

    “什么什么……你去干嗎?”

    “合作啊!要知道那金微山是國境,你沒證件很難進入的。”魏建國露出少見的奸笑,擠眉弄眼說道,“其實我早知道你出身盜墓世家,但也理解耿家的苦衷,為公為私,咱們不如合作,你拿你的頭骨,我得我的名譽,怎么樣?”

    “那……是不是還跟王叔一起去?”

    “他都請長假了,這次就咱們倆,不過,我敢保證,你、我、王主任、厚道伯,咱們幾個肯定還會再見面的。”

    魏建國把話說到這份上,我一掂量,覺得還可行,一是因為這小子我還能對付,再就是,所有秘密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不怕他耍詐,況且倆人沒有利益沖突。而有他出面的確方便許多,唯一擔心的,就怕一路會被這悶葫蘆憋死。

    “行!咱們明天就出發,你身體沒問題吧?”

    “嘿嘿!其實我祖上也是游牧民族,大漠蒼穹就是我的家,一到那,包管精神百倍、容光煥發……”

    呸!還不是死魚一樣被人拖回北京?我暗暗罵了一句,突然頓悟,難怪他跟那個耶律蒼狼長的一個模樣,原來是有血緣關系。

    ……

    跟魏建國約好明天上午在琉璃廠見面后,我急急忙趕回南柳巷,此時大街已是華燈初上,恰好是下班高峰時間,洶涌的人流逼滿自行車道,遠遠望去,就像一大群藍、黑色的螞蟻在忙碌著。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喬小姐肯定等得心急如焚了。

    好不容易回到南柳巷,卻在胡同口被個黑影嚇了一跳。那人原本蹲在路燈照不到的陰暗處,我剛靠近,他便驟然跳起,死摁住我的車把。他娘的!我本能地抬腳踹去,那人看似胖乎乎的,反應卻奇快,一下退回墻角,扯著大嗓門喊:“天樺哥,是俺,俺是天保啊!”

    “是你!你怎么到北京來了,不是在山西挖煤嗎?”我跳下車,忐忑不安地望著他,心想這么突然,絕不是會有好事,但愿不是來傳噩耗的。

    “我……我請了病假。”天保敷衍了一句,立刻扯開話題。“我是照你信上的地址找來的,京城這么大,多不容易啊!院里那臭娘們卻把俺趕出來。”

    大半年沒見,天保明顯成熟許多,居然懂得轉移視線,這倒讓我有些反應不過。看他扭扭捏捏的神態,心知是有難言之隱,于是便不再追問,馱起他的行李包,倆人默默走進院子里。

    “你紅光滿面的能有什么病?快說,到底怎么回事?”剛進屋,我便開門見山地問。

    “天樺哥!俺沒救了,是……是那該死的狼咒。”

    “什么?你小子破處了?咱耿家的規矩你全忘了?要是管不住就該把那玩意兒切掉……”我跳起來破口大罵,內心卻十分的糾痛,除了母親,天寶是我為數不多的親人中最親近的一個,我一直當做親兄弟看待,這噩耗猶如晴天霹靂,那種切膚之痛可想而知。

    而這時,被開門聲驚動的喬小姐正好走到門口,又正好聽到這段對話,她“啊”的一聲,面帶羞澀地往回走。

    “好好呆著,回頭看我怎么收拾你。”我狠狠地丟下一句話,追出去找喬小姐談辦證件的事。

    喬小姐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條上,看我出來,尷尬地把目光轉向身旁一株茉莉上,此時月光剛剛斜進院里,映出她一臉的復雜神色。

    我把下午的事情跟她詳細講述,并說出我的看法,她凝神傾聽,偶爾點點頭表示贊同,最后才開口說——

    “王叔這事很蹊蹺,剛回來就請了長假,你猜他會不會是重返罕拉爾旗去了?”

    “啊!他回去干嗎?”我不由得一怔,其實內心深處也有這種猜測,只是想不出因由。

    “他要拿回私自埋藏起來的金器。”喬小姐神情嚴肅地說:“我是這樣猜想的——是他在大水壺里下了迷藥,把你們三個弄暈后,偷偷下到墓里拿走所有金器,再找個地方埋起來,然后裝出自己也中毒的假象。”

    “你這樣猜測有根據嗎?這種手段其他人也可以做到,包括我。”

    “好吧!我分析給你聽。”喬小姐慢慢站起來,面色凝重地說:“首先,你們此行并沒有外人參合的跡象,挖盜洞、下迷藥、偷金器的,顯然就是你們四人中的一個。你有那種無色無味,連厚道伯這只老狐貍都察覺不出的迷藥嗎?這個只有跑江湖或深研化學的人才會有。”

    “那就是厚道伯跟王叔咯!”

    “嗯!”喬小姐抬起一只手,比劃著說:“厚道伯是當地向導,多次參加考古,肯定知道不破不挖的規矩,而那座契丹墓是他最先發現,如果他垂涎里邊冥器的話,根本就不會指出來,更不會去打盜洞,大可等你們走后自己去發財,這么急著下手的只有千里迢迢趕來的王叔跟魏建國。

    說說魏建國吧!我覺得他是個事業心很重的人,現在風華正茂、前途無量,不大可能會為了錢財而斷送大好前程。如果說那個盜洞是他打的,目的是找借口進行考古發掘,這個倒是有可能,但絕不會是為了偷盜冥器。再說,他水銀中毒這件事也很蹊蹺,分明是有人想除掉他,而最有動機,以及下手條件的,只有你那位王叔。”

    “啊!怪不得他看到那個很像魏建國的面罩后嚇傻了,原來是心里有鬼。”

    喬小姐的分析喚起我的回憶,此時腦海中不斷重現王叔的種種怪異舉動,當想到封門石落下的那一刻時,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下冒起,蔓延至每條神經,整個人頓時僵立在原地。

    這么說,封門石也是他搞的鬼。肯定是這樣,他事先知道契丹的三界冢會有一條相通的暗道,那晚他盜取金器時順便探了一下,淤泥里那行通往寢室的腳印就是當時留下的。在確定有退路之后,他便起了歹意——利用鐵索吊石機關來制造一起“意外事故”,借此除掉其他人。他故意在獻室里竄來竄去,目的就是探查機關觸點,當第一塊封門石落下后,他手舞足蹈的制造緊張氣氛,哄騙其他人逃出墓室,從而被第二塊封門石困死在甬道里。這樣一來,我跟厚道伯就是死于意外的盜墓賊,而魏建國則成了為考古事業而犧牲的烈士……

    好陰險啊!想必這次邀我同去并不是什么關照,只是為了打聽地圖的秘密,為了匈奴金棺。他把我當小孩了,以外我終究會說漏嘴。在確定得不到之后,他便起了殺意。

    我緊咬著牙,憤怒之余又十分的不解,王叔身為主任,也算是考古界的翹楚,怎么會干出這等齷齪的事情來呢?金錢真的大于一切嗎?

    “古玩界的行情你是知道的,越是上級別的冥器越難出手,而且風險也大,弄不好還要坐牢。別看那契丹墓有大把值錢東西,淘出來的話,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賣出一件,真正來錢快又沒后患的只有金器,不過也只能融化后按金價來賣。”喬小姐頓了頓,接著說:“這人貴為考古專家,卻連這種數典忘祖的事都干得出,可見有多貪婪。從他隨身攜帶迷藥這點來看,肯定一開始就有所準備,我敢說,他不止一次這樣干過,說不定你爹也是他害死的。”

    “那倒不是,我父親確實是死于狼咒的三十五歲大限。”

    “狼咒真有那么歹毒嗎?真的跟女人一……一結婚就會發作?”

    喬小姐畢竟是個姑娘,談到男女之事不免一臉羞澀,受其感染,我也莫名其妙的變得靦腆,一時間吞吞吐吐的,眼看場面尷尬,喬小姐立刻換了個話題。

    “我看魏建國這人也不簡單,你說他無官無職的,口氣倒不小,攜帶外人出去考古這可是件大事,他居然張口應承,有那權利嗎?如果不是忽悠你的話,那就是——有人在背后為他撐腰,而且是個大人物。”

    大人物?難道會是病房里遇到的,那個滿眼兇光的老鬼?想起那人犀利的眼神,我打了個顫,自己也說不清原因,只覺得心虛得很。

    “哥,有東西吃嗎?俺這一整天連水都沒喝。”天保撫著肚子走出來,一下打斷我的思維。

    “霓月姐,這是我堂弟,今天剛到北京。”我做了介紹,回頭罵了一句,“餓死才好呢!反正你自己都不想活了。”

    “你也餓了吧!我這就去做飯。”喬小姐跟天保打了個照面后,徑直往廚房走去。

    “哥,這妞挺漂亮的,你……”天寶剛一開口,就被我踢得個四腳朝天。

    “你小子死性不改。快說,你都干了些什么?”

    “俺那個悔啊!”天保干脆就坐到地上,耷拉著腦袋,一臉黯然地說:“哥,俺娘上個月去世了。”

    “啊……這么大的事怎么沒通知我呢?”

    “喪事是李爺幫忙操辦的,可能沒你的通信地址吧!我趕回去的時候都下葬了。”天保瞥了我一眼,接著說:“那些天俺心情壞極了,真想死了算,一時糊涂,就跟俺相好做了那種事……回到礦場后,農歷十五那天,就……就發作了。哥,狼咒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啊!”

    望著天保驚恐又茫然的眼神,我心痛不已,回想自己的身世,大有兔死狐悲的感覺,那股尋找匈奴金棺的愿望更加強烈。

    “起來吧!哥明天就去漠北,這次一定要找到北單于的墓,把咱耿家的狼咒破除掉。”

    “我也要去。”一聽這話,天保一下蹦起來,突然又跪倒在地,擺出一副英雄豪杰的樣子,仰首挺胸說:“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這時,喬小姐端著兩碗面條過來,我怕天保難為情,正想拉他,誰知這家伙又是一蹦,竄到喬小姐跟前,嬉皮笑臉地奪過一碗,蹲在石條上稀里嘩啦的吃起來,那模樣比餓死鬼還夸張。

    “快吃吧!”喬小姐把另一碗面遞到我手里,順勢貼著我耳朵悄悄說:“可別自作主張,這事還得跟魏建國商量。”

    “沒事!他肯定會答應的,我知道。”

    “為什么?”喬小姐露出不解的樣子。

    “我也說不明白,直覺吧!直覺告訴我,他對匈奴金棺的渴望不遜于任何人。”

    ……

    這一晚我跟天保幾乎聊到天亮,說的都是出門在外必須注意的事項,這小子咿咿嗯嗯的,也不知聽進去多少。喬小姐好像也沒睡好,當晨早過來叫門時,我看到她眼珠里布滿紅絲。

    吃過早飯,三人收拾妥當準備出發,這時我想勸喬小姐留在家里等,可一看到她憂郁的眼神,心知是不肯答應的。雖然喬老頭極其猥瑣、狡詐、摳門,可對喬小姐卻非常溺愛,他們父女間的感情一直是我嫉妒的。我理解喬小姐的感受,也理解她這種為家人安危而不顧一切的做法。

    魏建國來過正天齋,昨天就約好在那里碰頭,當我們三個趕到時,他已經站在店門口了,身旁還停著一輛吉普車。看來喬小姐猜得沒錯,這家伙肯定有人撐腰,連車都能搞到。

    一瞧我們是三個人,魏建國先是一愣,隨即把我拉到一邊,壓低嗓音說:“你拉家帶口的想干嗎?這是鬧著玩的嗎?”

    “他們都是我親人,不跟著去的話,咱倆這次恐怕是白折騰。”我早料到魏建國會這么說,也想好應對的辦法,于是搭著他的肩膀,故作神秘地說:“你知道他倆是什么人嗎?三秦覓龍樓的高手。一個熟懂北方游牧民族的歷史、風俗、葬式,一個擅長堪輿相地、淘沙摸斗,我敢說,少了他倆啥都干不成,再說又不是外人。”

    魏建國被我一陣忽悠,還真信了,不停的點頭,不過他也夠狡猾的,微笑著走過去,對著天保問,“你貴姓?”

    “俺姓耿,叫天保。”

    “姑娘,天樺說你研究過游牧民族的歷史,我就有契丹人的血統,你能幫我追根尋祖嗎?”魏建國側向喬小姐,臉上帶著陰陰的笑意。

    “這個連專家學者都理不清,我的猜測是——匈奴,源自匈奴。”喬小姐回了個微笑,她似乎明白魏建國是在摸底,于是侃侃談道,“我閱讀過幾乎所有跟游牧民族有關的歷史書籍,咱們從最后一個匈奴說起。北單于死后,其殘余全部歸順鮮卑,后合為柔然部落,這個《宋書·索虜傳》跟《梁書·芮芮傳》里面都有提到。到了公元389年,柔然被北魏打散,分成南北兩個部族,北柔然退到外興安嶺一帶,成為蒙古人的祖先室韋。而南柔然避居內蒙古的西喇木倫河以南,成為后來的契丹。當然,這些全都是我個人的猜測,說說而已,你可別當真。”

    “啊!”魏建國就像被人敲了下腦袋,原本輕佻的表情瞬間消失,滿臉盡是驚愕和欽佩,好一會才回過神來說:“這我可是第一次聽說。姑娘怎么稱呼?”

    “班門弄斧了,我叫喬霓月,多多指教。”

    “你姓喬?”

    喬小姐這話一下漏了底,魏建國回頭狠狠瞪了我一眼,還好不再追究,抬手看了下手表,緊張說道:“哎呦!咱們得快點趕去車站,我只訂兩張票,晚了就補不上了。”

    魏建國是帶著司機的,五個人一輛吉普車顯然很擁擠,天保個大,被推到前排去,喬小姐坐到一側,我自然而然地夾到中間,剛坐穩就聞到她那隱隱散發出的體香,頓時有些手足無措。天保倒好,車一啟動就跟那司機聊上了。

    “這種車咱也會開,俺相好她爹就是給領導開車的……”

    “好了好了!別影響人家。”我趕緊打斷,心想你這愣小子,在上火車之前可千萬別給我出洋相。

    “你真的會?那好,到了包頭咱弄輛自己開。”魏建國擺出一副得意的樣子。

    “包頭?咱們要去包頭?”這回輪到我發愣。

    “魏大哥,您能先說下路程安排嗎?”喬小姐側過頭問,嬌紅的嘴唇幾乎碰到我的脖子。

    “好的好的!”魏建國這下來勁了,從包里掏出地圖,一邊指一邊口沫橫飛……

    這臭書呆子,死悶葫蘆,今天咋就開竅了?說的話比在罕拉爾旗加起來還多。我暗暗咒罵,越看越覺得他那雙大眼色迷迷的……

    第18章 重返大漠

    “咱們先坐火車到包頭,由巴彥淖爾盟進入戈壁大漠,再沿著國境向西……是不是這樣?”

    魏建國嘮叨了半天,卻被喬小姐一句話給總結掉。兩人接著聊起歷史,又是一番高談論闊,大有相見恨晚之意。我被夾在中間,動也不能動,這邊受不了魏建國的口沬,那邊又怕壓到喬小姐的身體,這種痛苦可想而知。

    可氣的是,天保這小子也來攪局,他不知咋地又跟那司機扯上了,兩人碟喋不休地談開車的趣事,搞得那車速跟驢拉的差不多……

    一到火車站,魏建國立刻恢復嚴肅表情,他把我們帶到候車大廳,就自己一人跑去弄車票了。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我突然覺得有些自慚形穢,這時天保卻吵著要買些干糧,還指定要熟雞蛋。

    “天樺,你假裝買東西悄悄跟去,看他是不是在跟人接頭。我老覺得這魏建國只是一粒棋子,他背后肯定還有一只大手在操控。”喬小姐把一疊錢塞到我手里,又加了一句讓我倍感溫暖的話——“小心點,別讓他察覺。”

    魏建國走得真快,當我追出候車大廳時他已不見了蹤影,我撓了撓頭,轉身向售票處走去。突然,我瞅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雖然轉瞬即逝,但他那犀利的眼神卻深烙在我腦海中——是魏建國病房里遇到的那個老鬼。

    “喂!你在這干嗎?”魏建國鬼魅般地出現在我背后,也不理我驚慌的表情,揚了揚手里的車票說:“還好今天人不多,我換了四張連號的。”

    雖然這是一趟開往家鄉的火車,可我一點也打不起精神來。魏建國自始至終纏著喬小姐,從民族歷史一直聊到古玩冥器,兩人越說越投機,簡直當我不存在。而天保則不停地吃東西,當到達包頭站時,喬小姐給的錢已經被他吃得所剩無幾了。

    下火車后,魏建國徑直把我們帶到附近一間招待所,巧合的是,這家招待所就在我上次跟喬老頭歇腳的羊肉面館隔壁。

    第二天一早,魏建國招呼大家到面館吃早餐,可等我們趕過去時他卻不在了,過了一會兒,才看他開著一輛吉普,滿面臉春風地來到門口。

    “從哪兒弄來的?”我不由得一愣,這書呆子到底什么來頭?

    “當地部門預先安排好的。”魏建國生硬地笑了笑,也沒坐下來吃飯,溜到招待所退房去了。

    “霓月姐,這事你怎么看?”

    “好啊!這樣咱們就快多了。但愿能早點找到我爹……”喬小姐顯然沒理解我的意思,一心牽掛著喬老頭。

    一行人收拾完畢,漫長的探險歷程便開始了。我們一路朝西北方向走,穿過幾個旗鎮后,前方的道路漸漸變得模糊,原來不知不覺中已經進人草原腹地。話說這輛帆布吉普還真夠棒,穿山越水毫不費勁,魏建國開得累時就由天保代替,這小子可能也是剛剛學會,那技術真叫人不敢恭維,好在這是茫茫草原,少了撞車的擔憂。

    喬小姐跟我坐在后排,她一直背倚車門,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雖然此時車廂已不再擁擠,顛簸中不必擔心會撞到她,但我仍感到渾身不自在。

    午后,我們終于進入巴彥淖爾盟。在喬小姐的再三催促下,我們只在巴彥浩特市做了短暫的休整,加滿油后,又繼續向西北進發。車子再次融進“天蒼蒼,野茫茫”的景色中,面對浩瀚的草海,碧藍的蒼穹,眾人無不萌生出想高歌一曲的沖動,連喬小姐也精神抖擻起來,頭探出車外做了個深呼吸。

    “大家看,前面有個蒙古包。”坐前面的天保突然喊了一句。

    “有哈稀奇的,咱們這一路見得還少嗎?”

    “可這就孤零零的一個,之前看到都是一堆堆的啊!”

    “有蒙古包就有水源,這車開了一整天,水缸估計快見底了,我去打一桶來。”魏建國降下車速,慢慢朝它靠去。

    “這家人有喜事。”喬小姐凝神望著前面,突然皺起眉頭說,“還真有點蹊蹺,怎么兩樣東西都掛呢?”

    “什么啊?”我跟天保幾乎同時發問。

    “蒙古同胞的習俗,哪家人要是有小孩出生,就會在屋檐下掛個明顯標志,生男孩的話,就掛弓箭,女孩則掛紅布條。可這家人兩樣都掛,你說奇怪不奇怪?”

    “是龍鳳胎吧!”魏建國若無其事地說著。他把車停在離蒙古包四五十米遠的地方,從后備箱拿了個皮桶,大踏步走過去。

    就在他靠近時,突然,從里邊鉆出個穿蒙古長袍的老頭來。兩人嘀咕了幾句后,魏建國提著皮桶朝東走去,那老頭則往這邊張望了一下,轉身鉆回蒙古包里。也就這一對望,我“哇”地叫出聲來——這不是跟到火車站的那個老鬼嗎?怎么又出現在這里了?

    “不對!這老人家不是蒙古同胞。”喬小姐繃著臉說。

    “呵呵!這我知道,他跟魏建國是一伙的,可能就是你說的那個幕后黑手。他在蒙古包上掛兩樣東西肯定是接頭暗號……我下去看看。”

    “不,還是我去,別打草驚蛇。”喬小姐把我摁回座椅,然而自己卻久久不見動靜,只是聚精會神地盯著水洼邊的魏建國,一直等他提著水走到車旁,這才猛地打開車門,撒腿就往前跑,嘴里喊著,“水壺也干了,我去打一壺回來……”

    “搞什么鬼?”我跟魏建國都有點莫名其妙,不禁對視了一眼,又各自把目光移開。

    當魏建國加好水后,喬小姐也小跑著回來了,一言不發地坐到車廂里。我正想開口問,卻發覺她的上衣被水弄濕了一大片,隱隱露出肌膚的顏色,頓時覺得有些尷尬。我趕緊把目光往上移,此時斜陽正好落在她豐潤的臉頰上,那長長的睫毛、紅艷的嘴唇,還有那份骨子里透出的秀氣,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看什么看,不怕狼咒發作啊?”喬小姐佯裝憤怒地說,突然又覺得難為情,原本雪白的臉立刻浮上一抹紅霞,于是索性把頭伸到車窗外。

    “好!出發。”魏建國關上車門,一踩油門,車子就如脫韁野馬,快速向西飛馳……

    草原的落日較晚,又很突然,這我在罕拉爾旗見識過。當殘陽漸漸變成紅褐色時,我知道天黑將在瞬間發生,于是先把手電筒握在手里。

    “快看,野生的白山羊。”魏建國指著遠處一群奔跑著的動物笑著說,“按牧民的說法,這會帶來好運氣的。”

    “咦?那里怎么站著個人呢?該不會是鬼吧!”天保突然死盯著北面,說了句大煞風景的話。循著他的視線,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禁懷疑這到底是不是幻覺。

    “那只是一座石人像。天樺不是說你上知天文下懂地理,無所不知嗎?你怎么連這都不認得?”

    魏建國這番話不但尖酸刻薄,還連帶挖苦了我。我真想一巴掌打過去,在魏建國及時打住了話題。他調轉方向,徑直朝矗立在草海中的石人塑像駛去。

    “喬姑娘,這東西的來歷,到現在也沒哪位專家能給出確切、完整的答案,考古界也是各抒己見。你知識淵博又聰穎過人,不如下去看看,或許能解開這個歷史謎團。”

    這書呆子啥時候成馬屁精了?我有些錯愕,更有被冷落的感覺,于是朝喬小姐打了個眼色,希望她不要下去。

    誰知她一點都不理睬我,還興致盎然地說:“好啊!我只看過石人像的記載,真正的還沒見過呢!”

    馬屁精一下樂了,跳下車,屁顛屁顛地幫喬小姐打開車門,兩人并肩走到石人跟前。看這形勢,我又咋甘心在車里呆坐呢!于是握著手電筒跟上去。

    這座石像有兩米多高,面朝東方,殘陽把它的影子拉得好長,也使得正面輪廓陰森幽暗,不過仍能看得清楚——無論五官還是服飾,都比罕拉爾旗那個要精細很多。按照王叔越粗獷越久遠的說法,這兩座的年代應該相差甚遠。

    “這是典型的突厥武士造型。”喬小姐好像被深深吸引了,視線始終停在石人身上,還伸出手去觸摸,平心靜氣地說:“表木為塋,立屋其中,圖畫死者形儀及其生時所經戰陣之狀……這是史籍中對突厥人的描述,其中突出的是尚武好戰。大家看它的造型——禿頂、獨特的八字胡須、束腰佩劍、左手持刀、右手高舉酒杯,跟古書記載的完全相符。”

    “我們在罕拉爾旗見到的那個要比這個古老許多,刻得很粗糙,連五官都模模糊糊的,更別說什么刀劍酒杯,跟小孩堆的雪人差不多。”我不失時機地插上一句。

    “所以困惑專家的就在這點上。”魏建國也湊過來,慢條斯理地說:

    “現在已發現的石人像最少有兩百座,分布在新疆、內蒙各地。它們雖然形式上相似,可精細度跟內容表述上卻大相徑庭,這跟處的年代有關。之前學界一直認為,這是西突厥人所創,源自某種宗教信仰。但前幾年在新疆,卻發現一座年代要比突厥早千年以上的石人像,一下顛覆了之前的所有結論。”

    “不就是發現石人的手里拿著個橄欖形陶器,而這陶器又屬于卡拉蘇克文明,比突厥早一千年以上嘛,誰不知道啊!”

    我把王叔說過的話復制了一遍,卻讓魏建國聽得是目瞪口呆。

    “這事我也聽說過。雖然豎立石人像的起始年代難以斷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無論源自哪種文明、刻自哪個年代,它們都與墓葬有關,是一種宗教表現形式……”喬小姐轉過身來,繼續說:“比如這座,是典型的突厥武士像。突厥人信仰薩滿教,從教義可以推斷,刻畫并豎立這些石人的意義,是認為它具有通靈的作用。薩滿巫師篤信,人的靈魂是永恒的,即使死后也會依附在這些石人上,只要石人不倒,靈魂就將永遠留在部族里,庇佑世世代代子孫。”

    “照你這么說,這下面會有墓穴?”

    我突然一震,左顧右盼地尋找墓的跡象,細看之下,果然有不尋常的地方——在石人身后,半隱半現地散落著一些碎石。這些石塊看似凌亂,卻都圍繞著中間一個小石堆,明顯不是自然形成的。這是什么玩意兒呢?

    “要站在高處才能看得清楚。”喬小姐提醒一句,并側身背向魏建國,一只手抬到胸前,偷偷指了指石人像。我立刻明白,一蹦抱住石人的脖子,再把身子往上挺,就像玩單桿,整個人騎到石像上面。這下子,一個環繞著小石碓的圓圈展現在我面前,它們以石堆為中心,直徑至少有五十米,就像一個大輪盤。

    “快給我下來,被人看到可就麻煩了。”魏建國急得大喊大叫,還神色慌張地向四周張望。

    “你嚷嚷什么?這附近除了那個幽靈般的老鬼,還會有誰呢?”我跳下來,不懷好意地瞪了他一眼。果不其然,魏建國先是一愣,隨即閉上嘴巴,怏怏地退到一邊去。

    “怎么樣,是不是看到個大圓圈?”喬小姐微笑著問。

    “嗯!很詭異的圓形墓,沒有任何中原漢人的風格跡象。”

    “其實啊!這擺石頭的地方原先是木欄,中間石堆上應該還有一間木建筑,叫祭堂。只是因為年代太過久遠,全爛掉了。”

    “那……人葬在哪個位置啊?”

    “就在小石堆下面,很淺的,刨幾下就能看到。”

    “你們挖掘過這種墓沒?”我把臉轉向旁邊的魏建國。

    “沒有,我們是考古工作者,哪像某些盜墓賊那樣,隨便挖人祖墳,盜人冥器,無恥至極……”這家伙開始潑婦般地指桑罵槐。直到他突然間想起喬小姐也是盜墓世家,才收住那張臭嘴,神情忸怩地換了個話題,“這石人真是神秘啊!他們默默矗立在大草原上,不知經歷了多少個春夏秋冬。”這時,最后一抹殘陽突然消失,天地間一下變得昏暗,朦朦朧朧的,就如罩上一層黑幕。我打開掛在胸前的手電筒,照了下吉普車,回頭問到,“咱們是繼續趕路呢!還是等天亮再走?”

    “當然要原地休息了,夜里開車容易迷失方向。”魏建國搶著說,又怕喬小姐心急,便安慰了一句,“現在是夏天,太陽很早就出來的,咱們耽擱不了多少時間。”

    三人回到車旁,發現天保睡得跟死豬一樣,還嘩嘩打著呼嚕。喬小姐心軟,示意大家別吵醒他。魏建國倒是挺聽話的,躡手躡腳地從車架上拉出帳篷包,還有一把提壺跟一個小鐵架,然后選一處較平整的地方,鋪開帳篷,三兩下就搭了起來,看來是風餐露宿慣了。

    “有什么要我干的嗎?”我一直只是站著看,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于是開口問。

    魏建國白了我一眼,低頭擺弄起那個小鐵架,接著從包里摸出一些木炭,淋上汽油點了起來,再把提壺放到鐵架上,這才說:“帳篷只有一個,而且是小號的,就給喬姑娘睡吧!咱們三個只能在車里擠了。”

    “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謝謝你哦!魏大哥。”

    被喬小姐這么一叫,魏建國更是忸怩了,老半天手足無措,最后生硬地說:“我去車里拿點干糧來。”

    目送魏建國的身影漸漸遠去,喬小姐突然示意我坐到她身邊,未等明白過來,卻見她不知從哪摸出三五片紙屑,看似濕漉漉的,她小心翼翼地攤在火堆邊烤,之后拼合起來……這時,紙上面的兩行字呈現在眼前——“懷特已到邊境接應,進程必須加快。”

    “這是早些時候魏建國扔到水洼里,被我撿回來的。”喬小姐面色凝重地說。

    “啊!懷特是誰?這應該是外國人的名字,難道這家伙跟國外有勾結?”

    “嗯!我猜咱們這次是落入圈套了。”喬小姐把紙屑全部丟到火堆里,望著灰燼,黯然地說:“他們勾結境外文物販子,利用咱們找到匈奴金棺,然后滅口,再倒賣出去。估計‘接應’指的就是交易這回事。”

    “那咱們該怎么辦?”

    “只能以不變應萬變了。記住,千萬別揭穿他,等找到金棺再說。”喬小姐說著,突然換上微笑的表情,我不用回頭就知道,魏建國過來了。

    “聊什么這么開心啊?”魏建國放下干糧,酸溜溜地說:“開心就要分享嘛!怎么我一來就不聊啦?”

    “魏大哥,你年紀輕輕便功成名就,還是說說你的奮斗史吧!我們也好學習學習。”

    “我……我哪有什么成就,不外是參加過馬王堆的發掘工作,不瞞你說,當時百來號人數我最年輕,當然了,干的也是最臟的活。比如……”

    魏建國開始語無倫次地顯擺了,一想到他那齷齪的計劃,我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惡心,于是站起身來,默默走向吉普車。

    此時月亮剛剛升起,照得天地間一片迷迷蒙蒙,我下意識地看一眼身后的石人,只覺得它無比孤獨,無比凄涼,而又無比詭異……

    一夜無話,草原的早晨涼風習習,未等日出,喬小姐便叫醒眾人,稍作準備后,一行人順著朝霞向西出發了。

    或許是受到昨晚字條的影響,這一路我跟喬小姐都下意識的變得沉默,天保好像有所察覺,也及時收住那張臭嘴,而魏建國本來就不是健談之人,要不是有喬小姐相伴,他一天可能都說不上十句話。就這樣,車子在壓抑得令人窒息的氣氛中駛向金微山。到了下午,隨著地勢越來越高,地面上的青草漸漸稀少,原本一望無際的碧綠慢慢變成棕色,到最后,車子陷入一片黃褐色中。當魏建國停下車,倒入最后一箱備用油時,我們已經身處茫茫戈壁灘了。

    “就剩這點油,能開出這片戈壁灘嗎?”喬小姐把目光投向遠方,面帶憂色地問。

    “差不多吧!不過,前面的路可能沒那么好走,溝溝坎坎的,車子未必能開得過去。”魏建國擰緊油箱蓋,一看喬小姐焦急的神態,又安慰了一句,“這兒離金微山不遠了,穿過這片戈壁就是山腳,就算靠腳走,也用不了一兩天。”

    而接下來發生的情況,印證了魏建國的預言——一條深溝擋住了我們的去路,好不容易兜過去,那輛吉普車卻又罷工了,任憑你怎么扭動車匙,它就是一聲不吭。天保罵罵咧咧地跳下車,剛站穩,突然整個人僵立在原地。

    “怎么啦?”車廂里的人都覺得不對勁,紛紛用忐忑的眼神注視著他。

    “那邊土丘下有條很惡心的東西。”

    天保木然地說著,胖乎乎的臉已經毫無血色,一雙睜大到極限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能讓天保感到害怕的東西可不多,我趕緊下車,大踏步走到他身邊,正想發問,眼角的余光突然瞅到一樣奇怪的東西,頓時乍起一身寒毛。

    一條被放大十倍、血淋淋的牛腸子,這是我看第一眼時的感覺。那東西就蜷縮在十米外的土丘拐角處,比成年人的大腿還要粗,整條呈艷紅色,上面布滿極其惡心的深色斑點。突然,這東西扭動了一下,慢慢地展開來身上皺環,從兩端各探出一副蝸牛那樣的犄角。

    “啊!原來是條蟲子,還是活的。”我跟天保面面相覷,彼此都感到毛骨悚然。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古道殺手——蒙古死亡蠕蟲?”魏建國定定地站在我身后,變著聲調說:“這東西當地人叫它‘腸蛆’,非常危險,不但會噴射毒液,還能發出電擊,幾米外就能致人死地……我一直不相信這是真的,以為那全是牧民編撰出來的怪物,想不到今天居然有幸看到。”

    “有幸?我都惡心死了,估計這輩子再也忘不掉這一幕了。”天保狠狠地吐出一口痰,可視線始終落在蟲子上。

    “你不知道,現在不少外國探險隊都在極力尋找,就想證明它的存在。”

    外國探險隊?當魏建國說出這個詞的時候,我立刻聯想到喬小姐講過的那條新聞——一支英國探險隊在金微山失蹤,只找回幾具尸體。難道他們都是被這蟲子弄死的?想到這,我越發對喬老頭的安危感到擔憂,并下意識地瞅向喬小姐。此時她剛走到我身后,或許沒聽到魏建國這句話,又或許是被眼前所見給嚇壞了,只聽她“啊!”的一叫,雙手捂住臉,轉身就往回跑,可沒走多遠便蹲在地上嘔吐。

    那“腸蛆”好像對地表的震動很敏感,喬小姐這一跑,它突然豎起頭來,像眼鏡蛇那樣對著我們。這時大家才看清,它黏黏的頭部除了一張血盆大口、一圈鋸齒般的尖牙之外,再也沒有別的器官了。

    “真他媽的受不了,我說咱們還是快點離開這里吧!”天保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打顫,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建國,這蟲子真的會殺死人嗎?”我一緊張就愛問東問西的老毛病又犯了。

    “不清楚,瞧這模樣,我相信會。”魏建國面露憎惡地說:“自古以來,戈壁大漠中流傳著一種說法——死亡之蟲頭尾兩端都是致命的,一端噴腐蝕性極強的劇毒液體,另一端則放電,四五米內,無論人還是動物都在劫難逃。它會先用電把你擊暈,拖回老巢后,再讓毒液溶解你的皮肉、內臟,一陣風卷殘云之后,你就只剩一副骨架了……”

    “啊!那咱們該怎么辦?它的蠕動速度快不快?”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啊!而之前的目擊者大多成了它的食物,沒人能講得清,加上當地牧民非常害怕這腸蛆,就算碰到過也不愿去回憶。我只聽說,這腸蛆生活在戈壁荒漠的沙丘下,每年只在天氣最炎熱的六七月才出來活動,其余時間都深藏在沙丘底處,就像冬眠一樣。”

    我正想問“它現在會不會襲擊咱們”,就聽天保在喊,“不好!它滾過來了,快跑……”

    霎時間,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震,隨即像無頭蒼蠅般的四散跑開。我下意識的沖向喬小姐,連拉帶拽地拖得她跑,也不管東南西北,直到被一塊碎石絆到,兩人撲倒在滾燙的沙土中。

    “追來了嗎?”喬小姐嚇得把頭埋在我后背,全身不受制地抖動,像是被電觸到一般。

    我顫顫巍巍地扭頭一看,發覺那腸蛆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來就沒出現過。

    “它可能鉆回沙丘里了。”

    “真的?他們兩個都還好吧?”喬小姐坐直身子,但仍不敢回過頭去。

    “沒事,他倆走過來了。”

    我費力地爬起身,未等站穩便伸手去拉喬小姐,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天保凄厲的叫喊聲——“快跑啊!那蟲子追過去了,就潛在你后面的沙土里……”我猛回頭,只見黃褐的沙土中有一條稍稍隆起的曲線,這條線流水般的蜿蜒而來,形如倒落的多諾米骨牌,速度快得驚人……

    這次可不能漫無目的地亂跑了,得找個安全地方。狂奔中,我不忘觀察附近的地形,突然,前方一塊風化掉一半的巨石引起我的注意。“大家都到那塊巨石上面去。”我竭盡全力地喊,心想,那腸蛆再怎么厲害也不可能鉆破石頭吧!

    此時雖然臨近傍晚,但在戈壁灘卻是一天中最熏熱的時刻,我們剛爬上巨石,立刻感到陣陣熱浪,就像掉進一個巨大的煎鍋里,感覺身體就快被烤熟了。

    我手撐膝蓋,大汗淋漓地喘著粗氣,扭頭再看同伴,發現大家都差不多,一個個驚魂未定、汗如泉涌。

    “好……好多白骨。”

    魏建國突然指向遠處,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座由動物骨骸壘成的小丘,烈日下,正閃著白熾的幽光。那里應該是腸蛆的老巢,如此規模,恐怕不止一條吧!想到這,大伙的神色更加凝重了,現場頓時一片寂靜,靜得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紊亂而強勁的心跳。

    “咋辦呢?車子沒法開了,可吃的東西全在里面,要是不拿回來的話,咱們就算不被蟲子吃掉也得餓死啊!”天保突然打破沉默,在他眼里,饑餓是最最可怕的事,比死亡還要恐怖。

    “嗯!確實是這樣,這戈壁灘兩手空空的肯定走不出去。”魏建國漸漸緩過氣來,望著天保說:“咱們必須把裝食物跟工具的兩個包搶到手,這里離車子只有百來米,快步跑的話,是用不了多少時間的。”

    瞧這書呆子的眼神,分明是在慫恿天保去冒險,真是可惡!不過一想,現在大家是同坐一條船,不能計較這些,于是插嘴說:“拿回東西并不太難,只不過,接下來又該怎么做呢?是回到這里,還是選擇一條路線沖出去?這個得先合計合計。”

    “天樺說得對,咱們沒本錢再瞎跑了。”喬小姐勉強挺直腰,手搭額頭向四周瞭望,突然說道,“你們看這邊,石頭一塊接一塊的,距離很近,咱們可以順著一塊跳過一塊。”

    “那好,你們等著,我先去車里拿東西。”天保已經迫不及待了。

    “等一下。”我一把拉住他,“這腸蛆應該是靠地表震動來分辨獵物方位的,你一跑它馬上察覺,看你怎么回來?不如我先下去跑一段,把它引開,你再尋找機會去。”

    “這主意好!上面看得清楚,我來指揮你們,腸蛆一出現我就大聲喊。”

    “是啊!你就會喊。”我白了魏建國一眼,說了句“照看好喬小姐”,便轉身往車子的相反方向跑,那邊有一塊較小的石頭,我必須一口氣跑上去。

    之前我估計過,這大小兩塊石頭間的距離大約有七八十米,二十秒內應該跑得到,于是一邊狂奔一邊數數為自己打氣,哪知道還沒數到五,就聽到大石頭上傳來嘈雜而尖銳的叫喊——“它出現了……”

    “就在你身后……”

    “快!快啊!”

    我下意識地回頭,正好看到腸蛆鉆出沙土的頭部,頃刻間,一股難以言喻地不快感傳遍全身,這世上怎么會有這么丑陋的生物呢?這時,沙礫中突然射出一道藍光,“啪”地從我肩膀上劃過。不好!這玩意兒真的會放電,它開始下手了。我一下子魂飛魄散,雙腳不由自主地加快擺動頻率,再也沒敢回頭看了……

    這應該是我這輩子跑得最快的一次,當然,也是最狼狽的一次,而且是當著喬小姐的面,太丟臉了。蹲在小石頭上,我一手撐地,一手揉摩胸口心臟部位,急速的跳動已讓我難以承受,可奇怪的是,這時的思維卻變得極其敏捷,突然間,我意識到剛才有多危險,離死亡是這么接近,而自己之所以如此盲目、膽大,原來只是為了在喬小姐面前表現一番。

    緩過氣后,我第一時間尋找腸蛆的下落,發現它正以十分怪異的動作,飛速朝吉普車的方向扭去,而遠處,天保擰著兩個背包,已經跑到離巨石不遠的地方……看來這招調虎離山算是成功了,趁腸蛆遠去,我硬撐起身子,一鼓作氣跑回到大石頭上。

    魏建國伸手拉了我一把,并從包里掏出水壺遞過來,我正要感謝,卻見他靠到喬小姐身邊,厚顏無恥地說:“其實天樺這樣做太過魯莽,他完全沒仔細考慮,如果沙礫中還藏著另一條腸蛆的話,那后果將不堪設想,會害人累己的。”

    “你……閉上你的烏鴉嘴。”我氣得差點吐血,要不是累得腰酸腿酸,送他一頓老拳了。

    第19章 天外來客

    我們四個人蜷縮在半風化的巨石上,心情平靜下來后,便開始新一輪的探險。此時日已西斜,憑我的經驗,距離天黑不外一兩個小時。本來這塊巨石是戈壁灘上過夜的好地方,可誰也不想在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多停留一秒鐘,于是,我們四人迎著夕陽,在連綿散落的石頭上跳躍,形如打水漂的瓦片,漸漸遠離這里。

    當殘陽就快落入地平線時,我們爬上一座沙丘。這時,遙遠的天際間突然出現不可思議的一幕——一條猶如屏風的山嶺漂浮在地面,隱隱約約地閃著金光。

    “海市蜃樓!”我激動地喊出聲來,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奇觀啊!

    “什么海市蜃樓,那是實實在在的金微山。”魏建國潑了一盆冷水,語氣還相當不屑。

    “金微山!”其他人聽完都是一震,幾天的艱苦跋涉,現在終于看到標了,頓時精神大振,興奮的心情溢于言表。

    魏建國突然靠向喬小姐,掏出地圖跟指南針,又是一陣口沫橫飛:“你看,這方向、坐標、距離完全正確,而且金微山之所以有這名稱,就因為它一過午后,就會向西南面反射金光……”

    這書呆子怎么完全變樣啦?從“悶葫蘆”到“小無賴”,如今又變身“得瑟狂”,這才幾天,落差也未免太大了吧?他是本性如此,而在王叔面前刻意收斂?還是遇到喬小姐后情不自禁呢?我搖搖頭,懷著迷茫的心情,大步走向金微山。

    天色突然暗去,我打開手電筒,這時身后射來一道搖晃的光柱,卻是喬小姐追上來。她扯了下我的衣角,用謹慎的語調說:“跟你商量個事,咱們能不能接著趕路,等離腸蛆遠點再找地方休息?”

    “那家伙怎么說?”我指了指身后的魏建國。

    “他當然贊成了,你忘了字條上的內容啦?”喬小姐壓低了嗓音,“他還說,徒步走戈壁的人都是趕夜路,到中午最炎熱的時候才睡覺的。”

    “那好吧!咱們是越早到金微山越好。對了!那家伙有指南針,叫他走前面帶路。”

    其實我自己也不想停下腳步,那腸蛆已在我內心烙下深深的陰影,此時就算再累再困,也萬萬不敢躺在沙地上。

    俗話說望山跑死馬,天蒙蒙亮時,金微山漸漸露出它的棱角,可怎么看都是昨天那副樣子,絲毫沒有靠近的感覺,這不禁讓人迷惑——難道整晚的折騰根本就沒前進一步,只是在原地不停打轉?

    “哥,咱沒吃的了,咋辦呢?”天保手撐著腰靠過來,說了句不合時宜的話。

    “你把我吃掉好吧!先吃手還是先吃腳?沒出息,整天就知道吃。”我把一肚子怨氣全發泄到他身上,可一看他萎靡的樣子,又有些不忍,拍著他肩膀說:“咱們就快走出戈壁灘了,會碰到牧民的,到時候整個烤全羊讓你吃個夠,先忍忍吧!”

    “呵呵!你也懂得用望梅止渴這招!厲害。”魏建國停下來插了一句嘴,加快步伐朝前方走去。這家伙,走了一夜,腳步還是那樣輕盈,不愧是有游牧民族血統的人。回頭再看喬小姐,她幾乎就快癱倒,兩只腳踉踉蹌蹌的,就像喝醉了酒,可仍是一臉的堅毅表情。

    在越過一座荒丘后,晨曦突然露出,把眾人的身影拉得無限長。這時,前方又出現詭異的一幕——一座塔形建筑孤零零地嵌在沙丘中,就像雨后破土而出的春筍。這絕不是海市蜃樓,因為它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我甚至能看清建筑物上每塊石頭的線條。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怪異景象,大伙面面相覷,接著又不約而同地跑過去,圍著它轉了一圈。

    這座由石頭壘砌的建筑物大半沒在沙里,露出的部分呈正方塔形,底大頂小,四個面沒有任何結構,只有一級級整齊向上的臺階……雖然氣勢非凡,外形卻讓人覺得匪夷所思,完全看不出這應該叫什么,有什么用途?不過,它明顯是建于遠古時期,從被風沙打磨得圓滑的棱角,風化的黑褐外表,再到坍塌損毀的頂部,無不透露出歲月滄桑。

    “咱們無心插柳,居然找到一座從沒記錄過的古城。這次肯定能進今年的‘十大考古發現’,說不定還會震驚世界……”魏建國激動得語無倫次,摸出地圖,顫抖著標下記號。

    “能當飯吃嗎?”天保無精打采地嘀咕一句,干脆躺到石階上。當看清這東西跟陵墓沒有任何瓜葛后,我也是意興闌珊。喬小姐卻不同,她一直目不轉睛地打量著,時而凝眉沉思,那樣子頗像一個學生對著試卷。

    “這大漠中有很多消失在歷史中的古城,單是有跡可循的就有好幾個,還有不少是被人遺忘,不見記載的。喬姑娘,這方面你可是專家,說說你的看法。”

    “呵呵!又來考我了。”喬小姐先是一笑,接著搖搖頭說,“這種建筑風格太奇特了,跟已知的所有游牧文化都不相符,就連中原,甚至整個亞洲,都沒出現過這種造型的石塔。更令人不解的是,它反而跟南美瑪雅人的祭壇很相似。”

    “對啊!我也看出來了。”

    有了喬小姐的附和,魏建國越發亢奮,掄起小鐵錘去敲打石階。只聽“叮”的一響,那石頭居然發出悅耳的清脆聲,好像是金屬鑄造。

    “這是鐵隕石,金微山南麓最多,估計就是從那里運來的。”

    提起金微山,我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于是催促大伙趕緊上路。然而魏建國卻意猶未盡,纏著喬小姐問:“就這種工程,這種規模,建筑者肯定是個了不起的民族,你覺得會是哪個文明?”

    “這就難講了,單從地理位置跟現有的歷史資料來看,唯一對得上的只有《山海經》里記載的‘鬼國’。咱們一邊走一邊聊吧!”喬小姐不失時機地邁起腳步,魏建國自然不好違逆,依依不舍地望了石塔一眼后,屁顛屁顛地跟上來。

    “你接著說。”

    “其實不止《山海經》,古籍《莊子·逍遙游》當中也有關于鬼國的記述,說是在史前的極北之地,也就是距今約一萬年前的金微山一帶,有一個由‘獨目人’跟‘窮發人’組成的鬼國。顧名思義,獨目人只有一只眼睛,而窮發人則是沒有毛發。當然了,這只是古人慣用的夸張描述,所謂獨目,我認為那只是他們經常戴著一種面具,一種只留一個孔洞的面具,就像現在電焊工用的面罩,至于沒有毛發這點倒是好理解。”

    “對對對!您繼續說下去。”魏建國聽得津津有味,抓耳撓腮地催促,稱呼也從“你”換成“您”,可見這家伙對石塔有多癡迷。突然,我腦里產生一個陰謀論——說不定是那個什么懷特喜歡買這些史前的東西。

    “關于鬼國的描述也就這些了,至于它是何時成立、何時消失,又為何消失,這些都無任何記載。我甚至懷疑,鬼國這個名號也是后人憑印象給予的,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它確實存在過。因為提到過鬼國的文獻古籍不止中國獨有,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在《歷史》一書中,也有關于金微山獨目人的記載,不過也很抽象、很簡單。”

    “這么說,咱們如果能找到鬼國存在的物證,就將載人世界考古史咯!”魏建國興奮地回頭看一眼石塔,眉開眼笑地說:“這附近肯定還有其他遺跡,大家邊走邊找吧!”

    “要是能找到吃的更好,就算來口白開水也行。魏大哥,啥時候才能走到頭啊?”天保又開始叫苦了。

    其實大伙的情況都差不多,都是在死撐,可如果不趁現在涼快多走點路的話,那又得等天黑,因為酷日下的戈壁灘是無法行走的。天保當然也懂得這個道理,雖然嘮叨,可并沒有緩下腳步。看他蹣跚的樣子,我拍了下魏建國的肩膀,悄悄說:“要是能遇到那個幽靈般的老鬼就好了。”

    “啊!”魏建國愣了一下,擠出笑容好像要說什么,突然又忍住,心神恍惚地把臉轉向前方。

    “照這樣下去,咱們別說找到金棺,恐怕連這戈壁灘都走不出。”

    “會的。”

    “你答得莫名其妙,是會遇到那個老鬼,還是會走出戈壁灘啊?”

    “看,那兒有人啦!”魏建國突然指著前面喊。

    “你別跟我耍花招……”我氣不打一處來,正想發火,卻見他們三個“嘩啦”地往前跑,好像剛打了雞血似的,一抬頭,前面的荒丘上還真的站著一個人。

    見鬼了吧?我邊追邊打量起這個人來,他渾身黝黑,頭出奇的大,模糊的臉上有雙不合比例的大眼,而他的身材更加怪異,肚子微微鼓脹,四肢又短又細,那模樣就像展覽館里的胎兒標本。

    “他娘的,又是石人像。”天保突然緩下腳步,滿臉失聲地咒罵起來。

    其實從看第一眼開始,我就有這種感覺,因為這個“人”太詭異了,只是內心不愿往這方面想,總想留點希望,此時一破滅,心情就跟天保一樣,有股想把它敲爛的沖動。然而,喬小姐跟魏建國卻好像被深深吸引,倆人并肩對著石人竊竊私語。

    我拖著如灌了鉛的腿走過去,這才發覺,原來石人并不高大,最多也就一米五六,跟之前見過的相去甚遠,不過,那精細度卻讓人驚嘆。這是古人雕刻的嗎?我不自覺地產生這個疑問。此時晨光初露,把它照得金碧輝煌,那畸形的身軀、大大的頭、暴突的眼睛、只剩一條線的嘴巴,還有收縮成兩個小孔的耳朵,無不透露出一種詭異氣息……

    我轉到石人的背后,本想看看有沒有雕刻翅膀尾巴之類的東西,然而看到的卻是不可思議的一幕。只見石人曲線玲瓏的后背,刻著一條猶如拉鏈般的直線,從后腦一直延伸到尾椎部位。這石人穿著潛水服?我頓時目瞪口呆。喬老頭的那一大堆盜墓行頭里,就有一件后背有拉鏈的緊身連體潛水服,他曾得意地在我面前炫耀,穿起來的效果就跟這石人一個模樣。

    我猛地后退幾步,滿腦疑惑地盯著石人,只覺得它全身上下折射出一股滄桑,一股沉浸了幾百、幾千甚至幾萬年的滄桑……突然,我內心感覺很沮喪,很孤獨,不由自主地望向天空,仿佛那蒼穹深處有人在召喚我……

    “大家快轉過身去,別盯著石人看。”喬小姐突然大聲呼喊,拼命地往前跑。或許是實在沒力氣了,十幾步后,特一個踉蹌跌在地上,很久也爬不起來。

    我從沒見她如此驚慌失措,不禁一怔,卻被魏建國一把拽祝我倆跌跌撞撞地跑到喬小姐身邊,一起倒在沙土里。

    “這座石人太可怕了,好像會攝魂。”喬小姐手撐著地,鼓脹的胸部激烈起伏,氣喘吁吁地說:“我剛才老產生幻覺,看到很多星星,心情突然特別難受,甚至有自殺的沖動。”

    “啊!我也是,覺得很沮喪……”

    “哎!原來是幻覺。”魏建國用力吐出一口氣,舔著干裂的嘴唇說:

    “我就覺得奇怪,天怎么突然黑了,好多星星向我飛來……還以為是海市蜃樓呢!”

    “你說這是怎么回事呢?”

    “肯定是受石人的影響。”喬小姐堅定地說:“你們看天保,他一直呆在那沒過來,什么反應都沒有。”

    “對!我懷疑這石頭會放射某種電波,從而影響咱們的腦神經。”明白是幻覺后,魏建國明顯鎮定許多。

    “有這么厲害?”一緊張,我又開始不受制地嘮叨。

    “咱們走了一天一夜,身心疲憊的,肯定最容易受影響。”

    “魏大哥說得對,剛開始我以為石人的面部表情對我們起了催眠作用,可你站在它背后也有幻覺,這說明是受電波干擾。”喬小姐對我說。

    “這石人像到底是什么人刻的,跟之前見過的完全不同,那精細度只有現代人才能比擬。”魏建國又抬頭看一眼石像,喃喃說道,“可從表面的風化程度來看,起碼是千年以上的東西,太奇怪了。”

    “會不會就是鬼國的窮發人?這石人光頭赤身,形象如鬼,很可能是他們的自塑像。”喬小姐突然扭頭左顧右盼,驚訝地說:“你們看,這里也有石頭圍成的圓圈,是墓地,跟其他石人像用途一樣。”

    “那……那就更不可思議了。你不是說,鬼國出現在史前嗎?而北方最早使用鐵器的是戎狄人,比鬼國要晚許多,是窮發人雕刻的話,他們用的是什么工具,而且還那么精細?”

    “那石人還穿著連體的潛水服……”

    我冷不丁冒出一句,把魏建國震得呆若木雞,就連一向沉穩的喬小姐也“啊”地叫出聲來。而在這時,遠處的天保也是“啊”地大叫,不過那聲音充滿恐懼,而且變調得讓人毛骨悚然……

    大伙觸電般地望過去,只見天保一陣風似的朝這邊跑來,邊跑邊舞動著雙手,那臉色完全不像一個活人,“來了……蟲子,蟲子又來了……”

    這無疑是迄今為止最可怕的一句話,足以讓人窒息,大伙像是被抽去魂魄,一個個眼空洞地望著天保。之所以不作反應,除了精神崩潰,體力不支,而最關鍵的一點是——我們已經無路可逃了。

    眾人呆呆地看著天保,而他身后,幾條紅彤彤的腸蛆正緊隨而至。它們夾著一股死亡氣息,用怪異的扭滾動作前進,一步步拉近與我們的距離。

    當天保踉踉蹌蹌地跑到大伙身邊時,所有人“嗖”地站起來,拉扯著往后退。其實這完全是出自本能,是求生欲望產生的下意識行為,我們勉強走了十幾步后,終于支撐不住,橫七豎八地倒在沙丘里,再也動彈不得了。

    此時我的腦袋一片空白,而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條神經,好像正離我而去……奇怪!我怎么突然間不再覺得害怕,還很安詳。難道,我已經死了?

    “你們看,那些蟲子停下了。”天保躺在地上,有氣無力地說。

    我側過頭去,正好面對著腸蛆,只見那一條條豎起令人作嘔的丑陋頭部,圍繞著十幾米外的一塊石頭左右盤旋,就是沒再靠近半步。突然,它們好像按捺不住,噼里啪啦地放起電來。霎時間,道道藍光直射向人堆,好在我們離的距離較遠,藍光剛到半途就全化為白煙,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電弧味道。

    “它們為什么不敢過來?在懼怕什么呢?”我望著藍天,平心靜氣地自言自語。

    “懼怕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現在這樣子躺著很舒服,肚子也沒那么餓了。”天保慢條斯理地說著,那神情好像很享受。

    其實我也有這種感覺,從倒下的那一刻起,仿佛有什么東西不停注入我的體內,整個人明顯起了變化。頭腦變得清醒、平靜,慢慢地,身體的疲累、沉重感完全消失了,渾身上下無比的輕松。

    “這片沙地好怪啊!”喬小姐突然一骨碌爬起來,怔怔地望著地下。很明顯,她也恢復了精神狀態,那粉紅的臉比往日還要嬌嫩。

    “啊!大家快起來看。”她邊說邊朝每個人的屁股踢上一腳,顯然是處在亢奮中,“你們看,咱們正好在石圈的中央,而那些個腸蛆全都停在圈外。”

    “這石圈不是墓地嗎?難道里邊埋有什么怪異的東西?”魏建國抖去頭上的沙子,望了一眼仍在蠕動的腸蛆,打了個冷戰后繼續說:“又或者這下面有石建筑,腸蛆鉆不上來。”

    “那咱們挖來看看?”我不失時機地慫恿,突然發覺,自從上次挖地道逃出三界冢后,就對墳墓產生強烈的鉆探欲望,再說,此時正愁有力氣沒地方使呢!

    “不行!你沒看那些腸蛆正虎視眈眈呢!萬一破壞了布局,那可就死得冤枉了。”

    “還是喬姑娘想得周到,咱們聽她的沒錯。”魏建國重重地拍了個馬屁,接著又悵然地說:“這腸蛆不走的話,老是這么耗著也不是辦法。”

    “還是挖開來看看吧!這活兒我拿手,小心點就是。”天保慢悠悠說著,一邊抽出小鐵鏟,也不理會其他人的神色,蹲下來輕輕扒開腳邊的沙土。

    想不到這愣小子居然開竅了,懂得附和他哥,我得意地瞟了魏建國一眼。當發覺喬小姐正用嗔怪的眼光盯著我時,我立即把臉轉向天保。而這時,天保卻突然停下來,抬起頭茫然地說:“下面是塊鐵板……”

    “鐵板?”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愣,紛紛圍過去看,只見沙土中露出一片如鏡子般光滑的金屬面。這茫茫大漠,渺無人煙的,哪來這么大塊的金屬板?

    “你再慢慢往四周刨。”我打了個響指,又覺得心癢難耐,干脆蹲下來用手幫忙。

    這塊金屬稍稍帶點弧度,埋得很淺,不一會兒工夫,我倆就扒出四五平方米來,而它仍沒有到頭的跡象。我突然間想到,大家之所以突然變得精神奕奕,可能與它有關系。這到底是啥玩意兒呢?我試探著敲了敲,只聽腳下傳來幾聲沉悶的噗噗聲,緊隨而來的是一陣噼里啪啦——石圈外的腸蛆又在放電了,比上次還要猛烈。

    它們是對聲音敏感,還是跟這金屬板有關呢?我抬起手用力鼓掌,可那些腸蛆卻無動于衷,于是再敲幾下金屬板,這一回,又是一陣鋪天蓋地的閃光,原來腸蛆的反應真的跟腳下這玩意有關。

    面對這奇異又恐怖的場面,大伙面面相覷,弄不懂這其中的奧秘。

    “你繼續敲,讓它們把電都放光,到時候咱們就可以沖出去。”喬小姐滿臉興奮地說。

    “喬姑娘太聰明了,簡直是諸葛亮在世,能認識你是我這輩子的榮幸……”

    魏建國這話比腸蛆還要惡心,不過我內心明白,這都是受到腳下這金屬板的影響。大家一直都很亢奮,誰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這到底是福還是禍呢?

    “哥,挖到邊了,這玩意兒像個碟子,下面全是石頭。”天保突然揚起頭說。

    我順勢一瞧,看到天保已經清理到金屬板的邊緣。原來這塊板呈圓盤狀,邊緣很薄,不過有個向下的弧度,整個有多厚要等挖開才能看得清楚。

    “碟子?金屬碟子?”魏建國一個箭步撲上來,蹲在我對面,伸手摸索了一會兒后,開始去掏下面那些石塊,想必是要弄清這“碟子”的厚度。

    “難道這就是國外近年來經常報道的‘飛碟’?”喬小姐若有所思地說。

    “飛碟是啥玩意?”天保站起來問。

    “就是在天上飛來飛去的碟子。”我搶著回答。哪知天保就一木頭腦袋,居然說了句讓我下不了臺的話,語氣還相當的不屑——“哥,你這不是廢話嗎?還是老老實實聽喬姐姐解釋吧!”

    喬小姐掩嘴一笑,看我臉紅耳赤的,便收起笑意,清了清嗓子說:“天樺也沒說錯,飛碟是近年來國外對不明飛行物的一種流行叫法。他們認為別的星球也有智慧生命,而飛碟就是這些外星人造訪地球的交通工具。”

    “資本主義國家的人吃飽飯沒事干,盡瞎扯淡。”天保忿忿地說著,眼睛卻溜向腳下的金屬碟子。

    “也不能這么說。”喬小姐變得認真起來,一本正經地說:“說起飛碟,其實咱們中國古籍中就有不少記載,只是叫法不同而已,古人稱之為浮槎、赤星、大蚌、月珠等等。比如戰國《竹書紀年》里的‘天有妖孽,十日并出’,《晉陽秋》、《通志略》中的‘赤星三投亮營’,《夢溪筆談》的‘揚州大蚌’……甚至蘇軾的詩《游金山寺》,也是一樁目擊記錄,而清代畫家吳友如更是把自己所見繪成《赤炎騰空》圖。”

    “照這么說,那腳下這個……”我剛說到一半,一直埋頭掏石塊的魏建國突然一聲怪叫,整個人觸電般地往后跳,邊搓著手邊喊,“好冷好冷,這石頭怎么跟冰塊似的?”

    我狐疑地瞪了他一眼,再往下啾,發現碟子邊緣的底下已經被他掏出一個半米深的洞,而那弧度仍在向下延伸,還是看不出整個的厚度。

    這書呆子是一個人干活心里不平衡,想讓我來頂替吧?可這借口也未免太蹩腳了,能把人烤熟的戈壁灘有冰塊一樣的石頭?去唬鬼吧!我又瞪了他一眼,奪過天保手里的鐵鏟,一腳踩進石坑里。而這時候,那底下的石頭縫隙間,突然閃出一道幽幽的藍光……

    下面該不會躲著一條腸蛆吧?我趕緊把腳縮回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條縫隙,不一會兒,我發現這閃光是有規律的,大約三秒一次,而且悄無聲息,跟腸蛆放電截然不同。

    “什么情況?”喬小姐蹲到我身邊,往石坑里看了一眼后,便用肯定的語氣說:“墓主人的尸體就在下面。”

    “這真的是座墓?”

    “絕對是,你看這石頭的堆積方式,每一層都是兩小一大的排列,是典型的史前游牧葬式。這種葬式不用外棺,只在尸體上蓋一層花草。”

    那魏建國怎么就看不出來呢?這問題我并沒說出口,因為我腦里已經有了答案。此時的他已不再是考古學家,而是一個專為外國人收集文物的敗類。

    “那我掏開來看看。”

    “不要了吧!這種史前古墓一般是沒有陪葬品的。”

    可能是覺得這句話傷害到我,喬小姐有些尷尬,慢慢移開阻止我的手。我趕緊裝出沒意會的樣子,把小鐵鏟往石縫一插,挑起一塊拋到上面去……隨著石塊一層層挪開,那藍光越來越刺眼,而坑里的溫度也在逐漸降低,這真讓人心里發憷。當扒開最后一層時,展現在眼前的居然是一堆顏色新鮮卻又干枯了的雜草。果然如喬小姐所說,史前人是以花草作為棺槨的,可怎么能保存到現在呢?里面散發藍光的又是什么?帶著滿腦疑惑,我用小鐵伊輕輕撥開草堆,就這一下,一具詭異的尸體露了出來。

    “是個小孩。”我驚愕地望著喬小姐。

    “啊!那兒有閃光,你扒開看看是什么?”魏建國不知什么時候過來的,激動得大呼小叫。

    能散發藍光的東西肯定不尋常,我原本打算在沒弄清楚之前盡量隱瞞,免得他因貪念而起歹意。既然被他發現了,我干脆把草堆通通扔到坑外,就這樣,一具短孝干癟、黝黑,形如木乃伊般的尸體暴露在眾人面前。

    大家看了一眼后,不約而同地望向旁邊那座石人像,不敢相信這世上真的有如此怪異長相的人類,而且就躺在腳下這個石坑里。

    “這樣看來,石人就是墓主人的自塑像了。”魏建國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突然,他“啪”地跳進坑里,奪過我手里的鐵鏟,小心翼翼地挑撥尸體的手掌,那兒正是藍光的發源地。

    “這小孩只有三根手指?啊!另一只手也是。”我正驚訝,魏建國已經挑開尸體緊握著的手掌。只聽一聲脆響,一枚晶瑩剔透的藍色鉆石滾落到鐵鏟里。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撿,卻又扔了回去,捏著手哇哇大叫,“好冷,好冷啊!”

    我順勢搶回鐵鏟,把藍鉆石倒在坑邊喬小姐的腳下,然后爬到上面。這時候,一直監視腸蛆的天保激動地喊:“蟲子走了,全都溜走了……”

    不可能吧!我抬頭一瞅,卻見那些腸蛆像是遇到天敵,先是一條條地往后縮,退出幾米后,掉頭往遠處翻滾而去,那速度比追趕我們時還要快,簡直就是在逃命。難道,它們驚恐的根源是這枚藍鉆石?想到這兒,我再次把目光轉向地上。這時魏建國正跟喬小姐在對著藍鉆石討論——

    “我看這不像是天然的,六角形,又是這么勻稱。”

    “不管怎樣,在這里出現鉆石,而且是出現在史前的古墓里,的確是件很匪夷所思的事。”

    “更奇怪的是,它不但會發光,還出奇的冷,自然界中好像沒有這樣的物質。喬姑娘,你見多識廣,能看出什么眉目來嗎?”

    “我也糊涂了,這藍鉆石、金屬盤、畸形尸體,甚至那些腸蛆,好像都不是地球上的東西。”

    “難道真是天外來客?”我脫口而出。

    “啊!這兒怎么會有青草?”天保目送腸蛆消失后,一轉身正好踩在干草堆上,他好奇地跺了一下,沒想到那些干草居然在瞬間碎了……

    大伙驚訝地站起來,一秒后,紛紛把頭轉向石窟內,此時那具詭異的尸體已經成了一堆炭灰,只留下一個依稀出現過的痕跡。

    “這種現象在考古中經常出現,有些深埋在地下的器物一接觸空氣就會變質損毀,可這個坑實在是淺,又不具備密封的條件,怎么也會出現這種情況呢?而且干化得這么厲害,就剩一堆渣。”魏建國眼直直地望著喬小姐,清瘦的臉上布滿疑云。

    “可能跟這塊藍鉆石有關,是它一直在保護尸體。”喬小姐邊說邊用手帕包起來,可能是受不了那股寒氣,又把它塞到天保的背包里,回頭說:“大家一起動手,把盤子上面的沙土清理掉,我看看這個跟國外報道的飛碟是不是一樣。”

    此時大伙都精力充沛,加上好奇心作祟,一個個手腳并用,不一會兒功夫,直徑達十來米的圓盤露了出來。這時所有人又是一陣驚呼,只見光滑的盤面中央有一條顏色稍深的曲線,這曲線成“S”形,把圓盤均勻地分成兩半,每一半的上部又各有一個六邊形小孔,無論從哪個角度,都能清楚地看出,這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太極圖案。

    “這……這只是巧合吧!”魏建國木然地說著。

    喬小姐也是一愣,緊接著,她好像意識到什么,把手伸進天保的背包里,掏出手帕包著的藍鉆石,顫顫巍巍地塞進圓盤上兩個小孔中的一個。幾乎同時,那孔中射出一道道五彩繽紛的光束。

    雖然此時烈日當頭,可仍掩蓋不了光束的存在。更奇詭的是,這些光并不刺眼,悠悠然地投在眾人頭頂。大伙不由自主地向上望,卻看到海市蜃樓般的一幕——首先出現的是一片茫茫草海,背景是幾棵參天大樹。這時,一個圓盤慢慢進入畫面,它斜插在草叢中,一群穿著怪異的人圍著他手舞足蹈。突然,有個熟悉的、形如胎兒的身影出現在圓盤中上面,他舉起一只手,只有三個手指的掌心托著一枚散發出紅光的鉆石,好像在向圍觀者展示……

    “是他,是這化成灰的墓主人……”我不受制地喊出聲來,話音未落,那畫面陸然消失,留下一股電弧的味道。

    “他拿的是紅色鉆石?難道跟藍鉆石是一對,原本安放在兩個小孔里的?”魏建國失魂般地喃喃自語,“它會在哪兒呢?這東西那么顯眼,在的話不可能看不到……”

    這家伙真是不可理喻,其他人都被剛才這一幕震懾住,而他卻只關心鉆石,可見其財迷心竅的程度。接下來他肯定會為了這枚藍鉆石而無所不用其極,我必須更加小心才是。

    “喬姐姐,這不是幻覺吧?”我找了個話題,并把頭往上仰,趁大伙下意識跟著抬頭望時,迅速把藍鉆石摳出來,包好后塞回天保的背包里。

    “哎呀!我就快被弄神經病了。”魏建國察覺藍鉆石已被我拿走,臉色頓時有些難看,不過他很快調整過來,撓著頭說:“喬姑娘,你來梳理一下好嗎?”

    “這從何說起啊!”

    “就從剛才這一幕說起。”

    “剛才啊!很可能是一種電磁產生的投影效應。”喬小姐討論問題總是一臉認真。她凝眉想了想,平心靜氣地說:“我們正天齋曾經收購過一塊礦石,這石頭詭異得很,當有閃電之類的強光照到時,會反射出一只鹿奔跑的活動影像。后來我請教過專家,他們說這只是一種正常的自然現象,是礦石帶有強磁性或某種未知能量,在極端環境下,會把周圍的影像信號錄制下來,當遇到同樣的極端環境,就會把影像釋放出來……估計這塊藍鉆石也帶有強磁或能量,咱們剛才看到的這些畫面,都是遠古時期某個場景的重現。”

    “什么?這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影像?”魏建國仍在不停地撓頭。

    “嗯!我是這樣猜想的,在遠古時期,墓主人乘坐圓盤來到地球上,可能是出了故障,被迫降落在這片草原上。生活在附近的各原始部族都以為是天神下凡,對其馬首是瞻,它則運用遠遠超越人類的智慧為大家服務,不但調解各部族間的紛爭,還傳授各種知識,慢慢地,所有部族都擁護它為領袖,這就是鬼國的形成。”

    “這……這不是天方夜譚嗎?牽強得很……一點事實根據都沒有。”魏建國說得結結巴巴,眼里盡是驚訝與迷茫。而我跟天保并不在意這些,權當是講故事,一直聽得津津有味,看喬小姐有些不悅,便打了個圓場,“人家都說是猜想了,你還較什么勁,不愛聽一邊去,喬姐姐你繼續講。”

    “我認為,所謂的窮發獨目都是后人誤解,那是鬼國人對墓主人的模仿。他們佩戴的獨目面罩其實是仿制了頭盔,而剃光毛發則是學墓主人的外形……”

    “你……”魏建國剛要辯駁,一看我兇神惡煞地瞪著他,便立馬收住。

    “估計這墓主人活了好長時間,最終建立起一代古文明。而薩滿教也是在那時興起的,因為薩滿的本意就是智者、探究的意思,符合墓主人的身份……在它死后,鬼國人把它安葬在當初出現的地方,也就是這里了。”喬小姐指了指腳下的圓盤,接著把臉轉向身后的石人像,一字一句地說:“鬼國人還為它豎立塑像以示紀念,并把藍鉆石作為陪葬,當然,這也可能是墓主人的遺愿,目的是保住尸身,夢想有一天能被同伴找到,帶它魂歸故里……從那以后,圓形墓穴、墓前豎立石人等薩滿習俗就這樣傳承下來,并隨著鬼國的分裂而散布到各個部族中。”

    喬小姐慢悠悠地說著,臉上掛滿自信的笑容,好像親身經歷過那段歷史一般。突然,我覺察她明眸里閃過一絲不安。

    “那些腸蛆可能也是外星生物,或許當初只是一些細菌之類的東西,到地球后出現變異,一代代繁衍才變成現在這種模樣……”喬小姐開始有些語無倫次,突然臉色一沉,望著我說:“如果追根究底的話,你們耿家的狼咒可能也是一種外星病毒,只是為薩滿巫師所利用。”

    她這話就如一聲驚雷,我跟天保都是一震,不禁重新打量起腳下這個圓盤,突然感覺它在散發著熱氣。我彎下腰去,正想伸出手去試探,卻聞到一股膠皮的味道。不好!這玩意熱得連鞋底都冒煙了。而這時,身后的石人像突然發出令人發怵的“咯咯”聲,我回頭一看,只見原本豎立著石人的地方,此時只剩一堆黝黑的碎石……

    “哎喲!好燙。”被這一幕嚇呆的眾人突然反應過來,紛紛查看自己的腳底,緊接著,一蹦一跳地逃到圓盤外去。

    “大家快離開這里,弄不好這圓盤會爆炸。”魏建國邊說邊招呼大家往金微山的方向跑。

    喬小姐這時仍很鎮定,她左顧右盼地觀察了一下,可能是在確認腸蛆是否真的離開了,之后,她才示意我們跟上。

    眾人飛奔在熾熱的戈壁灘上,一口氣翻過好幾座荒丘,然而奇怪的是,不但不覺得疲累,步伐還相當輕盈。這不由得讓人聯想到那塊藍鉆石,或許就是它釋放出的能量在起作用。

    對了!不是還有另一塊閃紅光的鉆石嗎?千萬年的滄海桑田,如今它流落到哪里去了呢?我下意識地回頭朝遠方望去,那圓盤早已消失在視野外,看到的只是無盡的黃褐……

    第20章 金微山

    一行人馬不停蹄奔走在大漠中,金微山的身影漸漸清晰,當日影西斜時,前方終于出現一抹綠色。大伙已經有好久沒看到植物了,雖然只是沙棘,只是稀稀落落的幾堆,但足以讓人心潮澎湃。

    到了傍晚時分,我們走到一座小山丘上,眼看金微山已近在咫尺,魏建國招呼大伙停下來休息。而這一歇大家才發現,原本充滿動力的身軀正逐漸沉重,疲累、饑渴接踵而來,人也開始變得萎靡。

    “那邊好像有人。”天保突然指向對面另一座小山丘,大伙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道刺眼的亮光閃了幾下,突然間又消失了。

    “應該是玻璃鏡面產生的反光,估計是望遠鏡之類的東西。”喬小姐脫口而出,說完自己也是一怔,“有人在偷偷觀察咱們?”

    “可能是放馬牧羊的牧民吧!他們是在察看附近有沒有野狼,沒什么好奇怪的。”魏建國若無其事地說著,突然話題一轉,面帶憂色地說:“接下來的路還很漫長,咱們現在兩手空空,得找牧民兄弟討些吃的,要不然進到山里也得餓死。”

    “對對對!天快黑了,咱這就去。”一聽到吃,天保又把持不住了,爬起來就往前走。我跟喬小姐相視一笑,兩人打起精神跟了上去。

    大約走了一個小時后,終于來到金微山腳下,更令人振奮的是,前面樹萌中陡然出現一個蒙古包,旁邊還停著一輛套馬的勒勒車。

    “有人了。”天保興奮得直喊,瞧那模樣,好像那蒙古包就是個大甜菜包子。

    “別大呼小叫的,那樣會驚嚇到圈里的牲畜,這是人家最忌諱的。”我拉住天保,一邊觀察周圍的環境。這時樹林里走出三四個牧民打扮的人,他們各牽著一匹馬,當發現我們時,都露出警惕的神色。

    “你可要留神,這幾個牧民是假扮的。”喬小姐貼著我耳朵說。

    是來接應的懷特?我立刻聯想到紙條的內容,可眼前這幾個人怎么看都不像老外,他們嚴峻的眼神,走路的姿勢,倒像個軍人。啊!難道是著便裝的邊防軍?我正揣測,魏建國已經快步走到前面,揮手跟那些人打招呼。

    “你猜他們會是什么人?”我壓低嗓音問喬小姐,一邊盯著魏建國的舉動。

    “看不出,但可以肯定他們是城里人,而且剛學會騎馬。”喬小姐說得斬釘截鐵,她觀察事物的細膩程度,以及超人的推理能力,一向都是我所佩服的,所以也沒問緣由,只是覺得事情越發的復雜。

    這時魏建國滿臉春風地走了回來,那得意的樣子極其可憎,不過這也意味著——食物是有著落了。果然,這家伙剛靠近便眉飛色舞地說:“他們是附近牧民,來金微山趕夏放青的,很好說話……”

    “說什么話?是用蒙語還是普通話?”我冷不丁打斷,就是看不慣他在喬小姐面前那副神氣的模樣,存心讓他難堪。

    “我就不能懂蒙語嗎?耿天樺同志,你思想咋就這么復雜?真是不可理喻。告訴你,人家也懂普通話,只是沒那么流利。”魏建國扯大嗓門,惱羞成怒地喊起來,可我覺得他這話好像是說給那伙人聽的。

    “好了好了,你接著說吧!”喬小姐立即打個圓場,還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呃!他們答應賣一只羊給咱們,還允許一起在這里過夜。”魏建國被我一攪,神色收斂許多,連說話都語無倫次了。

    “咱們還是趁早進山吧!”喬小姐突然側過身去,望著已成橘紅色的夕陽,幽幽說道:“我爹失蹤快一個月了,不知道現在怎么樣,真希望能早點找到他。”

    “啊!原來天樺沒騙我,他說的那個進山找匈奴金棺的親戚就是你爹?”

    “我就不能說真話嗎?魏建國同志,你思想咋就這么復雜?真是不可理喻。”我學著魏建國剛才的語調嚷了一句,引得喬小姐“嗤”地笑出聲來。然而魏建國卻不理會,他大踏步走到喬小姐身邊,滿臉真誠地說:“喬姑娘,我一定幫你找到父親,只要他在這座山里,只要我還有一口氣……”

    “你就吹吧!還不去把羊拿來燒烤。”我再次打斷他的話,內心感到一陣莫名的悸動。

    “好啊!我去撿柴火。”一直無精打采的天保頓時叫了起來。

    “不用了,他們有烤好的。”魏建國一把攔又回過頭說:“喬姑娘,我理解你的心情,可這天就快黑了,咱們又不熟悉山里的情況,貿然進入是不理智的,不如咱們歇一晚,問清楚進山的路徑再說。”

    喬小姐沉思了一會兒,點點頭算是同意,魏建國好像松了一口氣,笑逐顏開地拉著天保去拿烤羊了。望著他倆的背影,我徒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似乎有事將要發生。

    “你說這伙人會不會就是來接應的懷特?”我悄悄問喬小姐。

    “現在還不好說,反正咱們小心點就是。”

    “如果是的話,那就麻煩了。”

    “哦!你是怕他們人多勢眾,對付不了?”喬小姐何等聰明,一下看出我的擔憂,她微微一笑,自信地說:“我想,在沒有找到匈奴金棺之前,他們是不會下手的,因為墓穴的位置只有你知道。”

    “那倒未必,能否找到金棺還是個未知數,可眼下已經有現成的了。”我指了指背包,輕聲說:“就怕他們沒耐性等,干脆搶走藍鉆石了事。又或者把咱們幾個滅了,搜出狼皮地圖自個進山去找。這兒渺無人煙的,想處理幾具尸體還不容易?”

    喬小姐聽得是一驚一乍,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這也難怪,她雖然知識淵博,也接觸過不少“江湖中人”,可那些再奸詐也不過是個生意人,真正的狠角色還沒遇到過。而我自小在外飄零,人心的險惡要比她理會得透徹。當然,這其中也夾雜著對魏建國的厭惡。

    “那……你說怎么辦?”喬小姐好不容易擠出一句。

    “咱們還是找機會脫身為妙,連魏建國也撇掉,到這地步,少了他也無所謂,反而不用處處防備,阻延咱們的進度。”

    “可萬一這伙人跟他并無瓜葛,那豈不是害了他,以后碰面又怎么解釋?”

    “這好辦,就說你尋父心切,又怕他勸阻,所以只好不辭而別。反正大家心照不宣的,怎么解釋都行。哦!他還欠我一條命呢!”

    “那什么時候溜啊?”

    “呵呵!起碼要等吃完羊肉吧!”我奸笑著望向那邊,看到他倆正嬉皮笑臉地往回趕,一個抱著烤羊,一個擰著水壺跟柴枝,那得瑟的模樣就像進村掃蕩的鬼子。

    當篝火徐徐燃起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帶著涼意的山風開始輕拂,吹得人昏昏欲睡。天保解下一只羊腿,再用小刀切成幾大塊,四人一陣風卷殘云后,無不精神抖擻,漫無邊際地閑聊起來。這時,魏建國把剛加滿開水的行軍壺分發到各人手里,面無表情地說:“來!大家喝口熱水,然后睡覺,明天好早點上路。”

    此情此景,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對!那晚在契丹墓的冥路里,也是面對著一堆篝火,當時王叔把口壺遞到我手里,說的也是差不多同樣的話,而之后,我就昏昏然睡著了,一直到天亮……

    “怕燙啊?來,我這壺給你。”看我臉色不對,魏建國好像猜到什么,硬擠出笑臉說:“放心,我可沒研究過化學。”

    他這明顯是話中有話,難道他早看出上次是王叔在搞鬼?我又是一愣,原來這書呆子比我還聰明,要不是喬小姐幫忙推理,我還在云山霧里呢!

    “天樺啊!咱們上次在契丹墓里找到狼皮地圖時,王主任說你家里也有一張,而且更詳細,各個標注點都有注釋,現在金微山到了,能拿出來讓我瞧瞧嗎?”魏建國隨水推舟地把話題扯到地圖上。

    “好啊!”

    我把狼皮地圖從褲袋里掏出來,直接打開在他面前。喬小姐偷偷捏了我一下,眼神中充滿責備與不解。其實她還是太單純,這時候要是再藏掖的話,只會迫使魏建國下黑手,要知道,現在的局勢并不是我們所能控制的,況且那些注釋全是晦澀難懂的蒙古暗語,料他一時半會也看不出什么來,這樣反而會對我產生依賴,不敢輕易滅口。

    果然,魏建國盯了半天后,揉了揉眼睛,尷尬地說:“這幾個契丹大字我還勉強能明白,是先祖圣地的意思,其他的可能是蒙古貴族間的暗語,我是一個也沒認出來。”

    “我知道,最上面那個是金微山,其中還有一個是博勒圖河……”我望著魏建國一字一句地說,手卻悄悄地拉回地圖,整張到手后便收住了口。魏建國突然回過神來,表情古怪地說:“上次聽厚道伯講,這博勒圖河是條干枯的古河,要想找到可不容易,不如,我過去問問那伙牧民,要是碰巧有人知道,哪怕指個方向也好,咱們也就不用像無頭蒼繩那樣瞎闖了。”

    “這主意好!要不我跟你去。”

    “不不不!這事人多了太唐突,我一個人去就好。”魏建國擺擺手,站起來徑直朝蒙古包走去。

    “你要問詳細點知道不?”我喊了一句,回頭跟喬小姐打個眼色。

    “怎么?現在就走?”

    “嗯!只要鉆進前面那片山林他們就找不到了。”

    我邊收拾背包邊用三言兩語跟天保說明情況,好在他不是個愛追問的人,只是點點頭,把剩下的烤羊拆成幾塊,硬往包里一塞,然后定定地望著我。喬小姐一看,皺著眉說:“好惡心啊!你看,羊頭都露出來了。”

    “走!”我半彎下腰,率先朝山腳的林地奔去,他倆學著我的樣子,躡手躡腳地緊隨在后,這情形不由得讓我想起讀書時,帶領幾個哥們翻墻逃學那一幕,頓時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三人鉆人山林后,才明白這個決定有多魯莽,且不說那崎嶇陡峭的地勢,雜亂嶙峋的石頭,單是無處不在的枯枝爛葉,就足以讓人舉步維艱。在此起彼伏的“哎呀”聲中,三人跌跌撞撞地摸索著前進,無不深感后悔。好在此時月已上梢,才不至于迷失方向。

    “月這么圓,今天是農歷初幾啊?”行進中天保突然問了一句。

    “六月十三。哦!再過兩個時辰就十四了。”

    “你問這干嗎?”

    “我……我隨便問問。”

    天保答得很不自然,聲調中明顯帶著恐懼。突然間,我想到他害怕的根源——狼咒。他身上的狼咒會在農歷十五,也就是兩天后再次發作,到時候又將經歷一場抽筋剝皮般的折磨。想到這,我內心充滿陰霾,不禁黯然地停下腳步,深嘆一口氣后,拍著天保的肩膀說:“放心吧!哥會在這兩天內找到金棺的。”

    喬小姐不知其中因由,茫然地看著,當然,她更不知此時我的心里有多沉重,有多悲戚,這不僅僅是在憐憫天保,也是在哀傷自己,因為這些劫難終有一天是我必須面對的……

    入夜后的山風帶著凜氣,一陣陣呼晡而過,給陰森幽暗的山林平添幾分蕭殺,我豎起耳朵凝聽,出乎意料的是,山腳下并沒有任何動靜,難道他們還沒察覺?還是魏建國另有計劃?這異常的寂靜反而讓人不安,我甩甩頭,牽起喬小姐的手,一步一停地往山上走去。

    好不容易摸到林地頂端,再翻越一道近十米高的崖壁,三人已是氣喘吁吁,倒在地上不想動彈了,可當大伙緩過神,硬撐著爬起來時,卻又被眼前的景物給震得目瞪口呆。此時皓月當空,把整個山嶺照得一清二楚,首先進入眼簾的竟是一片茫茫草海,而草海的盡頭,是一座接一座的山峰,層巒疊嶂地向上蔓伸,就如一級級天梯,看得人頭暈目眩。

    “好大的山嶺啊!俺那礦山跟這比起來,簡直就一土堆。”天保感慨地說。

    “真是奇怪,這半山腰怎么會有如此大的一片草地呢?咱們該往哪走?”我拿出地圖,用手電筒上下左右照了個遍,也沒看出點跡象來。

    “不用看了,咱們還沒真正進入到山里呢!”喬小姐幽幽說道,“得知有探險隊在金微山出事后,我開始擔心爹爹的安全,因此查閱了不少關于金微山的資料。這山蒙語叫阿爾泰山,金光閃爍的意思,是一座跨度長、海拔高的山脈,從山腳到主峰,要經過亞沙漠、草原、森林及冰川四個地帶,嚴格劃分的話,只有草原帶以上部分才算金微山山體。”

    “什么?咱們這才到山腳?”天保差點跌坐到地上。

    “這些都是我事先沒估計到的,原以為就一條山脈,只要來回一兜,或請教當地牧民,找到烏里拉并不困難,看來我是太天真了,現在啥裝備都沒有,能不能進到山里還是個問題。”

    “別喪氣嘛!我爹一大把年紀了,獨自一人他都敢闖,何況咱們仨年輕人呢!”喬小姐輕輕拍了下我的肩膀,突然指著天保說:“你把背包解下來看看,里邊應該有錘、鑿、指南針這些考古工具。”

    天保順從地把背包卸到草地上,抽出那半只烤羊后,來個底朝天,把里邊的東西統統抖出來。先是指南針跟一個可折疊的望遠鏡,接著是一個收音機模樣的小玩意,還有一把帶鞘的小刀、火柴、幾支蠟燭,最后是一張地形圖。

    “他帶個收音機來干嗎?”天保撿起來撥弄,老半天只有單調的沙沙聲,這在萬籟俱寂的荒野中顯得特別刺耳,且又詭異。他趕緊扔回包里,順手又撕下一塊羊肉吃了起來。

    “有這些東西就好辦多了。”我欣喜地說。

    “那就趕快走吧!這片草地太過空闊,無遮無擋的,咱們最好在天亮前穿過去,免得魏建國追上了發現。”

    喬小姐先把望遠鏡套在脖子上,再把地圖跟指南針拿到手里,看了一眼后,率先朝西邊走去,沒走幾步那草就沒過膝蓋,乍一望去,感覺就像是在飄。

    這片開闊的草原有個向上的坡度,遠遠望去,就如一面平整的斜坡,然而走進去才發覺,其實當中有不少隆起的小山包。我們爬上其中一個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狗吠,眾人打住一瞧,在距離百來米外的山包下,竟潛藏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牧唱—四五個羊圈一字排開,中間佇立著一個蒙古包。

    “這才是真正趕夏放青的牧民,剛才那伙人連條狗都沒有,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喬小姐抿了抿嘴,嚴肅地說:“狗一叫主人肯定會出來查看,咱們最好還是回避下,別讓人看到。”

    “怕什么?咱又不偷他的羊……”

    “你就閉嘴吧!要是魏建國追上來一打聽,那不就暴露行蹤了?”我打斷天保的話,壓低嗓音說:“咱們就從一旁繞過去,萬一碰上牧民也不用慌,就說是進山考察地質的。”

    “對!還有,要是狗追來了千萬別亂動,更不能打它,那可是大忌,主人會很生氣的。”喬小姐又交代了一句,并慢慢往后退。

    仨人剛溜下山包,那邊的狗吠聲戛然而止,大伙長出一口氣,半彎著腰從一側繞行,兜了大半個圈后,這才放起腳步疾走。而就在這陣“躲貓貓”過程中,月亮不知不覺地越過山峰,眼前景物漸漸變得幽暗下來。

    “哥!咱們歇會吧?俺實在太困了。”天保手撐膝蓋停了下來。

    “不行!要歇也必須到上面林地里去歇,這兒目標太大。”

    “咱們躲在草里誰看得見啊?”

    看他真有躺下去的意思,我趕緊攙住,使出對他百試不爽的畫餅充饑,輕聲說:“這里風大,又涼又多蚊蟲,咱們到上面林子里去,我給你整個舒舒服服的窩,再燒個熱水,你吃飽喝足了再睡個夠,咋樣?”

    這時喬小姐也過來勸說,她直接來一招激將法——“其實誰不困啊!可我一個姑娘家都能忍住,你該不會連我都不如吧!這事要是傳到你相好耳里,你猜她會不會看不起你?”

    或許天保是真的走不動了,無論我倆怎樣軟硬兼施,他都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這下可把我氣得,正想發作,卻見他突然挺直腰,指著遠處喊,“看,有怪物,有怪物躲在后面草叢里……”

    我猛地望過去,只看到灰蒙蒙的一片,除了被山風吹得像波浪般涌動的草叢外,什么異常也沒發現。

    “走走走……”天保居然邁起步伐,還爭先恐后地擠到前面。

    “什么怪物?”他這種反應明顯不正常,于是我追上去問。

    “是……俺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反正那東西怪得很,一雙眼睛綠綠的,就死盯著我。”

    天保邊說邊打了個冷顫,可見這不是在開玩笑。那會是什么呢?我再次回過頭去,由近而遠的仔細打量身后草叢,突然,在幾十米外的地方,真的有綠光一閃而過,而且不是天保所說的一雙,而是十幾雙……

    “不好!有東西盯上咱們了,大伙要多留意,盡量走快點。”我回頭交代了一句,一邊掏出手電筒。

    “真的有怪物?”喬小姐半信半疑地望著我,臉上還帶著笑意,她肯定認為我倆是在作弄她。我還來不及解釋,她突然臉色一變,驚慌地說:“后面好像有腳步聲,你們聽。”

    經她這一提醒,還真的聽到一陣有節奏的“嗖嗖”聲,那絕不是風吹草叢的聲音,更不是幻覺,我頓了頓,猛地打開手電筒,朝發出聲響的地方照去。然而,看到的仍然只有隨風擺動的青草……

    這下仨人全沉默了,扭頭就往山上走,也不知哪來的體力,竟然比走平路還要快,而那詭異的“嗖嗖”聲也隨即響起,如鬼魅般緊緊相隨。

    一行人顫顫巍巍爬了大半夜后,終于鉆人黑森森的密林中,然而里邊的情況卻讓人始料不及,跟想象中相去甚遠——一面面崖壁,一道道溝坎,根本就無路可走。更悲摧的是,這兒全是高聳人云的水杉跟松樹,給人一種由上而下的壓抑感。

    “哥,這里又冷又黑,是不是燒堆火歇歇,等天亮再走?”天保茫然地看著我,那樣子就快要崩潰了。

    “再爬一段吧!”我仍對剛才那些綠光心存余悸,擰開手電筒照了照,指著上方一處若隱若現的崖壁說:“咱們先上到那兒再做打算。”

    天保無奈地應了一句,突然回過頭來說:“哥,那粒藍鉆石還在吧?拿出來試試看能不能給些力氣,不行的話,當成照明也好。”

    想不到這愣小子也有機靈的時候,我看了喬小姐一眼,她也露出贊同的表情,于是解下背包,摸出包著藍鉆石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此時我內心已經深感不妥,因為手里的東西不但沒有一絲寒氣,也不發出任何光芒。打開后,不禁愣在當唱—這藍鉆石成了一塊透明的玻璃。

    “肯定是被那個魏建國給調包了!”天保憤憤地說。

    “他都沒機會接觸,再說,一時間他哪來的玻璃?”喬小姐頓了頓,帶著自責的語氣說:“估計是我把它塞到那個圓盤小孔時,把里邊積蓄的能量給消耗掉了。”

    “算了算了,咱們還是繼續趕路吧!”我打了個圓場,把藍鉆石塞回背包里,揚起下巴示意天保出發。

    仨人好一會兒才爬到上方的崖壁前,到這才看清,所謂的崖壁其實不過是塊斑痕累累的大石頭,最多也就三四米高。天保看準幾處下腳的地方后,一鼓作氣攀上去,回頭伸出手來接應。我讓喬小姐接著上,自己在下面做著保護動作,當輪到我時,突然有種被窺視的感覺,好像周圍有無數的眼睛在盯著。

    剛站穩我便回身一瞥,只見下面閃過一條狗模樣的影子。“難道是牧民的狗追上來了?”我嘀咕了一句,拿起手電筒往下照。

    “哥你看,月亮又從那個山頭出來了。”

    天保的語氣有點不自然,或許是狼咒使他對圓月心生恐懼吧?我關掉手電筒,站起來觀察四周的環境,發現現在正處在一面小山坡的頂上,往下是一條幾十米寬的淺溝,淺溝之后,是一座高不見頂的山峰,與其相連著的還有數不清的山巒。從這個位置望去,整座金微山就像契丹墓里那根狼牙棒,而此時,一輪圓月正好從其中兩座山峰間露出,把群山照得半陰半陽,給人極其怪異的感覺。

    “好冷啊!”喬小姐雙手抱膝縮成一團,懊惱地說:“咱們還是欠缺經驗,只怕越往上走氣溫會越低,剛才急著走路還受得了,現在一歇……”

    她話剛說到一半,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凄厲的狼嚎。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猶如晴天霹靂,把我們三個嚇得一晃,差點摔到下面的淺溝里。而這時,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這聲嚎叫尚未結束,崖壁下方竟然響起一陣回應,霎時間,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響徹耳邊,此起彼落的回蕩在群山中……

    “是……是狼群,剛才跟著咱們一路走的是狼群。”喬小姐用發抖的嗓音說:“其實我早應該想到了,只是你們倆硬說是什么怪物,我先人為主的,忘了是草原上最常見、最恐怖的狼群。”

    “咱們被包圍了,咋辦好?”天保緊張地左顧右盼。

    “都怪你,帶什么烤羊,把這些禽獸給引來了,還不快扔了。”此時我腦里一陣空白,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好在這崖壁夠高,不然它們早爬上來了。”喬小姐心有余悸地說:

    “咱們就在這兒呆到天亮吧!希望日出后它們會自行退去。”

    聽她這么一說,我突然清醒過來,急促地說:“這狼狡猾得很,我怕它們會從另一個地方上來。天保,你去撿些樹枝來,咱們點個火堆。”

    “對!所有野獸都怕火,而且還能御寒,只是,這樣會不會暴露目標啊?”

    “總比被狼吃掉好吧!”天保邊說邊往淺溝走去。

    這時崖壁下的狼嚎突然停下,而遠處帶頭的那只仍在繼續,我抓起喬小姐掛在胸前的望遠鏡,睜大眼睛仔細搜尋,一會兒后,終于讓我找到目標,原來那家伙就在對面的一座山頂上,它蹲在最高處,正仰起頭對著圓月嚎叫,額頭上那塊獨特的隆起清晰可見,我又是一震——蒼狼,這不是早已絕滅,而又跟我如影相隨的蒼狼嗎?

    “怎么會這樣?”我驚愕地回過頭,正好碰到喬小姐冰涼的臉頰,兩人一下泛起羞怯的紅暈。而這一幕又正好被撿柴回來的天保看到,霎時間,一種尷尬氣氛在三人之間彌漫著,他放下東西,意味深長地說:“哥,那狼咒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你別扯淡,剛才是被望遠鏡的帶子套住了。”我急得大聲嚷嚷,然而心里卻冒起一陣陰霾。

    天保及時地收住嘴,埋頭把撿來的枯枝搭成架,然后閃一邊啃那烤羊去了。我掏出火柴跟蠟燭,一陣搗鼓后,硬是把冓火給點起來。

    “大家抓緊時間睡一會兒吧!”我把水壺遞給喬小姐,她仍在發愣,眼直直地盯著搖曳的火苗。“怎么啦!是不是在掂掛喬老板?”

    “嗯!不知道他還在不在這山里頭。”

    “你是怕他遇到狼群?放心吧!他可比咱們老練多了,應該有對付的辦法”。

    “那當然了,他長年在野外走,碰到的野獸還會少嗎?我就曾聽他講過一套對付狼的辦法。”喬小姐突然露出微微淺笑,或許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

    “哦!什么辦法?說來聽聽嘛!咱們也好學學。”

    “呵呵!就怕你學不來的。”喬小姐笑得更歡了,掩著嘴說:“他說啊!這狼不但怕火,還怕金屬發出的響聲,所以……所以就在屁股后綁個銅鑼,再系根木槌在上面,一走就咚咚地響,狼聽了有多遠就躲多遠……呵呵!笑死我了。”

    “瞎編造的,喬老板就愛開玩笑,他那德性誰不知道。”我一臉不屑地說著,突然覺得有些冒昧,于是趕緊轉個話題,“你說,那伙外國來的探險隊會不會是遇到狼群了?”

    “應該不是,報紙上說,找到的三具尸體都完好無損,只是干癟得像木乃伊,不過那三個失蹤的就不好說了。”喬小姐輕聲說著,好像想起什么,臉色突然一沉,喃喃說道,“如果是遇到狼群的話,可能連骨頭都會被啃光……”

    我知道她是在為喬老頭而擔心,怕他落入狼腹,死不見尸的讓人一輩子牽掛,一輩子尋找……看來是扯錯話題了,得馬上繞開。我后悔得直撓頭,可情急之下還真想不出什么來,一扭頭,正好看到在嚼著烤羊的天保,便隨口說:

    “你看這家伙,整天就知道吃,或許那群狼就是這烤羊味道給引來的。霓月姐,你也吃點吧!”

    我說著連自己都覺得語無倫次的話,然而卻不見喬小姐回應,回頭一瞧,她正蜷縮在地上,頭枕著手掌裝睡,那潸然淚下的樣子真叫人心碎。

    此時山風凜冽,氣溫低得就如初冬的北京,我知道她最怕冷,可也無能為了,因為來時大家都只是穿一件襯衫,總不能脫下來給她蓋吧?只好把冓火燒得再旺些,一邊期盼能早點天亮。

    當星光漸漸暗淡時,不知從哪冒出一陣濃霧,把人弄濕后又很快散去,緊接著,東邊露出一片魚肚白。我敲了敲酸痛的小腿,一骨碌爬起來,第一反應就是察看崖壁下方,看昨晚那群嚎叫的狼還在不在。

    或許是被我這一舉動吵醒,又或許是根本就沒睡著,喬小姐坐起身來,幽幽地說:“這兒景色真美,跟我想象中的相去甚遠。”

    “是啊!”我隨口應了一句,再次打量起這片雄偉的山脈,青翠而廣袤的草原,高聳入云的山峰,還有那氤氳繚繞的霧起,只覺得像是置身在一副風景畫中。

    “咱們接下來該往哪走?”

    “我看看。”喬小姐把魏建國那張地形圖打開,看了半天后,抿著嘴搖了搖頭,我靠過去一瞅,這圖除了阿爾泰山四個大字之外,根本就沒其他注釋,而那些由青、黃、棕色組成的圖案看得人眼花繚亂。

    “這樣的地圖我也有,是前幾天托人搞來的,上邊只繪整片山的地形走向,連各個山脈的名稱都沒標示,更別說消失了的博勒圖河跟烏里拉了。”“那就只能聽天由命嘍!不過,往西邊走肯定沒錯。咱們還可以借鑒考古的辦法,從高處往下看,古河床再怎么變化總會有痕跡可尋的,運氣好的話,還能直接找到羊皮地圖描繪的地方。”我越說越興奮,其實心里全沒底,就這三只初生牛犢,要想在這莽莽深山找到單于墓,只能祈求奇跡發生。

    喬小姐顯然也明白到這點,并沒有露出高興的表情,黯然地說:“想起來我真是幼稚,總以為自己閱遍古今各類書籍,無所不知曉,可現實終歸是現實,沒經過實踐只是紙上談兵,這次恐怕要連累你們兄弟倆。”

    “別這么說,真要計較的話,是我們連累你才對,畢竟這金微山是遲早要來的。”

    “俺哥說得對,找到匈奴金棺可是耿家分內的事。”天保不知什么時候醒來,湊過來說:“喬姐姐,俺雖然笨,又貪吃,可做事從不泄氣,咱們大不了多兜幾圈,肯定能遇到你爹爹的。”

    “好!咱們就照你哥說的辦法,往西,選高的山嶺順著走。”喬小姐像是受到鼓舞,話說得很堅決,可我仍從她的眼神中看到一絲不安,或許此時她內心在想——整個金微山延綿千里,其中又不知潛伏著多少殺機,能走完一圈就算吉人天相了……

    仨人稍作整理,沿著坡頂往西邊走,之后爬上最近的一座山峰。雖然昨晚我只是打個盹,可這會人卻很精神,一直走在前面探路,而天保吃下幾根羊肋后,也是雄赳赳氣昂昂的,加上在礦山混過,不但步伐跟得上,還不停催促氣喘吁吁的喬小姐,那樣子大有背著她走的意思。

    第21章 九天龍屯地

    在北京,七月天已是暑熱初露,可高山上卻不是那么回事,雖然也是艷陽高照,但你是感覺不到一絲溫暖的,相反,偶爾會有一股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寒氣,讓你打個冷顫后,又頓然消失。我們三個不但要應對這突如其來的驚嚇,還要顧及腳下路況,在這種如刀削般的山崖攀行,稍有不慎就可能摔得個粉身碎骨,如此艱辛,不但緩慢了進度,還把大家剛剛激起的熱情給消磨得一干二凈。

    好不容易爬到山頂,大家顧不得歇氣,都把目光投向下方,極力尋找千河床的痕跡。就在這時,突然有一道閃光從對面山坡射過來。有人在用望遠鏡窺探?我趕緊移到喬小姐身邊,二話不說解下她掛在胸前的望遠鏡,朝剛才閃光的位置望去。只見蔥郁的山林中,一個穿深藍色布衣的身影一晃就消失了。

    這人會是誰呢?他的背影好熟悉啊!我一定在某個地方見過。雖然只是一瞥,但我卻可以肯定,那人絕對不是魏建國,他沒那么高大,再說,他也沒必要躲閃。我搜腸刮肚地思索,可偏偏就是回憶不起來……

    “是不是我爹啊?”喬小姐搶過望遠鏡,屏息斂氣地往對面山瞭望。

    我撓了撓頭,決定不再去想那人是誰,長吐出一口氣后,把目光轉向遠方,一望之下,不禁感慨大自然之鬼斧神工。只見目所能及的地方,盡是一片重巒疊嶂,那高矮不一的山峰此起彼伏,由東向西延綿不絕,形成一條條交錯的山嶺,從這個角度望去,恍如一盤廝殺正酣的象棋。如此神奇的景色,就算讓我來設計,也未必能有這般壯觀,這般神似。

    “哥,原來金微山這么大啊!望都望不到邊,咱們走得了嗎?”天保肯定是被嚇傻了,一雙眼瞪得像對乒乓球,還不停干咽著口水,“你看,有的山頂還積滿白雪……”

    “嚷嚷什么?當年咱們先祖就是沿著這山脈一路追殺匈奴,最終把北單于殲滅在深山里的。再說,我爺爺跟父親還有六爺,他們也都來過,怎么會走不了?”我這話其實是在安慰自己,面對這一望無際的山脈,我的心早已涼掉一截。

    這時我想起口袋里那張狼皮地圖,何不拿出來比對,或許能認出烏里拉的位置。就在掏地圖的瞬間,我腦里突然一閃——面前這片山形地勢好眼熟啊!于是我停下動作,手遮在額頭上,凝神地觀察眼前片這猶如八爪魚的山脈。幾分鐘后,我跳起來大喊:“這是‘九天龍屯地’,天地間最難得的奇穴,葬之后人能成一世霸業……”

    “在哪里?”喬小姐摘下望遠鏡,循著我的目光望去,不一會兒也跟著跳起來,一臉驚訝地說:“真的是龍豚冢,太神奇了,居然讓咱們遇到。”

    很顯然,喬小姐是認得“九天龍屯地”的,這一點都不奇怪,喬老頭就是靠風水堪輿術來挖墳盜墓,還是什么“相地門”的傳人,而這奇穴又在眾多龍脈中名氣最大,她又怎會不認識呢?

    望著這亦幻亦真的山景,我滿腦盡是《尋龍點穴》里的描述——九天屯地也叫龍豚冢,是由九條東西走向的山脈組成,這山脈全是活的龍脈,相互間各有交叉,但又不糾纏在一起……龍脈帶有很旺的生氣,九條交匯更是旺上加旺,最終將靈氣匯聚到中央的交叉點上,而這個點就是脈眼,如若葬在此處,可令后人命入九五,成萬萬人之上的霸業……凡是相地者無不前仆后繼,以找到此奇穴為畢生心愿,企望后人能一統江山,建立王朝……

    “我有種直覺,那北單于就葬在這個奇穴上。”我對著喬小姐說。

    “不可能吧!北方的游牧民族很少注重風水,特別是匈奴,對堪輿相地之術根本就不屑一顧。”

    “你錯了,北單于不同其他匈奴王,他是唯一的,也是最后一個匈奴風水大師。這點我們耿家最清楚,他不但精通相地術,還熟懂奇門遁甲,常常利用地形來布陣,當年先祖與他交鋒時,就曾在稽落山吃過迷陣的苦頭,數百先鋒騎一去不回……直到后來匈奴被殲,先祖才從俘獲的心腹口中得知,北單于是個奇人,自幼喜歡易學,后來又迷上風水跟法術,是位不折不扣的大師。我甚至懷疑,之前我探過的白石山王陵、契丹三界冢,都是根據其遺傳下來的知識而設計的。”

    “真有這回事?怎么不見有任何記載?”

    “那當然了,畢竟匈奴人篤信的是薩滿教,而當時的薩滿巫師就是北單于的母親,總不能太張揚吧!再說,他從出現到消失,也不過短短十年時間,連名號、本名都失載,何況這些軼事。”

    “你這么說也有些道理。”喬小姐點點頭,又朝龍豚冢望了一眼,回過頭說:“就算北單于是風水大師,你又怎么斷定他就葬在脈眼里呢?”

    “你想想,這種奇穴每隔九百年便會爆發,福蔭各脈子孫達五個甲子,均為成九五之尊,而這段時間正好是遼、元兩個王朝的建立,完全對得上。哦!還有一點相吻合的,跟九天龍屯地的弊端有關,那就是,每個旁系所建立的霸業都不長久。”

    “遼、元是不是匈奴后裔還不好下結論,不過這龍豚冢倒是真有這個弊端,此穴旺得太過極端,九條龍脈聚氣成一穴后,會因氣盈而相斥,隨后又回歸到開始的階段,而氣散時,即便是命入九五的后人,也難免會因各種變故而斷送江山。這也印證了易經最后一象曰:亢龍有悔,不可久矣……”

    說起風水,喬小姐自然是駕輕就熟,而這些我那本《尋龍點穴》也有相同描述,書中還列舉東、西漢為案例,劉氏先祖便是葬于九天龍屯地,后兩朝各領風騷三個甲子,可惜此穴最終為曹操所破毀。而這跟遼、元何其相似……

    “霓月姐,蒙語烏里拉是什么意思?”

    “這個……我也沒弄明白。”喬小姐一下顯得羞赧,但很快便明白我的意思,抬頭問:“你懷疑烏里拉的詞意就是九天龍屯地?”

    “嗯!自從認出這個奇穴后,我就覺得它跟烏里拉有關系,而且北單于就葬在里邊。”

    “那咱們先把脈眼找出來,再把目標的方向、位置跟距離繪成圖,然后就可以去探探了。”

    “最重要的是留意附近有什么參照物。”天保突然插上一句,一看我跟喬小姐都用驚訝的眼神盯著他,連忙解釋說:“這都是在礦場學的,那些煤堆得跟山包似的,又是一個模樣,不先整點做參照的話,一到里邊你就認不出是哪堆了。”

    “呵!這小子腦神經終于蘇醒了,難得啊!”此時我正在興奮中,笑嘻嘻地跟他開了句玩笑,抬頭再看烈日下的群峰,只見一片金光閃爍,不禁意會到金微山這名稱的來由,突然,我冒出一種想法——這金光會不會就是九天龍屯地溢出的脈氣?

    九天龍屯地的脈眼直接而且固定,就在九條山脈的最中央處,我們很快便找到位置,更欣慰的是,脈眼中心部位正好有一座高聳入云的山峰,頂上罩著厚厚一層冰川,這作為參照物正合適。

    喬小姐很快繪出一張簡單的路線圖,興奮地遞給我看。當然,大家也都明白,這九天龍屯地的脈眼范圍極大,就算到了那里,要想找出墓穴位置還得費上一番工夫。這時我想起那張狼皮地圖,拿出來對照了半天,還是沒能看出點倪端來。或許這圖描繪的正是脈眼部分,在外頭看又有什么用呢?我收起東西,手一揮,率先朝山下走去。

    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特別是這種布滿峭壁的山峰,我們足足用了半天時間才下到山腳,此時一個個色若死灰,吁吁地喘著粗氣,喬小姐更是夸張,一雙纖細的腳不受制地打擺,因緊張而冒出的冷汗把兩鬢的毛發都給弄濕了,就像剛從鬼門關闖過,山風一吹,大有順勢倒下的跡象。

    “休息一會兒再走吧!”我憐愛地望著她說。

    “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一歇就很難再提起精神來了。”

    喬小姐強忍著拿出自己畫的地圖,打了個叉作為標志后,又繼續往前走。這時天保追上去,把一大塊羊肉塞到她手里,憨憨地說:“姐,這是專門給你留的,吃了才有力氣。”

    “還剩多少?”我湊過去問。

    “就……就剩個羊頭了。”

    “趕快吃了吧!別把那該死的狼群引來。”我邊說邊左顧右盼,不知怎么,內心突然感到一陣不安,好像有一雙深邃的眼睛在跟隨,在暗中窺視我們。

    “大白天的,狼應該不會出來吧!”天保雖然這么說,但還是忍不住頻頻回頭去瞧,突然,他緊緊揪住我的手臂,嘴巴和眼睛都張得好大,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用發抖的手不停指著后面。我心一沉,立刻明白有事情發生了,而且絕對不是好事。

    “狼……狼群。”天保終于喊出聲來,那聲調比哭還難聽。

    一聽是狼群、我反而松了一口氣,這種反應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回頭一瞧,只見幾十米外的一塊大石上,黑壓壓地擠著一群狼,足足有二十幾只,它們或蹲或趴,樣子雖然顯得休閑懶散,可眼睛無不朝向我們這邊,盯得人寒毛卓豎。

    “別慌,咱們有三個人,狼群是不會貿然從正面攻擊的,只會偷襲。大家快找點東西抓在手里吧!”喬小姐雖然害怕,可仍鎮定地指揮著,或許膽量都讓之前的腸蛆給練大了吧!

    “還不快把羊頭扔掉。”我拍了天保一下。

    “沒用的,那樣只會激起它們的獸性,變得更兇殘。”

    “怎么辦好呢?躲又沒地方躲,這樣耗著也不是辦法,恐怕天一黑它們就會撲過來。”

    “管不了那么多了,咱們先走出這條峽谷,爬上前面的山嶺再說吧!”喬小姐說完,扭頭就往前走,看她不慌不亂的樣子,天保也稍稍安下心來,找了根枯枝握在手里,大踏步追了上去。而我則邊走邊回頭看,令人不解的是,那些狼根本就沒做出任何舉動,直到消失在視線外。

    大約走了兩三百米后,狼群還是沒出現,這種異常的平靜讓人更加不安,要知道,狼是極其狡猾的動物,面對三只送上門來的獵物,又怎會輕易放過呢?它們肯定另有計劃,而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因為你不知道它們會在哪里、在何時發起攻擊。

    正當大伙惶惶不安時,山的一側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怪響,緊接著,前面草叢中一陣騷動,十幾匹狼闖了出來,我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上,然而,這些埋伏的狼并沒有沖向我們,而是夾著尾巴往遠處逃竄,就如遇到老虎一般。

    “是敲鑼的聲音,肯定是我爹爹,對!他就用這個對付狼的……”喬小姐激動得語無倫次,不顧一切地往剛才發出聲響的山坡跑去。

    我示意天保追上,自己拿起望遠鏡往山坡搜索,只見晃動的松林中,還是那個穿深藍色布衣的身影,他跳下樹干,一閃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鬼魅般如影相隨的人是誰?他在幫我們驅狼?我愣了一會兒,看喬小姐他們正在山坡上奮力攀爬,本想對她喊,那人不是喬老板,可想想還是忍住,她沒親眼看到是不會甘心的,而我也想弄清那神秘的人是到底誰,心一橫,便疾步追趕上去。

    這面山坡并不算高,但有幾處陡峭的斷壁,三人繞了半天,終于趕到積滿枯枝落葉的松林里。喬小姐眼尖,很快發現腐朽的積葉中有腳印,那是一行整齊的,徑直向上的腳印,她想都沒想就直沖山頂而去,我頓了頓,老感覺有不對頭的地方——這腳印也未免太明顯了吧!而且就這深度,必須用力踩才能形成,難道那人背著重物?

    好不容易追到山頂,那行腳印卻憑空消失在一塊石頭邊,再也找不出后續的痕跡了。此時太陽已經落到西面,把山坡的另一側映得一片彤紅,眼看搜索無果,喬小姐急得歇斯底里地哭喊,我只好把那人不是喬老頭的事實向她說明,希望她能平靜下來。而這時,天保突然指著山下喊,“你們快看,那兒有頂帽子。”

    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大片渾圓的羊背石,而天保所說的帽子就套在其中一塊小石頭上,顯得既刺眼又詭異。

    “快看看是不是你爹的。”天保奪過我的望遠鏡,一把遞到喬小姐手里。

    “不用看了,這年頭滿大街都是藍衣軍帽,能認得出來?”

    “我要下去瞧瞧。”

    喬小姐用衣袖抹去兩頰的眼淚,神思恍惚地往山下走。我跟天保對視了一眼,彼此都看出對方眼里充滿不安。的確,這頂帽子出現得太離奇了,它擺放的位置以及姿勢,都透露著一個信息這是塊誘餌。

    此時斜陽正紅,整座金微山淹沒在一片奇光異彩中,我深吸一口氣,示意天保趕快尾隨跟上。

    其實這面山坡比上來那一面還要陡峭,底下還積滿石頭,但這已阻止不了喬小姐前進的腳步。當大伙下到山溝,趕到套著軍帽的那塊石頭跟前時,天色已在不覺中暗下來,喬小姐并沒有去動那頂帽子,而是左顧右盼地在搜尋什么,或許她早知道這不是喬老頭的東西。而這時,我又察覺到一個問題。

    “那人肯定對這一帶的地形相當熟悉,而且是個走慣山路的家伙,大家想想,他是在那邊半山坡敲響鑼聲的,可咱們追上去時,他已經下到這邊山溝來了,而且還弄了這么個怪形象。”

    “會不會是當地的獵戶啊!”

    “獵戶的話,干嗎躲著咱們呢?”我駁了天保一句,扭頭望向喬小姐,希望她能給個合理的推測,卻見她皺著眉,好像在用神凝思,一會兒后,她把目光轉向山溝深處,一字一句地說:“咱們現在站的這個地方,很可能就是干涸了的博勒圖河床。”

    “啊!不會這么巧吧?”我驚訝得叫出聲來,手下意識地摸向褲袋那張狼皮地圖。

    “據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描述,古博勒圖河是由山頂冰川融化的雪水凝聚而成,而羊背石必須經過漫長的冰蝕作用才能形成,所以說,這里曾經是博勒圖河的一段河床。再從這些石頭的形態來分析,這應該是河的下游,而上就在那個方向。”

    喬小姐把手指向山溝深處,回過頭說:“趁現在天還沒全黑,咱們過去看看,或許能找到狼皮地圖對應的地方。”

    “好!反正跟龍豚冢的脈眼是同個方向,而且比較平坦,就走走看吧!”

    我對了下指南針,點頭表示贊成,天保更是沒意見,于是仨人互相攙扶著,慢慢順著山溝往前走。半個小時后,腳下的羊背石漸行漸少,最后連山溝也突然消失了,擺在面前的是一道向下的,開滿高山野花的斜坡。眾人走到邊緣處一瞧,發現底下竟是一片開闊的石灘。正當大家不知所措時,下方隱隱傳來瀑布沖擊石頭的聲音。

    “走……”喬小姐掙脫我的攙扶,雙手按在坡面,半側著身子往下溜。這樣看似省力,其實暗藏著危險,要是一個踩空,那將直滾而跌落石灘下。于是我趕緊滑到她身邊,伸出一只手來扶持。

    滑下石灘后,才發現這兒是個凹坑,面積有半個足球場那么大,而石灘的一頭,有條小溪流從上直下,把地面沖出一個坑來,并形成一彎小小的水潭,水流溢出小水潭后,又緩緩滲進石灘,最后消失在另一頭的山體里。

    “這兒也是一段古河床。”喬小姐上下左右看了一遍,幽幽地說:“看來,這金微山上的河流極不穩定,經常改變路徑。當然了,每次間隔都在千百年以上。”

    “天就快黑了,這里夠開闊,不但能防備狼群偷襲,還挺避風的,不如咱們今晚就在這過夜吧!”我邊說邊尋找合適的地方,突然發現,在布滿青苔的水潭邊,有個灰白色的影子躺在地上……此時天色已是灰蒙一片,要不是那玩兒不時抽動,還很難看得出來。我迅速打開手電筒,一照之下,才看清那只是一只倒在地上掙扎的羊。

    “這是高山上特有的野生盤羊,咱們過去看是怎么回事。”喬小姐踩著石堆跑過去,在距離盤羊兩三米的地方突然停住,掩著嘴說:“它是讓獵人的獸夾給夾住了,血淋淋的真是可憐。”

    “這好啊!咱們有吃的了。”天保興奮地叫起來,他心里可沒有“可憐”這個詞,有的只是個“吃”字。而我卻在琢磨,會是誰在這渺無人煙的深山里下獸夾呢?

    天保拉起獸夾的鐵鏈,把盤羊拽到水潭里淹死,趁這會兒,他偷偷問喬小姐,“咱們這樣做行嗎?要是被獵戶知道了,會不會把咱們當野獸打?”“沒事的,按照山里的規矩,你只要在獸夾上放點錢,或者是價值差不多的東西,再把上套獵物的頭留下來做憑證,那獵戶是不會為難你的。”喬小姐說著,掏出幾張“大團結”壓在繞著鐵鏈的石頭下。

    “你去撿柴火吧!這兒我來。”我把手電筒遞給天保,彎腰把已經溺死的盤羊拉到腳邊,一想天保的背包里有把小刀,又把他叫回來。

    “你可要小心看路哦!別踩套了跟這盤羊一個下常”

    “呵呵!大不了把我的頭留下,再放上幾百塊錢。”天保一有吃的自然精神十足,竟跟喬小姐開起玩笑,把背包一扔后,扭頭朝山坡跑去。

    我打開油膩的、散發出羊騷味的背包,一眼就看到閃著微弱亮光的收音機,魏建國干嗎帶這玩意兒來呢?我不解地撥弄著,卻只聽到陣陣“沙沙”聲,于是把它關掉后扔回包里,再掏出小刀,一咬牙把盤羊的腹部劃開。

    “你覺不覺得,咱們今天的經歷有點離奇?盡是些莫名其妙的怪事,而且都跟你說的,那個穿藍色布衣的人有關系。”喬小姐不安地說著。看來她的心情已經從失落中恢復過來,又開始展現超乎常人的觀察力了——“那人先是嚇跑狼群,接著又把咱們引到這里來,而這只盤羊怎么看都像是給咱們準備的,到底有何目的呢?”

    “的確很奇怪。”我停下手里的活,望著她說:“這個穿藍布衣的人我肯定見過,而且是在不久前。雖然沒看清他的臉,不過那背影、走路的動作姿勢,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只是現在怎么也想不起來。”

    “那我來提示,看你能不能回憶起來。”喬小姐挺直腰,嚴詞厲色地說:“首先,不應該是魏建國,因為咱們剛跟他分手,你不會一下子認不得的,會不會是你的那個王叔?”

    “不是,王叔個子沒那么高,而且很清瘦,而那人卻很魁梧。”

    “厚道伯?”

    “也不像,厚道伯滿臉胡須的,再說,那人穿著深藍色布衣,雖然現在這種打扮在內地很普遍,可他是蒙古人,終究離不開長袍皮靴。”

    “那……會不會是一路跟隨咱們,還曾假扮成蒙古人給魏建國遞字條的那個老鬼?”

    “是有點像,不過憑直覺應該不是他,具體為什么我也說不出來。”

    “那會是……”

    “懷特?”我倆幾乎同時開口,相對一笑后,又覺得不可能,因為我跟懷特素未謀面,而且也想不出他這樣做的理由。

    我倆正埋頭沉思,天保拉著一棵枯死的小松樹回來了,喬小姐趕緊過去幫忙,兩人七手八腳地點起篝火,而我則把剖開的盤羊沖洗干凈,橫掛在上面烘烤。

    “哥,我剛才看到那邊山坳里有火光,好像有人也在點篝火。”

    “在哪個方向?”喬小姐臉色一變,挺著身子問,一邊掏出自己描繪的那張路線圖。

    “就在前面那座山峰腳下。”天保往前一指,怯怯地說:“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那火光幽幽的,又閃得厲害,挺瘆人的。”

    “糟糕!咱們被那穿藍布衣的一攪和,都不知道現在的位置了。”喬小姐看了一眼地圖,抬起頭說:“我要過去看下,說不定那邊點篝火的是我爹爹。”

    “不行!這種地形走夜路太危險了,再說還有狼群,說不定它們就潛伏在附近,聽我的,好好休息一晚,等天一亮咱們馬上就去。”

    喬小姐頓了頓,也明白到目前的處境,如若貿然前往,那將會是一條不歸路,于是她沉默下來,眼神空洞地傻盯著地圖。

    “明天……明天就是農歷六月十五了吧?”天保突然顫抖著說了一句,我立刻想起一件可怕的事——狼咒,他身上的狼咒將在明晚月圓之時發作,到時候不知該如何面對。而這時,深山里恰好又傳來此起彼伏的狼嚎……

    雖然是初夏時節,但深山里卻依然寒氣逼人,加上石灘位處山凹,到了下半夜還降起霜來,并積起濃濃白霧,要不是有一堆篝火,我們三個恐怕得活活凍死。當濃霧漸漸變淡時,天已在不覺中破曉。我一睜眼,便朝身邊的喬小姐望去,發規她正眼神空洞地望著山頂,也不知是剛剛醒來,還是根本就一宿沒睡。

    我叫醒天保,三人各喝了一口熱水后,便開始收拾東西啟程。一行人首先來到天保昨晚撿柴火的地方,他剛站穩,想都不想就朝遠方一處山坳指去,一邊口沫橫飛地描述看到的詭異情景。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道朦朧的山嶺,當中有一座山峰高聳人云,山頂上還覆蓋著厚厚一層冰川。那不就是我們拿來做參照物的山峰嗎?而天保所說的地方,正好就在這座“冰山”的前面。我一陣暗喜,扭頭望向喬小姐,卻見她手拿自己繪制的路線圖,對著指南針,正一絲不茍地在上面畫記號。顯然,她也認出這座“冰山”來。

    此時天剛蒙蒙亮,大伙擔心會再次碰到狼群,便各自折了把樹枝握在手里,然后朝冰山的方向走去。過了沒多久,喬小姐突然停下腳步,皺著眉說: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那群狼不太正常了,跟我所知的完全不同。”“哪里不對勁了?”我對狼群的習性一無所知,看喬小姐認真的樣子,想必有不尋常的發現。

    “狼是群居動物,通常由一只狼王帶領,而咱們碰到的這群卻好像沒有。再說,狼的生性兇殘而且狡猾,從不放過被盯上的獵物,就算面對較強的對手,也會采取包抄偷襲、尾隨窮追等方式,直到獵物倒下為止。而這群狼卻很怪異,自從被鑼聲嚇跑后就再也沒出現,更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它們昨晚居然沒來襲擾,要知道,狼在夜里可是最活躍的,一堆篝火根本阻擋不了它們嗜血的本性……難道,咱們三個身上有什么讓狼忌諱的東西?”

    “會不會又是那枚藍鉆石啊?這玩意兒連腸蛆都怕成那樣。”天保想當然地說。

    “應該不是,你想想,它們剛開始偷襲過一次的,只是沒成功,這說明它們怕的不是藍鉆石,而是后來出現的某種東西。”

    “我都聽得頭暈腦漲了,它們不來就好,咱們還是趕路吧!”

    天保邊說邊抬腳往前走,當越過我身邊時,我那敏感的鼻子聞到一股奇怪的騷味,這股久違的氣息我再熟悉不過了,是那樣的讓人肝腸寸斷,沒錯!這是狼咒即將發作時散發出的氣味,剎那間,父親當年痛苦的慘狀又浮現眼前,我一咬牙,內心暗暗發誓——找不到匈奴金棺誓不下山。

    一行人以冰山為參照,摸索著往目標前進,在翻過一道較矮的山嶺后,終于來到昨晚發現篝火閃爍的山坳。這次還是喬小姐眼尖,一下就發現冓火的痕跡,就在一面崖壁前。大伙走近一看,那堆灰燼還在冒出裊裊白煙,而旁邊有條崖壁裂開的縫隙,里面鋪著一層新鮮的松樹枝。這證明天保沒看錯,昨晚的確有人在這里過夜,而且是個常年在山里打轉的人。

    “這人剛走不久,大家分頭找找。”

    “不!咱們都沒經驗,很容易走散的,還是一起找吧!”喬小姐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突然;我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而且越來越不受制,扭頭一看,只見她布滿紅絲的眼里噙著淚水,一臉悲凄地盯著前方……

    “啊!那兒有個死人。”天保指著同一個方向大叫起來,“太惡心了,被狼吃剩個殼。”

    一聽這話,我頓時冒出一身冷汗,腦袋暈漲得嗡嗡直響,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在為喬小姐擔心,她不惜以女兒身千里迢迢趕來尋親,如果找到的只是一具尸體,而且死得如此慘烈,那將是何等打擊,恐怕會就此瘋掉……“天保,你扶住霓月姐,我過去看看。”

    當我轉過身去時,不禁被眼前所見給震懾住,這還算尸體嗎?分明就是一堆爛骨頭破衣服……想起衣服,我忍住惡心走過去,想從包裹著骨頭的布料中尋找喬老頭的痕跡,然而這一看,繃緊的心弦終于松弛下來。我撿起一撮毛發跟一小塊碎布,快步往回跑,一邊迫不及待地對著喬小姐喊:

    “這人是黃頭發,還穿著牛仔褲,肯定是個外國人。”

    “懷特?難道是那個神秘的懷特?”倒在天保懷里的喬小姐一聽,掙扎著站起來,突然又頓了頓,神情恍惚地說:“不對!應該是前不久失蹤的外國探險隊隊員。”

    “可能是吧!不過可以確定不是黃種人,你看。”

    我把沾著褐色血污的“證據”舉到喬小姐面前,她表情復雜地看著,突然掩住嘴蹲到地上一陣干嘔,天保趕緊擰開水壺遞給她。

    “都說不用擔心了,喬老板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這時候他正滿載而歸,在正天齋喝著小酒昵!”我不著邊際地說著安慰話。

    “這人昨晚還好好的,現在就剩這么點東西了,真是邪門。”天保狠狠地啐了一口,好像要把晦氣吐掉。

    “不!昨晚在這點篝火過夜的不是他,從骨頭的干化程度來看,這人至少已經死去一個星期了。”我學著喬小姐的推理,裝模作樣地說。

    “如果這人真是探險隊員的話,那他肯定有帶裝備,而且就散落在這附近,咱們找找看。”喬小姐抬手整了整頭發,打起精神說:“大家也要小心點,或許那群狼還在附近。”

    “等等,我先過去看看。”

    我摸出背包里的小刀,再次朝那堆尸骨走去,心想這人雖然死在這里,可之前一定有過奔跑、搏斗、掙扎,只要能找出這些痕跡,就能推斷出他是來自哪個方向,東西丟落在那里。然而,無論我再細心觀察,也看不出地上有任何異動的地方,甚至連拖拽、啃咬留下的血跡都沒有,給人一種“他是在天上被吃光后扔下來”的感覺。

    我不解地抬頭往上望,一下更迷惑了,這里雖說是山坳,可尸骨離崖壁起碼有六七十米,誰能有這么大的力氣?再說,那么高拋下來的話,尸骨不可能成一堆的,應該四處散落才對。難道是昨晚在這過夜的那個人帶來的?這又是為何呢?我撓著頭,把目光轉向殘骸的四周,從近到遠慢慢打量,突然,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上,有個奇怪的東西引起我的注意,那玩意在烈日下反射著光芒,顯得特別刺眼。

    “有情況……”我大喊一聲,撒腿朝那東西奔去。

    大石頭的前面是一片齊膝高的雜草,我想到沒想就往里闖。當離目標只有幾米時,突然,腳下好像絆到什么東西,整個人硬生生撲倒在雜草叢里,只覺得一陣強烈的血腥味直沖鼻孔。

    慌亂掙扎中,我手里居然抓到一只靴子,這明顯是那個人丟下的,因為上面布滿黑褐色的血跡。我顫顫巍巍地坐起來,這才發現,絆倒我的是淹沒在草叢中的一個背包,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我竟然坐在一大灘干枯的血泊里,四周還散落著不少人體組織……

    “哥,你沒事吧!”天保伸出一只手來拉,當看到這血跡斑斑的場面時,眼里突然閃出一道兇光。我不禁一震,這眼神好熟悉,對!就跟白石山那副壁畫上的蒼狼一模一樣,看來這狼咒正在他身體里慢慢發酵,就等月上枝頭了。

    此時喬小姐也跑過來,一瞧之后又連連后退,掩著嘴說:“原來那人是在這里遇害的。”

    “肯定是這樣,可又是誰把狼吃剩的骸骨搬到那邊去呢?”

    “這么遠,又是這么隱蔽,你是怎么看到的?”

    “還不是石頭上那玩意給引來的。”

    喬小姐一聽,仰著頭看了一會兒說:“那是眼罩,很普通的探險設備,用來遮擋風雪塵沙的。不過還真奇怪,它是怎么落到上面去的呢?”

    “你看,這里還有背包跟登山靴。”我走過去,把兩樣東西舉到喬小姐面前。

    “你打開來看看。”喬小姐又把嘴掩上,顯然是惡心那些血跡。

    “不用看了,里面就幾件攀山用的工具,連扣子都沒扣上。”

    雖然我嘴上這么說,但還是把包里的東西倒出來。只聽“眶當”幾聲脆響,除了幾把工具外,竟然還有一個跟煙盒差不多大的籠子,里邊一只毛茸茸的小白鼠在鉆來鉆去。

    “這是啥玩意?外國人吃這個?”天保撿起來說。

    “不好!這伙人也是來盜墓的。”喬小姐臉色一變,驚愕地望著我說:“這白老鼠是國外盜墓者必備的東西,用來探測墓穴里氧氣的濃度以及有沒有毒性,原理跟咱們入墓點蠟燭一樣。”

    “不會吧?哥,他們不是來探險的嗎?”

    “你別天真了,西方那些所謂探險家沒一個好貨,遠的有哥倫布、麥哲倫……近的有騙走敦煌藏經洞文物的斯坦因,全都打著探索研究的幌子,其實干的是雞鳴狗盜的勾當。”我一臉厭惡地說。

    “那……這伙人大老遠的趕來金微山干什么?他娘的,說不定也是沖著匈奴金棺來……”天保邊說邊望著喬小姐,好像在等她來解答。

    喬小姐并沒有加人討論,只見她慢慢走到大石頭邊,手托著下巴,全神貫注地盯著上面那個眼罩,時而皺了皺眉。她這表情動作意味著有驚人的發現,我知道,接下來她將會來一段推理。然而,等了好久她仍一言不發的,只是保持著仰視的姿勢。

    “怎么?上面那東西也有問題?”我按捺不住問了一句。

    “不是,我在想別的事。”

    喬小姐擺擺手,又陷入沉默中。這氣氛壓抑得讓人心煩,可又不敢打亂她的思維,我撓了撓頭,干脆爬到石頭上,想把那個眼罩摘下來給她。

    就在這時,我眼角的余光瞅到一道刺眼的亮光,扭頭一瞧,發現前面山坳的一塊石頭上也有個眼罩,而底下還躺著一個“人”……說是人,其實就一個背包加一堆血淋淋的東西。

    “那邊還有一具尸體。”我對著喬小姐喊,心想她肯定會聯想到喬老頭,而那場面又如此恐怖,怕她看了之后受不了刺激,于是趕緊解釋——“看來那人也是探險隊的,雖然已經被狼啃得只剩一把骨頭,不過他帶的眼罩和背包跟這個一模一樣……”

    喬小姐聽出我的意思,但仍然是一臉緊張,頓了頓后,好像下定決心,徑直朝我手指的方向走去。我跟天保打了個手勢,然后跳下來快步追到她身旁,拉住她的手說:“你在這等天保,我先過去瞧瞧。”

    這兩個恐怖現場相隔不過百來米,都是在平坦的山坳中,之間布滿雜草和亂石,細看的話,隱約可見一條壓踏過的路線,還有不少干涸的血跡。或許,這兩個外國人都是在前面的石頭邊遇到襲擊,而其中一個有過掙扎,最終還是被狼群拖到那邊去吃掉……想到一個大活人被撕成碎片的慘狀,我不禁打了個冷顫,眼睛下意識地朝四周張望。

    隨著血腥味越來越濃,我終于走到前面的石頭跟前,面對這慘不忍睹的場面,就算我做足心理準備,也難免乍起一身寒毛,只覺得傳說中的地獄場景不過如此。在這片雜草倒臥形成的空地上,到處是黑褐色的血跡,以及包裹著人體殘渣的衣服碎片,而空地中央那堆東西更令人觸目驚心——或許是狼群沒能扯下那人的背包,于是他還保留著后脊背一片皮肉,還有一大段連著頭頡的腰脊骨,而其他地方及內臟都已消失殆盡,想必是落入狼腹了……這里明顯就是慘劇發生的原始現場,跟崖壁前的那個不同,不但凌亂,還能清晰地辨別出人跟狼的腳印,突然間,一個可怕的陰謀在我腦里慢慢浮現,喬小姐說得沒錯,是有人在玩“撒米偷雞”的游戲,從鑼聲開始,接著是帽子、盤羊、火光……一步步把我們引到山坳里,然后又把其中一具骸骨擺在崖壁前,再利用反光的眼罩,好讓我們發現這血淋淋的場面。

    如此費盡心思,究竟是為什么呢?是出于恐嚇,還是另藏著殺機?這個穿深藍色布衣的人最終目的是什么?

    第22章 烏里拉

    此時烈日當空,把整個山坳照得通透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然而,這都無法掩蓋現場泛出的恐怖氣息,望著那堆令人毛骨悚然的殘骸,我不停地思索著一個問題——穿藍布衣的人為什么要把我們引到這里來呢?

    正當我絞盡腦汁猜想時,身后突然傳來“沙沙”的聲音,扭頭一瞧,只見喬小姐他們正吃力地撥著雜草走過來。這種場面最好還是別讓她看到,于是我迎上去,故意用身體擋住她的視線,并以平淡的語調把現場情況簡單描述,最后說出我的疑惑。

    “嗯!我早知道那人是在引誘,只是沒感覺到惡意,加上先入為主的以為他是我爹爹,所以一路跟著,當然了,這也是為了弄清他的最終目的。當我看到石頭上那個明顯是故意擺放的眼罩時,突然明白,他無非是想告訴咱們兩件事,一是狼群的可怕,再就是,揭露這些所謂探險隊員的真實身份。”喬小姐悠悠說著,趁我發愣,突然側身瞄了那堆殘骸一眼,隨即“啊!”地叫出聲來,雙手緊緊掩住臉,不顧一切地把頭埋在我肩膀上。

    “聽你這么說,我還真覺得那人沒有惡意,只是,他干嗎要讓咱們知道這些呢?難道這伙人真是來盜匈奴金棺的?”我不著邊際地說著,其實是想把喬小姐的注意力從恐懼中轉移開來。

    這招果然奏效,喬小姐停下顫動,猛地扭過身去,一只手伸向背后,看也不看地指著那堆殘骸說:

    “你敢不敢把那個背包取下來?也許所有的答案就藏在里面。”

    我一聽頓時傻了眼,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立即涌了上來,要從一具只剩脊骨連著頭顱的殘骸上解下背包,將是何等恐怖的事情。我把目光轉向天保,希望這愣小子能挺身而出,然而看到的卻是一張毫無血色的臉,只見他額頭掛滿黃豆大的汗珠,醬紫色的嘴唇微微搐動,整個人萎靡得跟一具死尸沒什么區別。我暗叫一聲“不好”,狼咒的毒性開始顯露了,只怕天一黑就要爆發,到時候該怎么辦呢?

    不能浪費時間了,我做了個深呼吸,一咬牙,轉身沖向那具殘骸,強忍著惡心把背包扯出來……當背包完全落入手里后,不禁感到一陣失望,因為它實在太輕了,好像只是個空包。我趕緊解開所有扣子,一格格翻看,最后只找到一些證件跟一本系著十字架項鏈的筆記本。

    “霓月姐,里面只有這個,全是英語,你來看看。”

    我把這些泛著怪味的東西遞給喬小姐,她一下掩住鼻子,并不敢伸手來接,當看清筆記本封面上的字時,突然一把搶過去,神色凝重地說:“這是《探險日志》,外國探險者有做筆記的習慣,會把每天發生的大小事情記錄下來。這下好了,他們的目的、行蹤,以及遭遇全暴露了。”

    喬小姐邊說邊解開系在筆記本上的十字架,這時,夾在里面的一張地圖掉了下來,我拿起來打開看,一下認出繪的是金微山,因為這跟魏建國那張地形圖一模一樣,只是上面標滿英文注釋。我正想拿給喬小姐看,卻聽她尖聲叫道,“懷特!這伙探險隊的隊長是懷特……”

    “怎么說?”我猛地靠過去看,突然意識到自己并不懂英語,只好把視線轉向喬小姐,想從她的表情中看出點什么來。

    “他們是來盜墓的。”喬小姐驚愕地望了我一眼,又接著翻看日志。

    這種擠牙膏般地說話方式最叫人心癢難撓,可我也知道,這時候千萬別去打擾她,不然會更斷續,于是我又拿起地圖來看,突然發現上面有一條用鋼筆畫出來的線條,這應該是這伙人所走的路線吧?我連忙掏出狼皮地圖來對照,不一會兒,終于讓我看出端倪來,不禁失聲叫道,“這條線就是干涸的博勒圖河,跟狼皮地圖畫的一個模樣。”

    “嗯!他們還找到烏里拉了。”喬小姐頭也不抬地應了一句,好像早從《探險日志》中讀到這結果。

    “那他們找到匈奴金棺了沒?”我急促地問,然而喬小姐并不回答,仍在一頁接一頁地翻,臉色卻越來越難看,半天后,她才合起筆記本,一臉恐懼地望著我。

    “怎么啦?你快說啊!”我急得抓住她的手。

    “你知道烏里拉是什么意思嗎?就是被魔鬼詛咒的山峰,進去的人沒一個能活著出來……”喬小姐噙著淚,歇斯底里地喊叫起來,那樣子好像快要崩潰,想必是認為喬老頭已經兇多吉少了。

    “那都是傳言,我爺爺、父親還有六爺,他們都曾進去過,不都回來了嘛!而我爺爺跟父親是死于狼咒,六爺是一點事都沒有。”我放輕語調,舉出家族的例子來安慰她。剛說完,突然想起六爺都失蹤近十年了,說不定就客死在烏里拉。難道真有魔鬼詛咒這回事?

    “別激動,喝口水再慢慢說。”我幫喬小姐打開水壺,并盡量放松表情,好讓她平復下來。

    或許是受到感染,喬小姐終于穩住情緒,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山峰,輕嘆一口氣后,舉起手里的筆記本,一字一句地說:

    “這個所謂的探險隊其實就一伙盜墓賊,專門偷竊別國有歷史價值的文物,他們一共有六個人,帶頭的就叫懷特。

    因為歷史上匈人曾經橫掃歐亞,而西方一向認為匈人就是匈奴后裔,也因此,有關匈奴的文物在西歐有著極高的市場價值,懷特顯然深諳此事,一直在找盜墓的機會和目標。就在幾個月前,他從一個簡稱W的中國人那里得到消息,匈奴的最后一個單于就葬在金微山上,而且墓里有他垂涎已久的金棺,于是便組織人馬前來尋找。由于咱們國家人民的防敵防特意識較強,他們不敢貿然進入,只好借道鄰國,以科學考察為名潛入金微山。”

    “很明顯,提供消息給懷特的W就是魏建國,因為魏字的拼音就是W開頭,而那個傳字條的老鬼,還有裝扮成牧民的四個人也是魏建國的同伙,這群民族敗類也想分一杯羹。不!或許那懷特也是被利用的,就跟咱們一樣,只是尋找匈奴金棺的工具。”

    “那倒未必,像懷特這種專業的盜墓慣犯,肯定狡猾奸詐,而且都是亡命之徒,想黑吃黑可沒那么容易。而W也不一定就是魏建國,別忘了,王字的拼音也是W開頭哦!”喬小姐用深邃的眼光看著我說:“從日志的內容來看,我更懷疑是你那位王叔。”

    “哦!日志是怎么說的,你從頭到尾講來聽聽。”

    “這上面寫著,W是中國考古界的老專家,要不是他的慫恿,并答應同行帶路,懷特是不會這樣匆忙趕來的,因為金微山實在太大了,而懷特雖說是盜墓高手,可對東方的葬式卻不甚了解,要想在茫茫深山中找到單于墓,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于是他們約W在邊境碰面,然后一起進人金微山。然而,就在趕往邊境的路上,懷特意外的從牧民那里得到一條信息,他自認已經知道單于墓的所在,于是毫不留情地甩掉W,不等匯合便帶隊進山去找。”

    “什么信息?難道牧民知道單于墓的下落?”我驚愕地問。

    “不!那信息只是……只是烏里拉的傳說。”喬小姐黯然說道,“這懷特不愧是個老賊,他一路打探金微山的情況,或許是冥冥中注定,居然讓他碰到一個長年在山里打獵放牧的老頭,當聽說他們要去金微山時,老頭講起魔鬼詛咒的傳說,勸他們不要靠近其中一座山峰,說那地方充滿邪惡,無論人還是動物,凡是進人者必死無疑,當地人稱之為烏里拉。懷特是何等聰明,他馬上聯想到單于墓,認定這些傳說只不過是先人編撰出來的謊言,目的是為了保護墓穴不被打擾。于是他重金利誘老頭帶路,可老頭死活不干,幾番糾纏后,才勉強把他們帶到望得見烏里拉的地方,老頭在地圖上標出位置后就回去了。”

    “哦!有標出烏里拉的位置?”我猛然打開夾在《探險日志》上的那張英文地圖,在鋼筆畫出的路線盡頭,果然有個小小的黑點,想必這就是讓人魂牽夢系的烏里拉了。

    “可懷特料想不到的是,這魔鬼詛咒并不只是一個傳說,他們一行六人剛剛靠近烏里拉,各種劫難便接踵而至……”喬小姐說到這,下意識地打了個顫,顯然是日志中的描述讓她心驚膽戰。

    此時我關心的只是單于墓是否已經被盜這個問題,畢竟這關系到整個家族的命運,而那伙盜墓賊的死活根本就不在乎。于是不安地問,“他們得手了嗎?”

    喬小姐用眼神回答了我的提問,她一臉厭惡地把頭轉向那堆殘骸,仿佛在說——你看到了,這就是他們的最終下場。

    我暗暗松下一口氣,又故意引出話題來,“這伙人只是遇到狼群,況且又不是在烏里拉,關魔鬼詛咒什么事啊?”

    “不!我覺得這兩個被狼群吃掉的人反而是幸運的,至少只是短暫的痛苦,相比之下,其他三個可就……”喬小姐說著說著,好像想起什么,突然按住胸口,彎著腰一陣干嘔。等喘過氣來后,才斷斷續續地說:“他們剛靠近烏里拉,便感到莫名的心慌,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覺得一草一木、一土一石,都充滿邪惡跟恐懼,當面對著烏里拉這座山峰時,突然,從四面八方冒出許多大蟲子……”

    “啊!什么蟲子?難道又是那惡心的腸蛆?”

    “從日志的描述來看,的確像腸蛆,只不過更加的恐怖。”喬小姐強忍著惡心說:“這伙人也聽說過蒙古死亡之蟲的厲害,立刻往后退,可走在前面的三個卻逃避不及,被電得無法動彈,只能發出哇哇的慘叫。而接下來,就發生了令人魂飛魄散的一幕……日志上寫著,這三人倒地之后,懷特本想過去救援,可就在這時,那些大蟲子居然從動彈不得的三人嘴里鉆入……那三人的肚子立即鼓起來,但意識仍然清醒,一直在叫喊……”

    “就這樣活活給吃掉?”我啐了一口,內心實在感到無比憎惡。

    “如果就這樣死去那還不算什么。”喬小姐垂下頭,把帶著十字架的項鏈重新纏在筆記本上,做完這動作后,用顫抖的語調說:“這個懷特還算有點良心,沒有自個逃命,他跟剩下的兩人就呆在遠處,一直等了兩天一夜,而這期間,那三個被襲擊的家伙躺在地上不停慘叫,更恐怖的是,鉆進他們肚子里的大蟲子突然出來了,可沒等喘過氣來,圍在四周等待的另一條蟲子又鉆進去……就這樣周而復始,而每一次進出,這些人的身體都明顯瘦了一圈,就像漸漸蔫掉的黃瓜……”

    喬小姐實在說不下去了,仰起頭做了個深呼吸,突然話鋒一轉,急促地說:

    “后來,山上突然出現一群狼,朝他們猛撲過來,三人嚇得四散逃竄。而日志的主人就在這個時候跟懷特走散的,他和另外一個不顧一切地往東跑,兩人一直跑到這里,正在石頭邊喘氣,突然發覺,他們已經陷人狼群的包圍中了……

    日志的主人深知逃生無望,就在這塊石頭邊,記下這恐怖的一刻。要是你看得懂英文的話,能感受到他后面這段話有多絕望,有多無奈和痛苦……”

    雖然我巴不得這伙人死掉,但這不過是因為大家的目標相同,是競爭對手,此時聽完喬小姐的講述,再看看那一片狼藉的恐怖現場,不禁生出一股狐死兔悲的感慨,畢竟大家是同道中人,說難聽點,都是賊,而在狼群跟蟲子面前,我們都只是獵物,說不定我們的下場也是如此。

    “估計這懷特是跑回邊境了。”我頓了頓說:“他肯定不甘心,想必就在那里等W匯合,然后找機會再來。”

    “對!所以魏建國那張紙條才會出現‘懷特已到邊境匯合’的字樣。”

    “你說這兩人往東跑?那,烏里拉就在這兒的西面咯!”我又望了殘骸一眼,皺著眉說:“就是不知道他們跑的距離有多遠。”

    “我想應該很近,這深山里無路徑可走,就算給你半天時間也跑不出幾里路,再說了,狼群只在目標近在咫尺時才發起攻擊的,怎會讓你跑遠?”

    “那就在好了。”我興奮地往東邊望去,當視線落到前面山坡時,不禁“哇”地叫出聲來,整個人差點癱倒在地。

    “這群狼呆在那里老半天了,一直沒動靜,就像石頭一樣。”坐在草叢里的天保突然開口,語調聽起來很陌生。

    “你怎么不早說?”

    “俺想說的,可突然有個很奇怪的感覺,覺得它們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親人,是來迎接我的。”天保木然地說著,那張形如死人的臉看不出有一絲表情。

    “你是不是病了?”喬小姐靠過去,伸手探了下天保的額頭,突然一聲尖叫,驚訝地望著我說:“他……他的眼睛怎么變成綠色的?”

    “其實在你們翻看日志那會它們就來了,一只接一只,全都乖乖蹲在上面……”天保仍在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完全像換了個人,聽得我寒毛卓豎。

    “哥,等會兒太陽落山,你把俺弄暈行不?要不整死算了。”天保突然望向我,那雙淺綠色的眼睛里夾著痛苦的淚水。

    “別說喪氣話,烏里拉就在附近,哥一定在天黑前找到金棺。”

    “我看天保說得沒錯,這群狼好像真的沒有惡意。”喬小姐拉了下我的衣袖,指著前面山坡說:“狼是非常狡猾的群居動物,懂得分工合作,通常由一兩只老弱病殘的在你面前出現,降低你的威脅感,甚至引誘你去抓它,其他的側從四周包抄。而你看上面,二十幾只都在,而且這么久都沒動靜。”

    “那又是為什么呢?”我下意識地撓著頭,再看天保,只見他萎靡的縮成一團,四肢也開始冷不丁地抽搐,而不斷冒出的冷汗把衣服都弄濕了。突然間,一個想法在我腦里閃過,不禁失聲喊了出來——“我知道了,是狼咒。”

    “狼咒?”

    “對!狼咒一發作,就會表現出狼的特性,甚至散發出狼的氣味,這點我最了解,不信你聞聞天保。”

    “你是說,那群狼以為咱們也是同類?”

    “嗯!或許還把天保當成狼王呢!”

    “怪不得之前偷襲過一次后就停止了,原來正好趕上他狼咒開始發作,狼聞到了他的氣味。這群狼看不出有狼王,也許是剛剛死去,陰差陽錯地把天保當成狼王也不是不可能……”喬小姐的思維跳躍得很快,一下聯想到許多。

    “這下咱們沒后顧之憂了,走,趁早去烏里拉,把單于墓找出來給你解咒。”

    我裝出既興奮又輕松的樣子,只字不提蟲子的事,伸手把天保拉起來。喬小姐當然明白我的意思,她也換上笑臉,說了些激勵天保的話,還幫他整理濕透的衣服。

    趁這會,我把所有地圖鋪在地上,一番對比之后,突然發現,那英文地圖上用鋼筆畫出的路線居然呈S形,如此看來,我們已經進人狼皮地圖的范圍了,而更令人吃驚的是,英文地圖跟狼皮地圖上的黑點、竟然和喬小姐繪的龍豚冢的脈眼在同一個位置上,三張圖全都指向西邊一處山峰。我抬頭一望,這不是頂上有冰川的那座山峰嗎?原來它就是烏里拉!

    我趕緊把喬小姐喊過來,說明情況后,只聽她皺著眉說:“那是脈眼中心,看來北單于真的是個風水大師,也許你說得對,遼、元的崛起是跟龍琢冢有關。但這不是什么好消息,像這樣的人物,他的墓肯定不含糊,只怕會有無數機關。”

    “就算是刀山火海俺也不怕。”天保插上一句。當得知單于墓近在咫尺后,他明顯沒那么頹喪,病癥也好像輕了許多,此時他硬撐直腰,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勇氣固然重要,可有些事情要靠知識、經驗,甚至運氣才能成功的……”喬小姐望著不遠處的冰山,面無表情地說。

    烈日下,三人攙扶著沿山腳向西走去,又開始新的征途。

    拐過前面山坳,高聳人云的烏里拉突然整個展現在大家眼前,霎時間,所有人都停住腳步,無不以驚訝的表情望著這座巍峨得讓人窒息的山峰。如此震撼人心的山景的確少見,雖然尚有一段距離,但我已經感覺到它的氣勢,而那層次分明的山體更顯它的詭異——底下是一層濃墨般的山林,到半山腰時,突然變成挺拔的石崖,再往上,厚厚的冰川直插云霄。從這個角度望去,整座烏里拉就如一根尖銳的狼牙,只把湛藍蒼穹刺出個洞來。

    “快看,山腳邊有一段光禿禿的,像是干涸的古河床,而且呈S字形。”喬小姐突然大聲喊道。

    “那應該是博勒圖河了,狼皮地圖上標黑點的位置就在河邊,這樣看來,這冰山百分之百是烏里拉。”

    “走,咱們過去看看。”喬小姐顯得比我還激動,一個箭步跑到前面。這也難怪,她意識里一直認定喬老頭被困在烏里拉,在向她召喚,這才不顧一切的尋來,幾經艱辛,現在終于到達目的地,那份激動與忐忑可想而知。

    再看看身邊的天保,他明顯就快支撐不下,蒼白而臃腫的臉布滿汗珠,就如剛撈上岸的浮尸,更要命的是,他的身體已經開始不受制地抽搐,每隔幾秒就下意識地做出詭異動作一像狼一樣屈膝彎腰,然后向前爬行……

    “來,哥背著你走。”我不由分說把天保扛到背上,直趕喬小姐而去。

    從這兒到烏里拉并不算遠,穿過一片濃密的云杉林后,充滿神秘與恐怖的古河床就在眼前。事實上,這一路的每一步我都走得心驚膽戰,日志中對蟲子的描述不時在腦里浮現,或許它們就蟄伏在前面,是不是該停下來觀察清楚再走呢?我正要叫住喬小姐,卻見她突然轉過身來,神色凝重地說:“你有沒有感覺,這里的煞氣好重。”

    “什……什么煞氣?”

    “玄學七煞中的磁煞,現代科學的說法就是氣場,一種無形中影響人意識、感知、思維神經的自然力量。”

    “這個我真的不懂,不過的確有種心慌的感覺。”

    “哎!我怎么這么糊涂,連羅庚都忘記帶了。”喬小姐急得直跺腳,臉上盡是后悔的表情。看她如此反應,我深知事情的嚴重性,可又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該怎么應對?只能傻傻地站著。

    “你不是說過,那北單于曾經用玄陣來阻撓追兵嗎!我猜他在這附近也布了一個,咱們到林子外面看看。”

    “那要小心點,可別重蹈外國人的覆轍。”想起那恐怖的蟲子,我不禁又打了個冷顫。然而,此時已經沒什么能阻擋喬小姐尋父的腳步了,無論蟲子還是磁煞,只見她做了個深呼吸,一步一個腳印地向河床慢慢走去。我馱起天保緊隨其后,眼睛瞀惕地盯著前方地面。

    此時太陽已經越過烏里拉的峰頂,但河床上仍有很好的視線,因為這條光禿禿的S線鋪滿冰水沖刷出來的羊背石,這些頂部渾圓的石頭呈灰白色,在深綠的山谷中顯得特別刺眼,遠遠望去,就如一條蜿蜒而行的白蛇。

    喬小姐到這時反而很冷靜,她走到河床中央,抬頭凝神地觀察四周景物。而我內心卻充滿恐懼,從踏入河床的一瞬間開始,總覺得那些蟲子就在腳下,就在某處石縫里蟄伏、窺視。這種莫名的驚悚感越積越濃,最后幾乎占領我所有意識:只覺得整條河床就是一條巨大的蟲子,正在不停蠕動……

    “啊!你怎么啦?是不是太累了?”喬小姐突然沖過來,驚愕地盯著我的臉,接著幫我把天保從背上放下來。

    “不!我只是莫名其妙地覺得害怕。”

    “那是受磁煞影響,沒事的,你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一件事上就好,比如怎樣找到單于墓,其他的不要去想。”喬小姐邊說邊掏出指南針來,才看一眼,便失聲喊道,“不好!這……這指針轉得比風扇還快,想必腳下就是磁煞中的中心,咱們快離開。”

    此時我還在迷茫中,一聽這話,趕緊伸手去抱天保,就在這個時候,天保突然睜大那雙泛著詭異綠色的眼睛,像潑婦般尖聲大叫——“蟲子,蟲子來了……”接著,他的嘴巴張得好大,肚子也跟著腫脹起來,就如日志中描述的,受蟲子襲擊那般模樣。

    我頓時覺得天旋地轉,脊梁間嗖地冒起一股冷氣,冷得好像連血管都凍住了,一秒后,我觸電般地朝四周望,只見光禿禿河床上,密密麻麻的盡是腸蛆,一條條蠕動著肉紅色的軀體,仿佛一股黏黏的洪流,正向我們包圍過來。

    “怎么辦?”我對著喬小姐喊,卻已經發不出聲音來了,只是喉嚨激烈地抽動。

    “快!快把眼睛閉上,你們看到的都只是幻覺,是磁煞在作怪,別去想它,來!咱們一起來唱歌……”喬小姐急得有些語無倫次,接著,她還真的唱起歌來——“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隨著喬小姐歌聲的響起,眼前那令人魂飛魄散的景象突然消失。一看有效果,我趕緊跟著哼唱,可本來就五音不全,加上內心仍在恐懼中,一開口全走調了,連自己都覺得毛骨悚然,只好作罷。

    這邊廂,天保已經合上嘴巴,肚子好像也恢復原來的樣子,只是人還是那樣的萎靡,微微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蜷縮在地上。難道他一直都是這么靜靜躺著,所謂叫喊、肚子脹這些都只是我的幻覺?

    這時喬小姐仍在放聲髙歌,那輕快的聲調在山谷幽處久久回蕩,聽得我心曠神怡,一時間竟有些陶醉,直到被她輕輕踢了一下。我回過神來,卻見她一邊唱一邊指著烏里拉山腳,顯然是要我到那邊山坡上去。

    我心領神會地抱起天保,跟隨她慢慢走向烏里拉。當我們一腳踏出干河床時,那股莫名的驚恐突然減弱,這感覺特別明顯,就像一只勒緊脖子的手在慢慢松開,就算喬小姐停下歌唱,我也不覺得心慌。

    雖然如此,但我倆都不敢停下步伐,一直順著山坡往上走,直到我的手酸痛得抱不住天保,這才先后癱坐在草地上。

    “好險!剛才你差點煞氣入心了,都叫你別想其他事,為什么不聽?”喬小姐還沒坐穩就來一頓指責,見我有些尷尬,話鋒一轉,望著下邊干涸的河床說:“我看出來了,這磁煞陣是以S形的博勒圖河為本,北單于加以修葺而成的。你知道嗎?咱們算是幸運的,要不是這河因改道干涸,那威力起碼要比現在強百倍,人靠近了不瘋掉才怪呢!”

    “不是吧?說得這么玄。”

    “哪里玄了?都可以用科學道理來解釋的。”喬小姐換了個坐姿,一臉嚴肅地說:“首先是石頭,這金微山大多為礦石,其中還夾雜著不少鐵哦石,這些石頭有著較強磁性。再有就是水流,博勒圖河是由冰川積雪融化形成,礦石在這些帶冰碎的雪水沖刷、摩擦下,會加大磁性,特別是這種S形地帶,能累積成難以想象的巨大的磁場,從而影響人的神經,讓人處于半瘋癲狀態。結合這三點,北單于只要控制S形上端水流的速度,就能產生磁煞的效果。”

    “那……為什么大家的幻覺都一樣,都是看到蟲子呢?”

    “這個問題很簡單,因為你一開始就認定這里有蟲子,如果之前你聽說這里有老虎的話,那你就會幻覺到老虎,這都是潛意識在對號人座。相信那幫外國的盜墓賊也是如此,他們肯定聽那個老牧民說起過‘蒙古死亡之蟲’,當受到磁煞影響時,就自然而然地看到了,最后自己把自己嚇死。”

    “你是說,根本就沒什么蟲子,那三個人是嚇死的?那尸體干癟成木乃伊又怎么解釋?”

    “還不都是心理暗示。這種意識能量是很強大的,科學家做過試驗,把冰水說成開水潑在試驗者手臂上,結果他真的出現被燙傷的水泡……”

    喬小姐很認真地說著,還不時望向那段S形河床,好像在驗證自己的推斷。突然,她臉色一沉,“嗖”地一下蹦起來,卻又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睛死死盯著遠處山林。

    這突然變故意味著有事情發生,我愣了下,內心頓時冒出一股不祥的預感,急忙循著她的視線望去,然而卻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更讓人覺得不安。

    “是他,真的是他……”喬小姐突然哭喊著朝山林跑去。

    難道喬老頭出現了?我反射般地跳起來,回頭看了天保一眼,他正瞇著眼安靜地蜷縮在地上,人已是半昏迷狀態,想必暫時不會有動靜,便拔腿追趕喬小姐而去。

    從遠處看,烏里拉明顯的分為綠、灰、白三層,最底下的山腳布滿雜草碎石,再往上,便是大片的墨綠色山林,喬小姐此時就站在雜草碎石與蒼松云杉的交界處,頭向下垂,雙肩微微抖動,像是在掩面哭泣。

    “怎么啦?”我邊跑邊不安地喊問,喬小姐回過頭來,也不答話,只是用手指了指前方。我靠近一瞧,才發現在她面前有塊近一米高的石頭,而她指的正是石頭上一團毛茸茸的東西,當認出那東西是什么時,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內心那份不祥感越發強烈……

    “這……這不是你爹爹那只胝犬嗎?怎么死在這兒了?”我驚愕地望著喬小姐,只見她蒼白的臉上掛滿淚珠,嘴唇一張一合地想要說什么,卻許久吐不出一個字來。

    喬老頭最心愛的寶貝暴尸荒山,這絕對不是好兆頭,我理解喬小姐此時的心情,也知道現在怎么安慰都沒用,當務之急,就是查看這只癩皮狗的死因,或許它能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么?

    想到這,我上前一步,仔細打量起這只原本就很惡心的家伙來。只見它直挺挺地趴在石頭上,渾身臟得像一團抹手布,但卻看不到任何傷口或血跡,從沾滿泥土的四條肢腿來看,它臨死前肯定挖過土,而且是很倉皇、長時間的挖土,因為其中有不少尖爪已經脫落或折斷。雖說胝犬經過專門訓練,干的就是刨土挖洞,但如此驚慌,如此賣命,說明它自身也感受到威脅。是什么讓它拼死一搏呢?我心里又蒙上一層陰云,下意識地瞅向它的臉,卻看到一雙暴突而且渾濁的眼睛,好像帶著極度的恐懼與不甘。

    此時喬小姐仍魂不守舍地傻站著,聽完我對胝犬尸體的描述后,突然歇斯底里地哭喊著:“我爹爹就在下面,你快把洞口找出來啊!我要救他,我要救他……”

    喬小姐雖然有些神志不清,但卻跟我想到一塊,胝犬挖的逃生洞口肯定就在附近,而喬老頭想必還在下面,因為他如果出來的話,是不會對胝犬不聞不理的,那可是他最親密的戰友,就算已是一只死狗。

    我繞著石頭搜索,剛拐到另一邊,便看到一個二十幾公分寬的洞,上面的泥土還很新鮮,這應該就是胝犬逃生挖出來的洞口了。我蹲下去一瞧,只見里邊黑黢黢的深不可測,而且還有陣陣陰風吹出,這說明下面不是密封的,肯定還有別的通口,當然了,就這么小的一個洞,喬老頭是不可能從這出來的,我趕緊招呼喬小姐過來看。

    喬小姐一個箭步沖過來,先是一愣,接著趴到地上,用極其尖銳且帶點顫音的聲調對著洞口大聲叫喚。然而,直到她聲嘶力竭、捏著脖子不停干咳,下邊還是一片死寂,就連回音都沒有,仿佛一切都被這無底洞給吞噬了。

    “鏟子呢?鏟子呢?”她失魂般地拉扯著我的背包,全然忘了那些工具都在自己的背包里。

    “還是我來吧!你去把胝犬給葬了。”

    我解下小鐵鏟,并把她輕輕推開,一是擔心洞里邊潛藏著什么怪物,再是怕她太過激動,便找個借口支走她,免得在這兒越看越心急,畢竟這不是一時半會能完成的事。哪知她并不領情,一把搶過小鐵鏟,神思恍惚地刨起土來。

    眼看拗她不過,我干脆退到一邊,坐在石頭上做著放松筋骨的動作,因為我知道她是堅持不了多久的,到時候還得我上。

    果然,沒一會兒喬小姐便慢了下來,呼呼地喘著粗氣,那孱弱的身軀看似搖搖欲墜。我正想過去幫忙,這時,手無意中碰到身邊那只胝犬的尸體,只聽“啪”地一響,一道藍光突然閃起,緊接著,指尖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劇痛。

    “這家伙帶電?”我痛得嗷嗷大叫。喬小姐回頭看了一眼,也不答話,又繼續揮汗如雨地挖土。

    難道這家伙是被腸蛆電死的?想起那惡心玩意,我打了個顫,突然明悟一個一直深藏在內心的疑惑,那就是——為什么尸體不會被狼群吞噬。要知道狼的嗅覺比狗還靈,這胝犬死了至少有一兩天的時間,能保住尸身是件匪夷所思的事,狼總不會嫌它長得太丑,惡心得連胃口都沒了吧?肯定另有原因。

    我撓了撓頭,再次把目光投向胝犬僵硬的尸體,但看了半天,仍找不到有電擊的痕跡,最后按捺不住好奇,又用手掌背輕輕碰了一下,然而,這次卻沒任何反應,于是我放大膽,抓住胝犬的腿把它吊起來……太奇怪了!剛才的電擊是怎么回事?我正納悶,突然感到后背一陣冰涼,就像有塊冰貼在脊梁骨上……

    “啊!”我一下跳起來,手腳不由自主地亂舞亂蹦,直到把背包掉落,那種刺骨的冰冷感才突然消散。是包里那枚藍鉆石?我一個激靈,立刻聯想到這塊神秘的石頭,難道它的能量要靠電來激發?還是它會吸取電能?怪不得會放電的腸蛆那么怕它。我顫動著打開背包,一陣寒氣冒出之后,只見包里藍光閃爍,那枚詭異的藍鉆好像又復活了。

    第23章 往事

    夕陽把烏里拉頂部映得金碧輝煌,而山腳處卻已是朦朧一片,此時喬小姐仍在拼命挖洞,只是揚起的泥土稀稀落落,頻率也越來越緩慢,在旁邊那些高聳人云的杉木襯托下,她瘦小的身影給人一種很無奈的感覺。

    我把藍鉆石弄進火柴盒里,再塞到背包的最外層,墊上所有東西后,那溫度還算能勉強接受,于是重新搭到背上,回頭去幫喬小姐的忙。

    或許是實在沒力氣挖了,喬小姐不再爭持,默默地退到一旁,不過目光始終注視著洞口。其實她折騰了這么久,只不過刨出個一米不到的淺洞,我搖搖頭,掄起鐵鏟順著胝犬挖出的地道往下刨。

    就這樣賣力地干了一會兒后,腳下的土突然變得堅硬,還夾雜著不少渾圓的石頭,看似河床上那種冰水沖刷出來羊背石。這情況馬上引起喬小姐的注意,她拿起一塊看了看,又抬頭觀察四周的地形,然后一臉堅定地說:

    “這里不可能有羊背石,明顯是回填土,也就是說,北單于的墓穴就在這塊范圍。”

    “真的?”我感到一陣興奮。

    其實從發現胝犬逃生洞口的那一刻起,我就隱隱覺得單于墓在下邊,只是不敢相信,令耿家魂牽夢系了千百年的東西會如此輕易找到。或許天憐天憫、百劫到頭吧!我嘆了口氣,踮起腳望了遠處的天保一眼,朦朧中,只看到一團黑影蜷縮在草地上,一動不動的就如一具尸體。是不是該過去瞧瞧?我正猶豫,突然覺得腳下有些晃動,接著一聲悶響,整個人迷迷糊糊往下溜。我趕緊騰出手來,撐住兩邊洞壁,腳則不停地蹬著土,好不容易才把下滑的速度降下來。

    這是喬老頭挖的逃生洞道?肯定是的,只有他相土門的荷花鏟才能弄出這么圓、這么滑的洞來,之前盜李志墓時我就曾領教過。可是,這兒離地面只差兩米不到,他為什么停下來呢?是什么迫使他功敗垂成?他還在下面嗎?我一下想到很多,最后干脆放開手,讓身子順著洞壁慢慢往下溜。

    大約滑了十來米后,腳突然一個踩空,緊接著一屁股跌坐在碎石堆上,痛得我齜牙咧嘴地叫。難道這就是北單于的墓室?我掙扎著站起來,顧不得拍去身上泥土,抽出手電筒就是一通亂照。

    這是一間碩大無比的墓室,整個呈圓筒形,全部由大小不一的羊背石壘砌,空蕩蕩的,怎么看怎么像白石山王陵的前殿,特別是墓室頂部那穹廬式的拱形,同樣的如一個巨大蒙古包。唯一不同的是,這間圓形墓室有好幾個小拱門,想必是通往其他墓室的甬道,單就這點,里邊的復雜程度可想而之。

    這時,身后的盜洞傳來一陣聲響。是喬小姐按捺不住溜下來吧?我轉過身去,剛想提醒她這洞口到地面有個落差,突然眼前一黑,硬生生地被她撞倒在地……

    “是天樺嗎?怎么回事?”喬小姐從我懷里爬起來,也打開手電筒,朝四周照了一會兒后,把光柱對向身后那條盜洞,這才發現,原來洞口要比墓室地面高出一米多。

    “這是我爹爹挖的,他肯定還在里邊。”她很堅定地說。

    “我也覺得是。不過,這么厚的墓壁他是怎么挖穿的呢?”就著手電筒的光線,我看清這洞道像個喇叭口,破口處露出厚厚一層石壁。

    “炸藥唄!”

    “炸……炸藥?老喬也玩這個?”

    “是啊!挖墳盜墓雖說靠的是經驗,可也是個體力活,我爹爹以前是不屑用的,可現在上年紀了,總有些力不從心。”喬小姐心不在焉地說著,注意力全集中在墓壁一那些小拱門上,她照看了一會兒,皺著眉喃喃自語:“匈奴人崇尚白色,這墓室全涂上白灰,倒也符合單于墓風格,可這么多甬道又是怎么回事呢?肯定是個詭局,好眼熟,就是想不起來,看來我得冷靜冷靜……”

    “這就對了,越是危急關頭就越該控制好情緒。”我裝模作樣地說著,其實自己心虛得很,面對這些陰森森的甬道,我內心早已積滿陰霾,亂成一團。

    “那是什么?”喬小姐突然把光柱定格在其中一個拱門上,我也跟著照過去,只見金光一閃,門口處一東西折射著光芒。

    喬小姐不顧一切地沖過去,也不考慮是否有機關,可見她仍處在激動中。我正猶豫著要不要跟上,卻見她撿起那東西跑了回來。

    “這……這是相土門的‘開穴辟邪如律令’!”

    “你怎么知道?”喬小姐驚訝地問。

    “這是我在老家撿到的啊!后來讓你爹爹要去了,說是他相土門的信物。”

    “有這回事?我怎么沒聽說過。”

    喬小姐的回答更令我吃驚,原來老家伙一直在糊弄我,可一想,也許他說的都是真的,只是不想讓女兒重走盜墓這條路,所以不提與相土門有關的事。又或許是羞于出口,畢竟這腰牌是從我手里騙去的。

    “照這樣看來,你爹爹走的應該就是這條甬道。”

    我扯開話題,指了指發現腰牌的那道小拱門。就在這時候,盜洞外突然傳來一陣凄厲的狼嚎,緊接著,這詭異的聲音此起彼伏……

    “不好!天保出事了。”我大叫一句,第一時間沖向盜洞口,心急如焚地往上面爬去。

    剛鉆出洞口,我立即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具體是什么卻說不出來,直到看清天保在對著圓月嚎叫時,才猛然醒起——太陽不是還沒完全落山嗎?怎么會有個月亮掛在山頂?就一會兒功夫,這變化未免太快了吧!難道下面那間圓形墓室會讓時間變慢?

    此時我已經顧不得思索這個問題了,抹去臉上的泥土,徑直朝蹲在草地上嚎叫的天保跑去。幾乎同時,山上的松林中突然沖出一個人影,疾風般地往下飄,目標竟然也是山坡上的天保……皓白月光下,那人一身藍衣折射著詭譎色調,就如傳說中的山野鬼魅。

    是他?那個一路相隨又一路誘導的神秘人?他終于露臉了,這回又想干什么昵?我加快奔跑的速度,一邊觀察那人的舉動,只見他急停在天保身后,舉起手里的小銅鑼,往后腦部位就是一擊……隨著一聲刺耳的脆響,天保就像突然爆破的輪胎,整個人松軟地癱倒在地,而山谷中那些狼群此起彼伏的呼應聲也戛然而止。

    “住手!”我聲噺力竭地呼喝,那人卻毫不理睬,又揪起天保的胸口,還拿東西硬灌進他嘴里。

    “你是誰?”剛靠近我便大聲喝問,再看天保,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儼然像具等待火化的尸體,只不過胸口在有節奏地起伏。明白到這人是在救天保,我頓時收起緊捏的手里的小鐵鏟,壓低嗓音問道,“你給他吃什么來著?”

    “是救命散。”那人抬起頭來,望著我冷冷地說:“怎么,不認得啦?”“你……你是厚道伯?怎么變成這個樣子?”

    剎那間,我好像也被敲了下后腦勺,只覺得思維一片紊亂,內心更是五味雜陳,既有患難老友重逢的喜悅,又有濃濃的警惕與擔憂,畢竟他無論哪方面都比我厲害許多,怕就怕彼此目標相同,到時候難免一番廝殺。

    “其實一開始我就隱隱覺得是你,只是對你那一身長袍、滿臉胡須的印象太深刻了,一時間反應不過來。”我裝出漫不經心地樣子,內心卻在盤算著如何讓他攤出底牌。

    “你們兩個飯桶、混蛋,一個膽不大心不細,做事不經腦,一個簡直是畜生,小小年紀就搞到狼咒發作……”厚道伯突然沉下臉,惡狠狠地望著天保說:“這才剛剛開始,再過些時日有你受的,別以為這救命散能救得了你,跟你直說吧!那只是我配的止痛藥。”

    他這話就像顆炸彈,震得我暈頭轉向——他怎么以這樣的口氣說話,如果是罵我那還有得解釋,畢竟他跟父親是莫逆之交,可天保又關他什么事呢?

    “你到底是誰?”我脫口而出。

    “三秦覓龍樓的當家。”

    “啊!你是……”

    “他就是六爺,我認得。”天保或許是被吵醒了,微微張開眼,說出句更震撼的話。

    我是八歲那年離開大壩溝的,雖然后來又回去住了一段時間,可一直沒見過六爺,他留給我的記憶很模糊,除了高大魁梧,就剩孤僻跟神秘了——整天關著門“修煉法術”。而天保家就住隔壁,他們有更多、更長時間的接觸,所以我確信他沒認錯人。

    “六爺!這十年來你到哪里去了?”我激動得有些嗚咽,心里有太多話想說,可又不知從何說起。

    “我一直在這附近。”六爺敷衍了一句,把天保扶起來,又喂了他一些藥散,接著說:“你們四個剛到山腳我就發現了,只是不清楚其他人的底細,所以沒過來相認。”

    “六爺,您連我都不認得了?當年在大壩溝,您一日三餐可都是我送過去的。”天保憨憨地說。

    “呵呵!你小子現在壯得像頭牛,我哪里還認得?”六爺笑了笑,突然臉色一沉,皺著眉頭說:“直到剛才你狼咒發作,我才知道你也是苦命的耿家人。”

    提起狼咒,所有人都是一顫,場面頓時有些壓抑。這時喬小姐遠遠地走來,六爺一瞧,壓低嗓音問,“這小妞是什么人?我看她一路怪怪的,好像有點神經質。”

    “沒事,她是來找人的……我以后再慢慢跟你解釋。”眼看喬小姐走近,我趕緊收起話題,給他倆做個簡單介紹。

    六爺點點頭,站起來說:“這里不安全,在上邊林子里有個石洞,你們都跟我上去吧!”

    “不!我要找爹爹,他就在下邊墓里。”

    “你爹爹?相地門的那個老頭?”

    “對對對!厚道伯您見過他?”一聽這話,喬小姐的眼里立即閃出光芒。

    “是的!就在幾天前,我看他帶著一群外國人在山里悠轉。說來好笑,我穿長袍留胡須扮了十年牧民,這才剛剛脫掉,卻輪到他穿上了,呵呵!看來還真是緣分……”

    “什么?帶懷特來的那個老牧民是他假扮的?”

    “厚道伯,您早認識我爹爹?”

    “對了!您說的緣分是什么意思?”

    面對我倆七嘴八舌的盤問,六爺又是一笑,指了指山腰說:“咱們到上面去聊吧!”便轉身往山林走去。

    見喬小姐還在猶豫,我拉住她的手,輕聲勸道:“這北單于可是匈奴最厲害的風水師,他的墓絕不簡單,咱要是貿然硬闖的話,不但救不了你爹爹,還可能搭上性命。你知道嗎?厚道伯就是我之前跟你提到的六爺,他是耿家最出色的盜墓高手,而找到匈奴金棺是他的畢生心愿,肯定會帶咱們進去的,這會還是聽他的吧!”

    “他就是六爺?”喬小姐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突然拔腿追了上去。我攙起天保,隱隱聽到她在纏著六爺問——“您跟我爹爹是朋友吧?”

    “算不上朋友,只是有過買賣,不過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彼此也算惺惺相惜吧!說起來,我裝扮成牧民這招還是他啟發的,當年我一路尋到大漠,正巧碰到他在找什么任師祖的墓,我看他一身蒙族打扮,覺得挺方便的,也跟著學,這一晃就是幾十年,所以當看到他又穿著長袍時,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就像在輪回。”

    六爺或許是太久沒跟講漢語的人交流了,聊起來滔滔不絕,喬小姐耐著性子聽完,趕緊接著問:“六爺,您說我爹爹帶著一群外國人是怎么回事啊?”

    “哦!大概在十天前吧!那會兒我剛從罕拉爾旗趕來,一進山就碰到一群人,我覺得蹊蹺,就偷偷跟著,后來發現那牧民居然是老喬裝扮的,而且他們的目標就是烏里拉。我正奇怪老喬怎么扯上外國人了,就看他撇下那幫人,自個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一想全明白了——原來他們不是一伙的,但目標相同,而老喬之所以還給他們指路,是因為領教過磁煞的厲害,知道那幫外國人過不了這一關。雖然因河流改道,這磁煞的威力已經大不如前,可對付不懂奇門遁甲的人還是綽綽有余的,那伙人一下子嚇死三個,另外幾個看來也沒好下常”

    六爺說著說著,突然笑著溜了喬小姐一眼,怪聲怪氣地說:“或許老喬要的就是這種結果,好毒的一招‘借刀殺人’啊!”

    “你不也一樣,偷樂著看他們送死?五十步笑百步……”一聽六爺講爹爹壞話,喬小姐輕聲回了一句,接著問:“后來呢?我爹爹是不是找到墓穴了?”

    “這我就不清楚了,因為又有一群人引起我的注意。”

    “還有另一群人?”我跟喬小姐同時喊出聲來。

    “是啊!那一伙人數更多,足足有百來個,全是軍人跟公安,他們分成好幾股,沿著山嶺四散開來,好像在埋伏。后來我跟蹤其中一隊到了山腳,發現他們也扮成牧民,而正好被你們撞上……”

    “原來他們是公安?怪不得你說他們是城里人。”我望著喬小姐說。突然想到——那魏建國又是什么身份呢?他可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考古工作者啊!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爬到山林深處,這時六爺突然停住腳,并做了個“安靜”的手勢,一陣左顧右盼之后,快步走到旁邊一面石崖跟前,卻見他往前一閃,整個人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緊接著,石頭中伸出一只手來,示意我們過去。

    我跟喬小姐驚訝得面面相覷,不敢確定眼前這一幕是真實的,難道六爺懂隱身術,能穿墻入室?兩人遲疑了一會兒,滿是困惑地迎上前去,當繞過前面一塊巨石來到六爺消失的位置時,這才恍然大悟。茫茫月光下,石崖中一條自然形成的裂縫若隱若現,而六爺就龜縮在里邊,一看我們走近,他又招了招手,隨即一言不發地往里鉆。

    望著這藏匿在巨石后的天然地道,我不禁為六爺而感嘆,如此隱秘的地方居然讓他發現,況且是在莽莽群山中,由此可見,這金微山的每一寸土都被他踏過,期間不知浪費了多少青春年華,多少心神精力。

    這時喬小姐輕,輕拍了我一下,揚起下巴示意快走,我收拾情緒,扶著天保鉆進裂縫中。

    剛開始我還擔心,天保臃腫的身軀能否順利通過,進去才知道里邊別有洞天——這裂縫只是人口那段較窄小,越往里越是寬闊,既沒有想象中的崎嶇、嶙峋,空氣也不渾濁,加上前方隱隱有亮光照來,不由得讓人產生錯覺,以為是走在午夜的胡同里。

    當來到裂縫的盡頭處時,眼前突然一亮,里邊居然是一個幾十平方大的石洞,一堆篝火正在中央激烈燃燒著,借著搖曳的火光,我看到對面有張平坦的石床,上邊鋪著一席被子,在一側的洞壁上,鑿滿了大大小小的凹窟,里面井然擺放著各種生活器具,除了鍋碗瓢盆,居然還有一本今年的日歷。

    “呵呵!這就是我的家,十年咯!不容易啊!”六爺打著哈哈,把昏沉沉的天保拉到石臺上躺著,并給他蓋上被子,然后招呼大家圍坐在冓火旁,再拿出一大堆食物來,有烤盤羊、酸馬奶,還有讓人魂牽夢系的家鄉土產——甜菜包子。

    “我就喜歡這個家鄉味兒,可惜別的地方吃不到,只能自己做了,來!大家都來嘗嘗。”六爺把食物分成四份,除了天保,其他每人面前都一盤一碗地擺著。

    “上次在罕拉爾旗我不是嘗過嗎?說起來真是笨,您這么明顯的暗示都沒察覺,就覺得一個蒙古老漢吃這玩意有些蹊蹺,可一聽說你在包頭做過幾年毛皮生意,也就沒在意了。”

    “六爺,您說在這兒住了十年,難道一直都沒找到單于墓嗎?”喬小姐突然插上一句,直接就進入正題。

    “怎么會找不到。”六爺神秘兮兮地微笑著,一看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臉上,便收起笑意,清了清嗓子,道出一句石破驚天的話來——“其實咱們現在就坐在北單于的墓室上方,而入口就在天保躺著的石臺下。”

    “啊!單于墓不是在山腳嗎?難道我爹爹挖的是疑冢?”

    “山腳還有墓室?這個我倒是不清楚。”

    “那咱們現在就去瞧瞧?”喬小姐“嗖”地一下站起來,顯然,她最關心的還是爹爹的下落。

    “別急,等過了卯時天保好些了再去。”六爺面帶憂色地望了石床上的天保一眼,接著說:“其實也不奇怪,就我所知,這烏里拉幾乎到處有墓室,而且都帶著機關詭局,它們連環相扣又互相呼應,在外圍形成一張充滿殺機的網,而目的不外乎保護北單于的金棺。”

    “那北單于真有這么厲害,讓您十年來都無從下手?”喬小姐驚愕地說著,而這也正是我想問的。

    “哎!確實是這樣。以北單于當時的人力物力,想筑建堅固的大型墓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無所不用其極的利用各種邪術來防御,加上他擅長以風水布陣局,因地制宜,把整座墓穴弄得跟十八層地獄似的。”

    “您剛才不是說,這烏里拉到處是墓室,規模可不小啊!”喬小姐反應好快,立即聽出矛盾的地方,我剛想開口又被她搶先了。

    “外圍那些機關詭室并不是北單于的杰作,從風格、手法來看,可以確定是蒙古人后來修筑的,而布局的這位薩滿巫師也是高人啊!我單是破這些金城湯池就用去好幾年,期間走南闖北地收集各種辟邪法器……”

    “蒙古人?蒙古人幫北單于修筑護墓機關?”剛坐下來的喬小姐腰一挺,瞪大眼對著我說:“難道真被你說中,遼、元都是匈奴后裔?”

    此時我對這個問題已經不感興趣了,側著身子問六爺,“那外圍的這些都被您破解了吧?”

    “說來慚愧,到現在還算不上完全破解,這位修墓的蒙古薩滿真是難纏,處處機關暗器也就罷了,還把那些下了咒的干尸埋得到處都是,這些行尸走肉的家伙可不好對付。”

    “這個我也見識過……”

    六爺的話讓我想起白石山那段經歷,看他投來疑惑的眼神,便把前后經過詳細的向他講述,從李志墓到王陵,從千年肉芝到薩滿干尸,最后還提到狼皮地圖。

    “呵呵!天意弄人啊!”六爺突然仰起頭干笑,聲音很是滄桑,讓人覺得更像是在哭。我跟喬小姐嚇得一愣,滿懷不解卻又不敢開口問,沉默了一會兒后,只聽六爺喃喃說道:

    “先祖早就知道白石山是座王陵,也看出山前那辟邪七星陣是護陵之砂,正因為如此,才舉家北遷到大壩溝來的,目的是想利用漢人的天子龍氣來震懾狼咒,期盼能少些折磨。多少年來,咱們耿家一直悉心保護這聊以慰藉的王陵,幾乎一草一木都不讓凋零……要不是你這一探,誰能想到那竟然不是漢陵,而且葬的還是仇人后裔,哎!不知先祖們在天之靈是否瞑目……”

    六爺又是一聲長嘆,突然間好像想起什么來,望著我急促地問:“那兩件全真法器呢?”

    “在我爹爹手里,他帶到烏里拉來了,咱們這就下去找他?”喬小姐搶著說,無非是想讓六爺早點帶她下去。

    “如果他真的帶著這兩件寶貝的話,應該能頂得住,起碼能逃過薩滿的召喚巫咒,可要想進入單于墓就難了。”六爺有意無意地把話題扯開,我心知天保的狼咒沒過去他是不會離開石洞的,又不好跟喬小姐直說,于是漫無邊際地找話聊,好把這時間打發掉。

    “六爺,您是怎么找到這里來的?又怎么知道單于墓就在下邊?”

    “這個說來就話長咯!好吧!趁現在天保還沒開始折騰,我就從頭到尾講給你聽。”六爺好像察覺到我的意圖,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裝上一鍋旱煙,吧嗒吧嗒吸了幾口后,悠悠吐著煙圈說:

    “六爺我自小潛心學道,十五歲就開始出來闖蕩,當時由你爺爺帶著,兄弟倆躊躇滿志,立誓一定要找到那個破解狼咒的匈奴金棺。據咱們祖上留下來的資料,北單于潰敗后,很可能向北逃進蒙古大草原里,于是就前往那一帶搜索。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哥倆尋遍漠北十幾年終究無果,而你爺爺的狼咒大限又日漸臨近,只好作罷,打算回老家接受宿命。可就在回來的路上,你爺爺突然失蹤了,只給我留一封信。信中說,他無意中聽老牧民講到魔鬼詛咒的傳說,感覺北單于的墓就藏在這座叫烏里拉的山峰里,但又不是十分肯定,加上傳說那地方進入者必死無疑,他怕連累我,就自個讓老牧民帶著去打探。哪知這一走竟成了訣別……”

    六爺毫無表情地講述著,好像很坦然,可我卻從他眼神中感覺到一絲無奈,一絲不甘心,更有濃濃的一份悲凄。

    “訣別?我爺爺怎么啦?”雖然早知爺爺最終客死在烏里拉,但我還是不禮貌地追問,目的就想打破沉默帶來的壓抑。六爺頓了頓,眼神空洞地望著搖曳的火苗,接著講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爺爺走后,我發瘋似的打探魔鬼詛咒的傳說,可奇怪的是,竟然沒人說出個所以來,更別說烏里拉的位置了。就這樣苦等了半年,直到你爺爺的狼咒大限過去了仍沒消息,這才死了心,灰溜溜地回老家報喪。之后那幾年我一直呆在太壩溝,眼睜睜看著其他兄弟大限歸天卻又無可奈何,心一橫,又重回大漠尋找烏里拉的蹤跡。

    后來你父親也摻和進來,他利用工作便利幫忙打探,最終發現烏里拉就在金微山里,兩人一合計,決定由我先來看個究竟。

    當時我可是信心十足,哪知進山一看,立刻就傻了眼,這金微山連綿幾千里,大小山峰數萬,想找到烏里拉比大海撈針還難,何況我連它是什么模樣都不清楚……一晃兩三年過去了,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時候,突然發現,這一帶竟然是塊九天龍屯地,那可把我興奮得差點掉下山去,心想北單于這樣的風水師,肯定不會放過這種龍脈奇穴的,十有八九會將自己葬在脈眼上,于是便風風火火地趕去找你父親,因為那年他正好三十五歲,是狼咒大限之年,我怕來不及……”

    六爺講到這,突然瞅了我一眼,接著又把目光轉回到火堆上,神色黯然地說:

    “那時你父親跟王勉在罕拉爾旗考查,聽到這消息后,立即向王勉請假,兩人日夜兼程地趕過來。

    哎!十年了,每當想起這段往事我就覺得無比羞愧;覺得對不起你父親……

    都怪我太過心切,一時犯了淘沙者的大忌,沒做好準備就帶著你父親貿然進入,結果可想而知——兩人剛靠近脈眼就被磁煞搞得心驚膽戰,還來不及回過神來,又被狼群襲擊,就這樣,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兩人走散了,而更讓人覺得不齒的是,我居然在逃命中失足摔到山下。

    或許是上天要讓我多受幾年折磨,這一摔居然沒死,只是斷了幾根骨頭。被困在山坳幾天后,正好有一蒙族獵戶經過,好心地把我背回去養傷,而這一躺又是幾個月,也不知道你父親后來怎么樣……”

    “他……他就在回家的那天去世了。”我輕聲應了一句,隨即把當時的情況講給六爺聽。

    “這個我知道,只是不清楚他是怎么擺脫狼群的。”

    “可能是狼聞到他身上有狼咒的氣味吧!”喬小二直在凝神聽著,突然插嘴說:“這兩天那群狼一直跟著我們,可就是不敢靠近,也沒有攻擊的意圖,天樺說,是天保身上的氣味讓狼以為他是狼王。”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你們這一路走得順順利利。”六爺一拍大腿,滿臉盡是恍然大悟的表情,突然又是一怔,用怪異的眼光盯著喬小姐說:“你這丫頭挺伶俐的,肯定是你發現這個秘密,天樺哪有這般聰明,就連我都沒想到會是這樣。”

    喬小姐被人一夸,臉頰立刻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扭捏地低下頭,而我卻覺得滿不是滋味,于是換個話題問:

    “六爺,您傷好后就沒回過大壩溝嗎?”

    “有!回過一次,只是哪有臉再見家里的親人啊,特別是你們娘倆。”六爺像是被戳到痛處,垂著頭幽幽地說:“那次之所以敢回去,是因為事先得知你們搬到北京去了,可就是這樣,我還不敢大白天、光明正大地去……哦!對了!那晚我碰到王勉了。”

    “王勉?在大壩溝?”我“嗖”地一下挺直腰,內心似乎預感到什么。“嗯!就在大壩溝你家門口。”六爺收起懊惱的神態,一臉嚴肅地說:“這人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外表斯斯文文,肚子里卻一副狼心狗肺,你父親生前不止一次跟我提起過他的劣跡,懷疑他私吞文物金器,要我多加提防。上次在那個三界冢里,咱爺倆差點就被他害死,而這只是為了那套純金祭器。”

    “啊!我也是這么認為的,是他利用落石機關來殺人滅口。”我接著說了一句。其實這都是喬小姐的推理,之所以搶著說,是不想再讓六爺覺得我愚蠢。然而,六爺并沒有露出我期待的贊許表情,他陰著臉繼續說:

    “那晚我趁著月色回到村里,遠遠看到有個黑影在你家門口徘徊,我覺得蹊蹺,摸過去一瞧,發現竟然是他。我早知這家伙不安好心,可也想不出他這時要干嗎,于是就悄悄躲在一邊看。他溜達了一會兒后,好像下定決心,掏出工具去撬大門的鎖頭,這時我突然明白,他是想偷咱耿家留下來的那箱資料。”

    “肯定是這樣,這家伙好像對金子特別癡迷,那傳說中里外共三層的匈奴金棺足以讓他瘋狂,估計他內心比咱們還著急想得到,只是自己沒有頭緒去找,所以一直不露聲色地窺視我父親的行動,得知我父親無果而終后,他就打起那箱子資料的主意。”

    “嗯!分析得對路。”六爺連連點頭,可就是不夸我一句,一臉陰沉地說:“那箱子資料可是咱耿家幾十代人的心血,我花了半輩子才整理成的,雖然里邊不涉及金棺的下落,可也不能讓這種人偷去,于是我爬窗進入里屋,搶先把箱子抱走,看他灰溜溜的走后才放回去,并把里邊的書重新裝裱好,還換了鎖頭。”

    “原來這一切都是您做的。”我脫口而去。

    這一刻,困惑了我好長時間的謎題終于解開了,可我內心卻并不因此而感到輕松,相反的,當想到耿家先祖的心血差點斷送在我手里時,心情既沉重又后怕。

    “六爺,您守著這墓十年了,究竟是什么讓你下不了手呢?”喬小姐開門見山的打破沉寂,這也讓六爺的臉色更加難看。

    “外圍那些薩滿巫師布的詭局雖然棘手,但勉強還能應付得了,關鍵還是北單于的主墓室,里邊有塊‘補天石’,一群邪物就盤旋在周圍,別說進入,哪怕是靠近一步都驚險萬分啊!”

    “補天石?是不是傳說中女蝸補天留下來的那兩塊彩石?”喬小姐驚訝地問,而她說的這些我是聞所未聞,一下子覺得很玄幻。

    “你這丫頭怎么啥都知道?”六爺被問得有些措手不及,他顯然還沒領教過喬小姐的厲害,我卻見怪不怪,心想這肯定又是她從哪本古書里看來的。果然,只聽喬小姐扭捏著說:

    “我記得《拾遺記·上古神器》里邊有記載,說的是往古時,女媧將自己萬年修為貫注在紅藍兩顆彩石上,使得該靈石具有超越天地之能力,為眾多神器之首……因為這本書的內容大多荒唐怪誕,因此我一直認為這是古人杜撰,或者是神話了的東西,從沒跟現實聯想到一塊。”

    “不!這玩意兒現實中的確存在,單于墓里那一顆就是其中之一。”六爺沒理會我跟喬小姐將信將疑的反應,目光茫然地盯著面前搖曳的火苗,幽幽說道,“我是耗費了幾年工夫,歷盡驚險才闖過外圍那些機關詭局的,好不容易打通北單于的墓室,卻差點把命丟在那里……”

    六爺講了一宿沉重往事,痛苦的回憶不斷折磨他的心神,加上年事已高,此時開始有些恍惚了,話語顯得既啰唆又漫無條理,我跟喬小姐耐著性子凝聽了半天,最后才梳理出個這么一小段情節——

    他是從石床那個位置往下鉆的,破掉一大堆機關和薩滿巫術后,終于深入到北單于的主墓室。讓他料想不到的是,這主墓室居然毫不設防,就連最起碼的封門石都沒有,只是用羊背石壘疊成一面墻堵住入口的拱門。這面石墻不但砌得薄,而且很粗糙,透過石頭間千瘡百孔的縫隙,隱隱可見墓室里閃著紅光,還冒出陣陣熱氣……

    六爺自認閱盡天下大小陵墓,可這種詭異場景卻前所未聞,他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這是個難纏的“深斗”,外表越簡略越是暗藏殺機,稍有行差踏錯,必將死得無比凄慘……

    雖然那一刻他十分謹慎,也做足心理準備,但判斷上還是出現錯誤,而這錯誤卻是致命的。他一開始就認為,墓室里之所以有光和熱傳出,是因為燃燒著長明燈之類的冥器,這不但沒有危險,反而證明里邊空氣是流通的。然而,當他小心翼翼地用撬棍捅倒石墻后,立即被涌出的熱浪灼得渾身刺痛,好在他反應夠快,一個側身緊靠在甬道的壁上,幾乎同時,只聽“啪啪”一陣閃光,墓室里竟然有雷電射出,炸得地上那些羊背石四分五裂、塵灰滾滾……

    六爺不愧是久經沙場的盜墓高手,剛才那電光火石間的一瞥,已經把墓室里邊的情形看出個大概,當然,這也是因為北單于的墓室太過窄小,而且簡陋。他是這樣描述的——

    “那間墓室大小不過三四十平方,呈正方形,四個角正對著東南西北,而每一面墓壁上都開著一扇拱門,用羊背石粗略堵住。這是典型的四象布局,我思索了一會兒,抬頭瞅向拱門的‘船篷頂’,當看到上面有個火燒朱雀的圖案時,一下就明白是哪種詭局了。”

    “朱雀焚冢,難道是‘天羅四煞’陣?”喬小姐脫口而出。

    六爺先是一愣,接著露出贊許的表情,點點頭說:“就是天羅四煞。”

    “天羅四煞無非是把四象布成四煞,利用爻象相逆置生人于死地,而用在陰宅的大多是為了匯聚四方地脈之氣,并沒有明顯的殺著啊!怎么會發光發熱,甚至還有電擊呢?”

    “還不是因為那塊補天石。”六爺嘀咕了一句,神色又開始變得黯然,長嘆一口氣后,滿臉厭惡地說:“你說的沒錯,北單于布這個局的目的就為了養尸,這個從他金棺擺放的位置就可以看出來。他把金棺擺在墓室正中央的氣眼上,可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然把補天石懸吊在金棺上面,這真讓人費解,如此一來,不但脈氣會被靈石吸光,還引來一堆邪物聚集在下面……”

    邪物?這已經是六爺今晚第二次提到了,我按捺不住插嘴問道,“是什么樣的邪物呢?”

    “蟲子,蒙古死亡之蟲。”六爺邊說邊瞅著喬小姐,那眼神分明是在挑釁——這個你又聽說過沒有?

    “腸蛆?”

    石洞里響起我跟喬小姐炸雷般的驚呼,六爺又是一愣,可他畢竟不是個喜歡發問的人,只聽他干咳了幾下,接著說:“這些蟲子就纏繞在金棺上邊,密密麻麻的也不知有多少,一有風吹草動就射出閃電來,比看門狗還要靈敏。眼看硬闖是不行的,我只好退回到上面,本想用炸藥來個一了百了,可又怕弄壞了解咒的頭骨,萬般無奈,唯有去找另一賴補天石來破解。而這一找,又是幾年光陰在苒。”

    六爺講到這,臉上掠過一絲悲哀的神色。喬小姐怕他又再啰唆找補天石的經過,急忙遞給他一碗水,趁機把話題引回來,她柔聲說道:“原來您是被補天石難倒,難怪守了這么多年都下不了手,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么用另一顆又能破解呢?不是一對的嗎?”

    “咳咳……這個你沒聽說過?咳咳……”難得有喬小姐不懂的,六爺一激動,被水嗆得直咳嗽,他索性仰起頭把剩下的半碗水灌下去,清了清嗓子說:“這要從補天石的來源說起。相傳那是女媧補天用剩的靈石,有紅藍兩顆,紅色的為陽石,能吸取天地間之靈氣,同時散發出光和熱,而藍色的為陰石,相反的,這一顆卻能釋放天地靈氣,還冷如堅冰,枯竭后又會自個積攢,周而復始的循環。這兩顆寶石既相輔又相克,憑我的經驗估計,只有把它們合在一起才能讓墓室平靜下來,而那群邪物沒了光和熱這些能源可吸取,相信會很快散去。”

    “是這樣子啊!那可比大海撈針還難,不過六爺您既然說得出來歷,而且這么清楚,肯定會有頭緒的。”

    “你這丫頭還真聰明。”六爺又夸了一句,聽得我心里酸溜溜的,然而,這種情緒很快就被激動所代替,因為六爺接下來的話讓人血脈賁張,只聽他說道,“據說,這兩顆補天石就失落在遠古的極北之地,一個由獨目、窮發人統治的原始部落里。”

    “鬼國?”

    “嗯!這雖然只是傳說,但絕對是空穴來風,因為那地方也是匈奴的老巢,北單于手握其中一顆不足為奇,于是我又輾轉到了戈壁灘……”

    “天樺,快把背包里那顆藍鉆石拿給六爺看看。”喬小姐突然跳起來大聲叫喊。

    第24章 天羅四煞

    六爺漫無條理地嘮叨了整晚,我跟喬小姐聽得是一驚一乍,思緒也被攪得紊亂不堪,當他扯到補天石的由來時,喬小姐突然一叫,失聲對著我喊,“快!快把背包里那顆藍鉆石拿給六爺看看。”

    其實六爺剛一提起鬼國,我內心已是猛然一震,不由自主地把那顆藍鉆跟補天石聯想到一起,喬小姐這話無疑肯定了我的想法。于是我趕緊卸下背包,把里邊的東西一股腦倒在地上。身旁的六爺眼疾手快,一下子撿起幽幽透著藍光的火柴盒,手指一推,整個石洞頓時籠罩在一片刺眼的寒光中。

    六爺儼然是激動得忘乎所以,可也受不了那股瘆人的寒氣,手一抖,火柴盒里的藍鉆“吧嗒”掉到地上。我抽出背包里的小鐵鏟,輕輕鏟起托到他面前,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瘆人的藍光投在他寫滿滄桑的臉上,只映出一副百感交集的表情,讓人不由得心生憐憫。

    “這……這是從哪弄來的?”

    六爺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泛著淚光的眼睛直瞪著我,當聽完我的講述后,“呵呵”干笑了幾聲,用亢奮的語調說:“這都是天意,看來,咱們耿家的狼咒注定要由你來結束。我窮其一生走南闖北,歷盡艱辛,卻不及你一次偶然……”

    六爺終于露出夸贊的表情,我不禁有些飄飄然,下意識地瞟向喬小姐,發現她正低頭沉思,凝緊的眉頭下一雙大眼溜來溜去,好像碰到什么棘手難題。

    “你在想什么呢?”

    “哦!沒什么。”喬小姐硬擠出笑臉,瞄了六爺一眼后,壓低嗓音說:“我在想,這所謂的補天石,原本就是戈壁灘那個圓盤上的東西,會不會是動力源?就像電池那樣,一正一負兩個極,合起來那圓盤就能動了。”

    “你……你還真以為那是天外來客?”

    “或許真的就是,我猜是這樣——那外星人一死,鬼國就漸漸沒落了,而那顆紅鉆卻一直被用來照明或取暖什么的,直到后來匈奴人出現,紅鉆理所當然地落到薩滿巫師手里,被當成神器代代相傳。而匈奴最后一個薩滿巫師正是北單于,眼看部族即將消亡,他唯有把神器帶進墓室里,連同整個匈奴王朝一起埋葬。可還有一個疑問,墓里邊為什么會有那些變種的外星生物呢?難道它們是循著紅鉆溢出的宇宙能量來的?”

    “不!那正是北單于想要的結果,像他這種奇人,肯定清楚補天石的威力,清楚它跟蒙古死亡之蟲的淵源,他是要利用這群邪物來守墓。”六爺冷冷地說著,突然臉色一變,伸手指向那堆從背包里倒出來的東西說:“你怎么帶著這玩意兒?”

    我低頭一看,若無其事地說:“哦!那是收音機,魏建國帶來的,被我順手牽羊了。”

    “你……你真是蠢得沒治了,這種鬼地方能收個屁,他要帶來干嗎呢?這分明就是個追蹤器,你沒看那紅燈一直在閃嗎?弄不好咱們現在已經暴露位置了。”

    六爺氣得滿臉通紅,好在這時,一直死尸般躺著的天保突然嗷嗷大叫,這插曲轉移了大伙的注意力,紛紛把頭扭向石床,只見他雙手抱膝蜷縮成一團,全身上下都在不受制地抽搐,而頭卻費力地朝這邊轉來,張著大嘴斷斷續續地喊,“冷……好冷……”

    “快把補天石收起來。”六爺急促地交代了一句,起身奔向石床,又是喂藥又是針灸,還燒符念咒,直忙得滿頭大汗,眼看他不再抽搐,才攙扶著來到火堆旁烤暖。

    “你還不出去把那玩意扔了,有多遠給我扔多遠。”六爺還沒坐下就扯大嗓門直喊,到這時我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趕緊撿起收音機,正要往外跑,卻又被他叫住,“等等,現在太晚了,他們可能已經追到這附近,大伙收拾收拾,咱這就下墓里去,免得功虧一簣。”

    “六爺,既然您說外圍那些詭局都跟單于墓相連通,那咱從山腳那個破口進入好嗎?”喬小姐用近乎哭泣的語調說著,無非是想讓六爺先帶她去找爹爹。

    而她那哀求的眼神確實讓六爺硬不起心來,他頓了頓,斂容屏氣地說:“好!就依你。其實石床下這條通道早被我炸塌了,就怕在找到補天石之前被別人利用,現在要打通也得費一番工夫。

    我去把收音機扔到山那邊去,你跟天樺把家伙收拾好,帶上天保先下去,記住,就在那兒等著,可別隨便亂闖。”

    六爺交代完畢后,轉身走向那面鑿滿窟窿的石壁,風卷殘云般的淘出里面的東西,一件接一件塞進掛在胸前的麻布袋里。我邊收拾邊偷偷瞄了下,見有兩把電池燈、羅庚、蠟燭、救命散,還有一包系著導火索的炸藥。之后他擰著撬棍向我走來,拿走收音機跟已經裝進火柴盒里的藍鉆石,一溜煙跑出石洞……此時的他就像變了另一個人,不但精神煥發,身手還相當敏捷,完全不像上了年紀的人。但凡盜墓高手都是這樣的吧!一旦決定“干活”,就會下意識地打醒十二分精神,因為任何錯誤都會使自己變成陪葬品。

    六爺走后,我跟喬小姐不敢怠慢,把剛才倒出來的東西通通塞回背包里,然后一人打手電筒,一人攙扶著昏昏欲睡的天保,沿著縫隙慢慢摸出石洞。

    洞口外,令天保狼咒大發的圓月已經西沉,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林子里伸手不見五指,唯有幾聲蟲鳴。然而,喬小姐卻把手電筒關掉,我正納悶,突然眼前一陣蒙蒙亮,原來她是用手帕蒙住了燈頭再打開。我不禁暗暗贊嘆她的謹慎與聰明,這樣做既能看清路況,又避免因光線太過刺眼而被躲在暗處的王他、魏建國這兩伙人發現。

    從石洞到山腳那個破口還有很長一段距離,雖然少了六爺帶路,但我們還是走的很順利,因為只要順著坡勢往下肯定沒錯。大約半個小時后,隱隱可見山下那條猶如白蛇的干涸的河床。回想之前被這磁煞弄得神魂顛倒,我內心又是一緊——這北單于的墓穴肯定遠沒有六爺描述的那么簡單,此行又關乎耿家一族的生死,大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感覺。

    就在這時,喬小姐又把手電筒關掉,她的解釋是——出了林地就是長滿雜草的山坡,再打燈的話目標太大。而她這一關,我的視線好像變得更開闊,看得更遠,很快就發現破口上面那塊石頭,于是輕輕拍下她的肩膀,用手指了指。

    其實那塊石頭就在我們一側的草叢中,走近時,看到胝犬的尸體還晾在上面,雖然不忍讓它暴尸荒山,可此時真的沒時間處理了,喬小姐對著它雙手合十,垂頭默念著什么。突然,我腦里一個激靈,這只死狗身上帶電,那肯定是腸蛆襲擊留下的,如此看來,喬老頭應該找到北單于的墓室了,只是不知結果如何。

    我把這情況跟喬小姐說明,她一聽,立刻“嗚嗚”哭出聲來,也不管六爺之前的叮囑,快步繞過石頭,一下溜進那條盜洞里。此時烏里拉萬籟俱寂,我不敢大聲呼喝,趕緊攙著天保追過去,先把他往洞里一塞,直到里邊傳來“噗”地落地聲,這才跟著鉆下去。

    這已經是我第二次進人這間墓室了,結果在落地時還是摔了個跟頭,可還來不及回過神來,就被一股恐懼深深籠罩——怎么這么安靜?他倆呢?我壓低嗓音喊了幾句,然而,這聲音好像剛出喉嚨就被幽暗吞噬,連自己都沒能聽清楚。難道是耳朵出問題了?我正發怵,前面突然閃出一道搖晃的光柱,借著這道光,我看清那是來自墓室眾多拱門中的一個,緊接著,喬小姐托著天保走了出來,沒等靠近,就聽她一陣責備——

    “你怎么回事啊?等了老半天都不下來,要不是照顧天保,我……我早自個進去了。”

    “什么老半天?我倆后腳跟你前腳的,一分鐘都不到。”我顫抖著說。其實內心已經非常清楚——這間墓室會讓時間變得紊亂。記得上次跟喬小姐是傍晚時分進來的,也不過逗留一會兒,出到外面卻已是月上枝頭的半夜……再次的經歷使我更堅定這種想法。

    “俺們確實等了好久,本想上去看看咋回事,可俺手腳還是不利索,怕是爬不了,就跟喬姐姐到前面看看,一聽你叫喊就回來了。”天保湊過來解釋,雖然幾句話說得上氣不接下氣,但人明顯精神了許多,想必已過了狼咒最猛烈的時刻。

    “把手電筒關了吧!在墓里還是蠟燭好使。”一看喬小姐還在生氣,我趕緊支開話題,一邊從包里摸出蠟燭來,點燃后分發到他們手里。霎時間,這布滿岔道的圓形墓室一片通紅,搖曳的燭光把我們的身影映在墓壁上,就像一幕無聲的皮影畫,叫人越看越心休。

    “咱們還是打手電筒吧!”喬小姐變得聲調說。

    我理解她此時的心情,雖然尋父心切,但畢竟是第一次深入到墓穴里,免不得產生恐懼跟壓抑感,對此我早有體會,于是安慰說:“別緊張,就當是夜里逛胡同,習慣了就好。”

    “哥說得對,俺初次下礦也顫得慌,巴不得快點收工,現在還不是跟上炕一樣。”

    “關鍵是手電筒光線太過集中,會影響對整個局面的判斷,蠟燭就不同了,還可以從火苗中看出空氣是否流通,有沒有毒……”

    我正極力賣弄著,突然,身后的盜洞傳來一陣“沙沙”聲,剛轉過頭去,就看到六爺魁梧的身影,他提著撬棍沖過來,同樣用責備的語氣說:

    “你們咋搞的?不是叫在上面等嗎?害我找了老半天。”

    又是一個“老半天”,我一時不知怎么解釋,好在六爺沒再糾纏,他已經被這間詭異墓室深深吸引,只見他從麻布袋里掏出羅庚,邊把弄邊仔細打量,從一個拱門走向一個拱門。好一會兒他才停下來,摸著下巴說:

    “這是最原始的薩滿‘五色陣’,五個拱門分屬青黃赤白黑,對應五方之東西南北中,煞為五行水火木金土,若有氣脈相互佑,定能攪亂天地日月人五界……這種既霸氣又邪惡的布局,除了至死不甘的北單于,一般人是不會、也不懂得去弄的。”

    “五色陣!我怎么給忘了?難怪一直覺得這五條岔道的格局特眼熟。”喬小姐失聲叫道。這也難怪,現實遠沒有書本直接,一切還得靠經驗積累。她好像也明白到這點,對著六爺盡是敬佩的表情。

    “這五色陣除了攪亂五界之外,還會怎樣呢?”我插上一句,心想,攪亂五界不就使時間混亂嘛!只要不來機關暗器,或者磁煞之類的攝心玩意兒,也沒什么可怕的。

    “嘿嘿!等它氣盈之后,會讓你時而在幾百年前,時而在幾百年后,總之,就是永遠在墓里邊打轉,永遠回不來。哎!說了你也不明白。”

    “就是讓你失去時間觀念,再也沒有昨天、今天、明天的概念了。”喬小姐接著做了補充,而我還是直撓頭,可又不敢再問,因為六爺看似已經不耐煩,只怕會招來呵斥,也不想讓喬小姐覺得我愚蠢,于是只好把疑惑硬壓到心底里。

    “好在那顆藍色補天石沒落到北單于手里,不然的話,這歷史恐怕就要重寫咯!”六爺感慨地說:“要想讓五色陣遮天蔽地,單靠這九天龍屯地的氣脈還遠遠不夠,如若有藍色補天石輔佑,把它擺在這墓室中央,久而久之,必將生出變數,說不定能讓北單于回到匈奴鼎盛時期,或是兵潰金微山之前。”

    “啊!咱把那藍鉆帶下來了,而且現在就站在墓室中央,這可咋辦?”我突然意識到這點,緊張地望著六爺。

    “那倒不用怕,這又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起效的,再說,這陣局都被老喬的盜洞給破氣了,威力早已大打折扣,要不是這樣,咱幾個哪還有命站在這里說話,早就被定格成四座只有意識,卻不能動彈的‘人塑’,千秋萬載在這里陪葬。”

    六爺的描述聽起來很恐怖,而更受刺激的還是喬小姐,她無疑是聯想到爹爹,原本就蒼白的臉刷地一下變成鐵青,顫抖著說:“六爺,咱們還是趕快行動吧!我爹爹可能是從這個拱門進去的,因為他的腰牌就掉在入口,剛才我跟天保進去看了下,里邊好像迷宮似的,彎來繞去的看不到盡頭。”

    “哦!我看看。”六爺又拿出羅庚托在手里,一邊念念有詞,“南丙丁火,北壬癸水,西庚辛金……那是正西,剛好對著單于墓室的方向,看來你爹爹是選對了。只是,他挖的這條盜洞像是逃生口,不知道他是從哪里進來的?”

    “確實是逃生口,這您也看得出來?”我一緊張就啰唆的臭毛病又發作了,剛說出口便后悔不迭,如此攪和只會讓喬小姐生厭。

    “洞口是無遮無擋的山坡,誰會在這種開闊地落鏟呢?何況老喬是個行家。”六爺耐著性子解釋,之后手一揮,帶領眾人往正西那個發現腰牌的拱門走去。

    剛走進拱門里的岔道,迎面就是一陣瘆人的陰風,只吹得蠟燭火苗東倒西歪,六爺不慌不忙地把電池燈塞給我,示意做好萬一熄滅的準備,然后繼續朝前慢慢走去。

    正如喬小姐所說,這條岔道彎來繞去的像是沒有盡頭,而所見景物又都千篇一律,走了半天后,我不禁懷疑這是不是在原地兜圈。六爺好像也感覺到這點,他突然停下腳步,稍稍舉高手里的蠟燭,從左向右慢慢轉了一圈,一邊觀察錯燭的火苗,緊接著,他又一次表演起那駭人的“穿墻術”。

    只見他徑直向一側墓壁走去,眼看就要撞上,在場的所有人都大聲驚呼,然而,接下來的一幕讓人目瞪口呆——六爺居然穿墻而過,整個人瞬間消失在眾人面前。

    “都過來吧!這面墓壁是虛的,只是被五色陣定格下來的影像。”六爺的聲音突然出現在前方,聽起來不像是隔著一面墻,難道這面墓壁真的只是幻象?

    我雖然驚訝,但還是忍不住好奇走過去,先伸出手去摸,果然一穿而過,于是閉上眼往前沖,只聽一聲“哎喲”,竟跟六爺撞了個滿懷,連手里的蠟燭都弄斷了,這下又少不了一頓呵斥。好在喬小姐托著天保及時趕到,趕緊幫我打圓場,她柔聲問道,“六爺,您是怎么看出這墻是虛的呢?”

    “有風唄!我看火苗一直往里飄,就知道它是空的。”

    “六爺您看,前面又有一間墓室。”這時我已經打起電池燈,一下就照出不遠處有間碩大的墓室。

    “嚷嚷什么啊?上次在三界冢也是這樣,不是大驚小怪就是慌里慌張,一點長進都沒有……”六爺沒好聲氣地說著,一邊撿起蠟燭跟撬棍,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我撓了撓頭,舉著燈緊跟在他身后。

    這是一間蒙古人修筑的墓室。一進門我就有這種感覺,因為那結構、風格、用料,甚至營造出來的陰森氣氛,都跟白石山王陵里的那間寢宮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寢宮擺放蒼狼白鹿標本的地方,這里卻立著一塊黃燦燦的金碑。

    一看碑上有字,喬小姐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就著燭光一筆一畫仔細辨認,還喃喃讀出聲來。而這時,六爺也重新點起蠟燭,繞著這間空蕩蕩的墓室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對面另一個盜洞跟前。

    喬小姐讀完金碑上的銘文,慢慢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打量著墓室情況。這一舉動表明,碑上的內容并無特別之處,可能就記著修筑的年份,或者像“諸敢發我丘者令絕毋戶后”之類的恐嚇盜墓人的咒語。突然,她臉色一沉,目光死死地盯著六爺站立的方向,接著一個箭步跑過去,顯然是被那個盜洞刺激到了。

    “碑上寫啥來著?”六爺聽出是喬小姐的腳步聲,頭也不回地問。

    “沒什么,是塊頌碑,頌贊先祖是什么天之驕子、大漠蒼狼之類的詞文。”喬小姐用極快的語速敷衍了一句,接著話鋒一轉,焦急地說:“這洞應該是我爹爹炸開的,他就在里邊,咱們快進去瞧瞧。”

    “丫頭別擔心,你瞧這洞,挖得既工整又平直,這說明你爹爹當時很從容,沒遇到什么危險或者阻礙。”六爺柔聲地安慰著,一邊托起羅庚擺弄,之后又是一番夸贊,“好個老喬,破口選得準,下手也挺狠的,直接就把這間‘護氣寶砂’給毀了。”

    “您說這間是護陵之砂?那,北單于的墓室就在里面咯?”

    “應該是,如果沒猜錯的話,這個洞的盡頭就是‘天羅四煞’陣。”……

    喬小姐跟六爺一唱一和,我卻聽得一頭霧水,心想這護氣寶砂應該就是守護陵墓的所謂‘青龍白虎’,就像白石山前的李志墓。

    “咱這就進去,大伙都打起精神來,里邊可不是鬧著玩的。”

    六爺喊了一句,把手電筒掛到胸前,一手舉著蠟燭,一手提著撬棍,小心翼翼地鉆進盜洞里。喬小姐二話不說緊隨而入,她應該比誰都著急。我回頭尋找天保,他正有氣無力地跳在金碑上,口角流著涎沫,好像正承受著狼咒又一波的折磨。

    “來,哥背著你。”

    “不行啊!那個洞太矮了,你借個肩膀給俺靠著就好。”天保一臉無奈地說。這話證明他人是清醒的,而且比我還心細,考慮得更周全。我暗暗欣喜,他終于挺過來了,破解狼咒的金棺就在眼前,但愿這是他最后一次遭罪。

    我帶著天保鉆進洞里,雖然踉踉蹌跑地走得不快,但六爺他們更慢,沒多久便追上了,而這時,我發覺洞壁在電池燈的照耀下有光亮點閃出,往前幾步后,這種閃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彷如夜空中銀河的繁星。難不成是金子?這烏里拉是個大金礦?難怪落魄的北單于有能力弄個純金棺材。我忍不住好奇挖出一小粒,左瞧右看就是不能確定,這時聽六爺跟喬小姐在交頭議論,可惜洞道里回音太大,只隱隱聽出個大概,好像在說,當年漢將霍去病大敗匈奴時所俘獲的祭天金人,就是由這里的金礦熔鑄。

    說話間,盜洞已經到了盡頭,展現在大伙面前的是一個碩大的礦坑。這礦坑足足有三個籃球場那么大,挖坑人巧妙的保留住中央兩堆土,使其成為大坑的支撐柱,從這個角度望去,整個礦坑就像三個并排的陰森圓洞。

    面對這一幕,最吃驚的莫過于六爺,他肯定沒有想到,自己徘徊探索了十年、一土一石都了然于胸、就算閉上眼也能來去自如的地方,居然還隱藏著這么多大型建筑,五色陣、護氣寶砂、大礦坑……前面還會有什么呢?他一把搶過我手里的電池燈,徑直往礦坑中央走去。

    看著六爺陰沉的臉色,我們三個誰也不敢開口,只是緊緊地跟在他身后。剛繞過第一根支撐柱,六爺突然停下步伐,手里的燈直對著右側某個角落。大伙圍上去,目光自然而然的循著他凝視的方向,這一瞧,所有人都乍起一身雞皮,喬小姐更是尖叫著撲到我懷里。

    “那人是你爹爹吧?”天保變著聲調問。他說的那個“人”其實是一具干尸,一具形態恐怖的干尸。

    那干尸就在眾人右側幾米外的角落里,強烈的光照下,他那干癟得只剩一層皮的面孔清晰可見,情形十分駭人,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姿勢,至死仍保持著的奔跑姿勢,仿佛是在逃命中被定格住,之后慢慢干化。

    雖然這人的身材、衣著都跟喬老頭相似,但我幾乎可以肯定不是他,因為干尸萎縮成一個洞的嘴里有兩排健康的、白森森的牙齒,而喬老頭的卻黑不溜秋,還鑲了好幾顆金牙。這會是誰呢?從穿著打扮來看,應該是現代人,是來偷礦還是沖著金棺而來的呢?我正想問六爺,卻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就連手里的撬棍掉地上了都沒意會,突然,他一個箭步沖上前,“啪”地跪倒在干尸面前。

    “天樺快過來,這是你爺爺。”

    “我爺爺?”

    一聽這話,我又是一乍,只覺得耿家真的好凄涼,千百年來竟無一子孫善終,而且是這種下常爺爺當年獨闖烏里拉,最終也難逃一劫,慘死在這陰冷漆黑的礦坑里,難怪六爺一直找不到他的尸體。

    “那不是我爹爹?”喬小姐抬起頭,帶淚的眼里掠過一絲喜色,可她立刻收斂住,輕聲說:“咱們過去吧!”

    我跟著跪在六爺身旁,這時他卻站了起來,伸手解下爺爺別在腰間的腰牌,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著系到自己腰上,神色黯然地說:“這時咱們三秦覓龍樓的掌門令,我剛才就是憑這個認出來的。你在這兒挖個坑,咱先把人裝殮了再說。”

    “就埋在這兒?”

    “嗯!這是淘沙者的規矩,死在哪埋在哪,說好聽點,叫‘生不得其物,死也要占其穴’,其實都是無奈之舉,尋求心理安慰罷了。”

    六爺邊說邊把爺爺的尸體放倒在地上,這一碰,爺爺那身早已干化的衣服頓時裂開好幾道口子,隱隱露出干巴巴的肉身。六爺索性脫下自己的藍色外衣,正要包住尸體,突然“哦”地一叫,提起燈去照尸體裸露的后背。

    “你爺爺是被那些蟲子給電死的,瞧,這里還留著一塊黑斑。”

    “不是死于狼咒的大限嗎?”

    “不!你看他還保持著奔跑的動作,說明很突然,幾乎沒任何反應,狼咒的話,不會這么輕松。”六爺幽幽說著,雖然不露聲色,但眼睛明顯是濕潤的。

    “這么說我爺爺是去過北單于的墓室了,可既然是被腸蛆襲擊,為什么沒被吃掉?”我怯怯地問,腦里又浮現出在戈壁灘被腸蛆追殺的一幕,而對那堆高如山丘的白骨仍記憶猶新。

    “我知道為什么,因為它們有紅鉆石溢出的光和熱作為能量,不再需要食物。”喬小姐突然湊上來說:“這更說明腸蛆是變種的外星生物,還有,我猜你們耿家所中的狼咒也是一種外星病菌,而所謂的北單于頭骨能解咒根本就是誤解,估計是那紅鉆石的輻射能消滅這種病菌……”

    “哦!丫頭說的有些道理,可能俺先祖只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慢慢地給傳訛了。”此時的喬小姐已讓六爺另眼相看,一番不著邊際的言論居然也被他認可。

    “那就好辦了,咱們只要……”我原本想說,只要拿到紅鉆石就萬事大吉,可馬上意識到這跟拿到頭骨一樣困難,于是硬把剛說一半的話吞了回去,乖乖地給爺爺挖墓坑去了。

    把爺爺就地安葬好之后,六爺在墳堆前插上一根蠟燭,喃喃地念了一段不知是經文還是咒語,隨后撿起撬棍,毅然朝礦坑深處走去。眼看北單于的墓室近在咫尺,大伙紛紛提起精神,各自家伙緊跟在他身后。

    剛繞過第二根支撐柱,電池燈便照到一個幽深的盜洞,大伙又加快了步伐,一邊迫不及待地把光柱對準里面,發現盜洞深處是一條石砌的甬道。

    “六爺,您看這洞是我爹爹還是大老爺子挖的?”喬小姐歪頭著朝里邊探望。

    “從痕跡來看,應該是我大哥的手筆。”

    “那里面就是單于墓室?”

    “這極有可能,我大哥死于蟲子電擊,而這些邪物一直盤繞在金棺上,靠吸取補天石溢出的氣脈生存,是不會追出來太遠的。”

    “北單于把墓室布成天羅四煞陣,您上次破開的是南邊的朱雀焚冢,咱們現在又是哪個方位,是青龍垂頭、玄武臥地,還是白虎銜尸啊?”喬小姐一句接一句地問,我很奇怪她為什么突然變得如此冷靜,又如此啰唆,難道這些跟喬老頭的下落有關?

    “是正西白虎銜尸,咱現在就進去看看。”六爺整了整身上的裝備,剛要抬腳,突然回過頭來,嚴詞厲色地說:“別看天羅四煞陣沒有明顯殺機,其實充滿煞氣,沖煞者往往難逃一劫,或當場斃命,或事后死于各種意外,就如我大哥那樣。比起那些蟲子,這股看不見摸不著、殺人于無形的煞氣更歹毒,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特別是丫頭你,最好不要進去,就在外面等著。”

    “不!我不怕,我有這個。”喬小姐掏出撿來的那塊相土門腰牌,那塊什么“開穴辟邪如律令”,一臉堅毅地望著六爺。

    “這……好吧!生死由命,就看各人的運數了。”

    六爺之前探過一次,雖然是從另一個方向進入,但天羅四煞陣并沒有前后左右之分,每個面都一模一樣,因此顯得駕輕就熟,“刷刷”幾步便拐到墓室的甬道里。

    大伙剛追上前,立刻覺得全身被一股詭異的熱氣籠罩,不由得停住腳步,忐忑地朝甬道盡頭望去。這是一段正對著拱門的甬道,跟六爺昨晚的描述一樣,那道門原本也堵著一層羊背石,不過現在只剩一小截,大半的石頭散落到地上,想必是我爺爺之前弄塌的。透過這個破口,可以看到墓室里一片彤紅,仿佛有幾盞電燈同時開著。

    這一幕讓人感到莫名的心怵,設想在幽深的地底下,突然看到一間亮著燈光的房間,那種感覺是多么恐怖。大伙面面相覷,彼此都流露出一絲不安,而六爺則不以為然,他朝我們打個“停下”的手勢,自個貼著墓壁慢慢向前摸去。

    短短十幾米的距離,六爺卻至少用去七八分鐘時間,可見場面有多兇險,若驚動那些蟲子,隨時都可能給予致命一擊。當他停在拱門跟前時,在場的人無不長出一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因為墓室里出現了變化。確切地說,是拱門內側突然出現幾道模糊的影子。

    “六爺小心啊!”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放聲大喊,也沒考慮這樣做是否刺激到里邊的蟲子,好在那些怪影再無動作,不然六爺連轉身的機會都沒有。

    “是腸蛆。”我壓低嗓子對六爺說。雖然只是看到晃動的影子,但我可以確定,那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蒙古死亡之蟲。

    此時的六爺仍姓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他淡定地把掛在胸前的麻布袋解下,掏出炸藥放到一邊,再拉緊袋口,并將繩帶放到最長的程度……受其感染,大伙漸漸平復下來,全都凝神注視著他的每個動作。當看到他一手握住繩帶的末端,一手吊起麻布袋時,我立即明白他的意圖——投石問路。這招在之前的三界冢里他就曾使過,當時用來觸發伏弩的機關。這次是想試探腸蛆的反應吧?

    借著墓室透出的亮光,能看出這個天羅四煞陣很堅實,單是拱門內側就有一米厚,六爺輕輕貼上去,一只腳踩在坍塌的石堆上,深吸了一口氣后,把系著繩帶的麻布袋扔到前面有光照到的地方。這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全落在被光照得彤紅的麻布袋上,一秒、兩秒……當大伙以為再無動靜時,突然,眼前閃起一片耀眼的白光,接著是一陣“噼里啪啦”,從墓室里射出的電流把麻布袋打得煙灰滾滾。六爺趕緊收回繩帶,而這一扯動又引來一陣電擊直把眾人的眼睛給閃花了。

    “對了!咱們就用這辦法,或許能把腸蛆的電能消耗荊”

    “沒用的,它們有紅鉆石供應能量,是不會枯竭的,除非你能將整個九天龍屯地給破掉,或者切斷氣脈。”喬小姐立即否定我的想法。

    這時六爺已經退了回來,他手里只剩一條燒斷的繩帶,面色蒼白地說:

    “那些蟲子比上次還要敏感,可能不久前剛被人激怒。”

    “啊!難道是我爹爹?”

    “我想應該就是他。”六爺頓了頓,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喬小姐何等敏銳,立刻感覺到一股不祥氣息,臉刷的一下子變得青灰,咬著嘴唇問:

    “您看到他了?他在里邊?”

    “人倒是沒見著,不過他那把全真辟邪寶劍掉在拱門里的石堆上,還斷成幾截。”

    “只有寶劍?那他肯定平安無事,他還有一把拂塵呢!”眼看氣氛不對頭,我趕緊插上一句,怕的是喬小姐會瞬間崩潰。

    誰想喬小姐卻出奇的冷靜,她面無表情地說:“六爺,現在能有什么辦法進去嗎?”

    “看來只能用這顆藍色補天石試試了。”

    “對啊!我們在戈壁灘時,那些腸蛆一見到它都躲得遠遠的。”

    “就怕這紅藍兩者是相克的,碰到一起引起反應來,說不定會把整個金微山炸得粉碎。”喬小姐喃喃說著,她一直認定補天石是能源電池之類的東西,怕這正負兩極相碰到會產生可怕的后果。

    “六爺都說了,生死由命,咱們就把命賭上吧!”我嚴詞厲色地說,也不知從哪來的一股豪氣,或許,是內心根本就不相信會引起爆炸。

    六爺點點頭,抽出系在腰間的大煙斗,三兩下把斗頭擰開來,露出那顆絢麗的藍鉆,霎時間,整條甬道籠罩在一片藍光中,溫度也從熾熱變成陰冷。

    “我發現這寶貝跟木相克,就把它藏在煙斗里了。”六爺邊解釋邊把塞著藍鉆的煙斗綁在撬棍上。

    “讓俺去吧!”這時天保走了過來,一把搶過撬棍,大踏步走向突然間鬼影幢幢的墓室。

    “那些蟲子有反應了,你小心點。”望著拱門里晃動的影子,六爺大聲提醒,聲音明顯帶著顫抖。

    第25章 一了百了

    或許是狼咒的折磨讓天保覺得生不如死,他一把搶過撬棍,仰首挺胸地朝墓室走去,那神情頗有幾分烈士氣質,只是哆嗦得厲害。

    而此時,墓室里卻一陣騷動,腸蛆晃動的影子此起彼伏,在拱門內側映出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等等,這個給你。”喬小姐追上去,把那塊“開穴辟邪如律令”塞到他懷里。

    “那你呢?”

    “呵呵!生死由命嘛!”喬小姐勉強擠出笑容,蒼白的臉上寫滿悲凄。

    天保也不啰唆,一咬牙朝墓室徑直走去,隨著拱門漸漸臨近,從破口溢出的紅光跟藍光相溶成絢麗的紫色,很是嬌艷,卻又讓人感到不安。

    “別再走了,把撬棍伸進去就好。”六爺扯著大嗓門喊。

    突然,甬道里回響起一陣“嗡嗡”的電流聲,就如千萬只蜜蜂在耳邊盤旋,在場的人都忍不住掩緊耳朵,而天保卻不為所動,甚至有精神大振的感覺。只見他快步靠近拱門,跳過石堆,舉起撬棍直插進墓室里……

    伴隨著刺耳的電流聲,墓室中突然飄出一股怪異味道,一股像是燒焦的金屬味,接著是天保“呀”地一聲大叫,轉眼間消失在拱門里。

    六爺夾著一股風沖上去,一閃鉆進彌漫著詭異紫色的墓室里。面對接踵而來的驟變,我的心跳快得就要承受不住,而腦袋卻是一片空白,正掩著耳發愣,卻見喬小姐也沖了過去,一邊跑一邊叫喊著什么。我猛地回過神來,一個箭步追到她前面,搶先往拱門里鉆。

    這就是耿家世代魂牽夢系的金棺?剛跨進墓室,眼前那大家伙直叫我目瞪口呆,而四周濕漉漉的一片狼藉更讓人惡心不已,那應該是腸蛆爛掉后化成的膿水。就在眾人一陣驚詫中,這些看似黏糊糊的膿水慢慢匯集成一堆,順著地板間的石縫往下滲,直到完全消失,一點痕跡也沒留下。這咋跟白石山的千年肉芝一個模樣,難道它們是同一種生物,都來自外太空?真是這樣的話,那太歲星就不是古人杜撰的了,或許,那正是外星人的故鄉……

    就在我漫無邊際地遐想時,六爺搶過天保手里的撬棍,把煙斗的頭端蓋注擰緊,這一來,整間墓室又籠罩在一片彤紅中,這光線照得人神清氣爽,猶如一劑強烈興奮藥,而那刺耳的電流聲也戛然而止,到這時,大伙才慢慢松開緊掩耳朵的手,仔細打量起這間簡陋的墓室來。

    其實整個墓室一目了然,除了金棺跟四個拱門,只有用金索懸在墓頂上的那顆紅色補天石,六爺一直目不轉睛地瞄著,許久才喃喃說道:“木克土,金克木……北單于不愧是位大師啊!現在我才明白,他傾其所有打造這么大個金棺,搞這么多名堂,只不過為了養尸,為了他的匈奴霸業。”

    “養尸?用金棺養尸?”

    “嗯!只有金子能抵御紅色補天石的強烈照射,卻又能恰到好處地吸取氣脈。我甚軍懷疑,他當初只是詐死,躺在金棺里靠補天石養著,只等有朝一日,前面那個五色陣發揮出功效,把他帶回到匈奴覆滅之前。又或者等九百年后,他的子孫重建王朝,到時他再重新復活……只可惜這九天龍屯地的氣脈還遠遠不夠,不能攪亂五界。而他的子孫也各有打算,又怎會放他出來,將王位拱手相讓呢!就算他把自己的墓穴位置繪制成圖,代代相傳,也沒人愿意幫他達成目的。天意如此啊!”

    六爺一口氣說出個驚天大秘密,所有人都聽得目瞪口呆,就連因為找不到爹爹而失魂落魄的喬小姐也被吸引住,驚訝得一時停下哭泣。

    “六爺,您是說,那家伙現在還是活的?”天保湊上來說。此時他就像換了個人,不但精神煥發,說話也中氣十足。這不由得讓我想起喬小姐說過的話——其實所謂狼頭骨解咒都是誤解,真正起作用的是紅鉆石輻射出的能量,能殺死外星病毒的光和熱……莫非大伙現在已經解掉狼咒啦?

    “打開看看就清楚了。”

    六爺一步跳到金棺上面,先把系著紅鉆石的金索扯下來,可能是怕燙手,他不敢直接解下紅鉆,而是用跟它相克的金索纏繞個結實,這樣一來,墓室里頓時只剩電池燈射出的白光,大伙一下回到現實,剛才的一切就像是場夢。

    此時所有人都把目光對著金棺,對著這個碩大無比、棱角整齊,卻又毫無紋飾的大棺材。突然間,有個疑問在我腦里一閃而過——這家伙如此厚重,王勉跟懷特他們肯定早有所料,就算找著了,又怎能弄得出去?搬都搬不動,何況還要偷運到國外,而弄碎或者熔化又會大大掉價,他們是如何打算的呢?正疑惑,卻見六爺在繞著金棺走,還不時停下來摸索、輕敲,最后帶著笑意說:

    “北單于連墨家的機械術都學到了,的確是個博學的天才,這在當時還真無人能解,可現在嘛!隨便哪門哪派的行家都能輕易把它拆散。”

    “這金棺是拼裝的?難怪能通過比它小的拱門。”我脫口而出,剛才的疑惑立即解開。

    六爺不再說話,慢慢走到金棺的一端,這時他手里多了一把小錘子,只見他左敲右拍,才幾下工夫,那金棺硬是裂成幾塊,“啪”地一下散開來,這一幕跟喬老頭破李志棺材的手法如出一轍。

    然而,破開的金棺里并不是大伙想象中的北單于尸身,而是另一口更小的金棺。看來傳說中的里外三層確有其事,六爺如法炮制又破開一層,這時,我突然走上前去,拉著六爺的衣角說:

    “還是算了吧!咱家的狼咒可能真跟北單于的頭骨沒關系,你看天保,他不是全好了嗎?”

    “你是怕他詐尸吧?”六爺先是不屑地瞪了我一眼,接著好像意會到什么,猶豫了一會兒后,嚴詞厲色地說:“事到如今,又怎么收得了手呢?就算真的毫無關系,也得破開來看看,求個心安理得,也好結束這糾纏了千百年的恩怨。”

    六爺把話說到這份上,我只好閉上嘴巴,惴惴不安地看著他把最后一層金棺打開。

    隨著一聲悶響,最里層的金棺塌成一堆板塊,透過縫隙,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邊有具尸體。這時天保上來幫忙,三兩下搬開上面的金板,大伙圍上去一瞧,又是一陣驚呼。

    這絕對不像死了兩千年的尸體,那厚實的身軀,依然鮮活的面孔,完全看不出有一絲腐敗跡象,甚至讓人感覺不到死亡氣息,乍一看,更像一個剛步人中年的男人在躺著休息。

    “他……他真的沒死?那咱怎么取頭蓋骨?砍下來嗎?”天保一時有些語無倫次。

    “哎!一切都結束了,塵歸塵土歸土,由他去吧!”六爺搖搖頭,掏出幾張黃紙灑在尸體上,一邊瞇著眼念念有詞。

    趁這會兒,我再次打量起這具不像尸體的尸體,只見他頭戴一頂皮帽子,身披閃著金光的甲胄,雙手交叉抱著一把金刀在懷里,全身上下無不透出一股濃濃殺氣。

    應該先把刀子奪過來,萬一詐尸了也好對付。我一個激靈,上前一步抽出金刀,而這時,手里的電池燈正好對著死人的臉,把他的五官清晰展現在眼前,細看之下,我不禁全身發麻。

    這人的年齡大約三十多四十歲,眼睛不大,但睫毛卻很長,而且微微睜開著,高挺的鼻子帶著鷹鉤,下巴蓄著一撮長胡子,用瀟灑飄逸來形容一點都不過分,整張面孔散發著一股鋼勁,精練之余,又給人一種溫文爾雅的感覺……這已經是我第二次看到這張臉了,沒錯,那個耶律章奴,還有魏建國,都長得這般模樣。

    “啊!魏建國。”喬小姐突然抓住我的手,明顯的很是緊張。我輕輕一握,正想說出在三界冢的寢室里見到那一幕,突然,墓室中響起一把久違的聲音——

    “大家好!喬姑娘、厚道伯,咱們又見面了。”

    “魏建國!你到底想干什么?”看他一臉奸笑,我大聲喝問,一邊拔出金刀。

    “沒什么,大伙幫忙,一起把金棺搬出去吧!”

    “小魏,我看你是個正義之人,事到如今,你什么都直說吧!”六爺氣定神閑地說。

    “你跟天樺早就認識?”魏建國皺著眉問。

    “他就是我六爺。”

    “哦!原來都是自家人,那好!我也就沒必要隱瞞了。”魏建國清了清嗓子,目光在眾人身上溜了一圈后,對著喬小姐說:“其實我是國家安全部門的刑警,在我還是刑偵見習的時候,被派往湖南參加馬王堆考古發掘現場的保安工作。哪曾想到,這一行讓我從此迷上了考古。其實都是因為那具古尸,我很驚異古人保存尸體的能力,于是便從刑偵的角度去研究,還發表了一篇學術論文,之后就一發不可收拾,從喪葬習俗、古墓結構,再到歷史軼事,如饑似渴地學習研究。當時那里匯聚了全國最知名的各路專家,他們看我既有誠意又虛心,也是有問必答,這一路下來,居然讓我學到不少難得的經驗……”

    魏建國說著說著,突然露出笑容,好像正沉醉在那段快樂時光中,而這也讓現場的氣氛緩和了許多。可接著他臉色一變,嚴肅地說:

    “工作結束后,我也順利完成實習考核,正式成為一名刑警,工作之余仍繼續利用時間研究學習。直到有一天,我們張局長找我談話,給我安排個新任務——以考古學者的身份進入古文化研究院,找出王勉私吞文物、勾結國外文物販子的證據,從而將他繩之以法。而這一切,都是源自你父親臨終前寄出的一封舉報信。”

    “我父親?”

    “對!他是個滿懷一腔愛國熱情的學者,不屑與王勉同流合污,只可惜那封信來得太遲了,我們沒能見上一面,對王勉也就無從下手了,只能派我前去收集證據。”魏建國嘆了一口氣后,咬牙切齒地說:“哪知這個王勉也太狡猾了,對我一直懷有戒心,我跟了他那么久都找不出蛛絲馬跡。好在古文化研究院是我心儀的院所,可以加深我的知識,這才有耐心跟他耗著。”“難怪上次在罕拉爾旗他對你下手了。”六爺湊上來說:“是他給咱們下的蒙汗藥,還把水銀倒在你那只靴子里,你還記得吧?”

    “這我當然清楚。回到北京后,張局長到醫院來看我,說剛剛收到情報,王勉這次居然勾結以懷特為首的國外盜墓團伙,而目標正是西方垂涎已久的匈奴金棺。他在三界冢得到耶律章奴的狼皮地圖后,也顧不得取回那套金器,直接奔國境去跟懷特匯合,他們現在就在附近。所以……”

    “所以你就利用我,利用我對金棺的渴望,利用我對北單于的熟知,利用我擁有狼皮地圖……那個裝著追蹤器的收音機也是你故意留下的吧?”

    面對我一番搶白,魏建國露出不可置否的微笑,他把臉轉向六爺,用誠懇的語氣說:“所以,咱們應該把金棺弄出去,這樣才能引蛇出洞,將他們一網打荊張局長已經聯合邊防部隊,就埋伏在這附近,只要他們一接觸金棺,馬上就出來抓人。”

    “嘿嘿!不止金棺,我們也是餌料吧?那王勉何等狡詐,只有我們才能讓他失去戒心,才敢現身。”六爺慢條斯理地說著,一看魏建國羞愧得臉紅耳赤,轉口說:“好吧!咱就干,不過可要先說清楚,這只是照你說的做,別到時候也扯進去。”

    “不會不會,我保證這事不會牽涉到你們,而且我也明白,你以往所作所為都是出于無奈,保證既往不咎。”魏建國回答得好快,但不像是在敷衍。

    “這三層金棺有好幾十塊,就咱幾個起碼得搬幾個來回。”天保歪著頭說。

    “既然只是為了釣魚,也不必全部弄出去,咱們搞這個最小的就行,那王勉也不至于察覺到吧!”

    “還是六爺老到,就這么干。”魏建國興奮得手舞足蹈,彎腰去撿最里層的那些金板。

    “六爺,那我爹爹怎么辦?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啊!”喬小姐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不由得放聲大哭。

    “別擔心,等任務完成后,我請示張局長,讓部隊的人一起幫你找。”

    “丫頭,你這事我們不會撒手不管的。估計老喬是在這兒出了事,然后逃到五色陣,想從那里挖條逃生道出去,可后來蟲子一追,他又慌不擇路地鉆進其中一條甬道,很可能就被困在里面,等弄完這事咱逐條去找,肯定能找出來。”

    六爺這么一說,喬小姐稍稍安靜下來,不過仍是一臉梨花帶雨,那彷徨無助的表情看得人好不心酸。真沒想到,聰明伶俐的她也有茫然、無措的一刻,可見親情在她心里有多重要。

    此時魏建國已經把最里層的金棺板塊挑了出來,只剩尸體下面那一片,他正想把尸體翻開,突然觸電般地挺起腰,打著顫音說:“這……這人好眼熟,我肯定在哪里見過。”

    大伙一聽,無不浮起一身雞皮疙瘩,可誰也不敢說出事實,不敢說——“其實那人跟你一個模樣”,就怕他會瘋掉。

    “讓我來吧!”天保走過去,狠狠地把尸體踹到一邊,嘴里還罵罵咧咧的。就在尸體翻過去的瞬間,我看到他眼里射出一道兇光,雖然只是一閃而過,可我確信這絕對不是幻覺。難道他真的還沒死?我又一次拔出金刀。

    “干嗎?你倆有力氣沒地方使啊?還不過來幫忙。”六爺嚷了一句后,埋頭收拾金板,不一會兒便三大兩小的分成五堆,不用說,那小的肯定分給喬小姐跟他自己。

    “來!一人扛一疊,咱快點離開這種鬼地方。”六爺把電池燈掛在胸前,搶先抱起其中一小堆,踉踉蹌蹌地走出拱門。

    “六爺,那這些家伙怎么辦?您那麻布袋還掉在門口呢!”

    “都不要了,反正咱以后也不用再干這行。”六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甬道盡頭,只留下嗡嗡的回音。看來他早已心神疲憊,此時只想盡快結束。其實他真的不容易,幾十年如一日的在地底下徘徊,還要遭遇各種險情,那種孤寂、惶恐、無奈,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和理解的。

    “姐姐你在前面打燈,東西我幫你扛。”天保抱起一疊,順手把喬小姐那份也搭在肩上,兩人一前一后的離開了。

    我跟魏建國對視了一眼,彼此都保持緘默,不知為何,總覺得跟對方格格不人,橫看豎看都不順眼。之后兩人各自扛起面前的一疊,默默走出墓室,走出這洋溢著不祥詛咒的天羅四煞陣。

    雖然對他心存隔閡,奈何要靠他別在腰間的手電筒照明,也只好貌合神離地緊貼在他身后。誰知這家伙一點都不配合,不但時快時慢,在經過“護陵寶砂”這間蒙古墓室時,還故意停下來瞄看金碑的銘文,這下可把我惹惱了,忍不住破口大罵。

    “小弟弟,我知道你討厭我,也知道為什么,不就因為你那喬姐姐嘛!哥是過來人,也有過這種酸溜溜的感覺,畢竟是情竇初開……”

    “你再唧唧歪歪的,信不信把你剝了?”我有些惱羞成怒了,可一回味,或許還真如他所說,其實我內心深處一直暗戀著這位既博學又漂亮的姐姐,只是坎坷的身世讓我自慚形穢,加上身患狼咒,這股情感只能封積在心底,就連自己都察覺不到。

    瞧這陣勢,魏建國識趣地收住嘴,轉身朝前面的盜洞走去。就在這時候,身后的甬道里傳來一陣恐怖的腳步聲……說它恐怖,不僅僅是因為后面根本不可能有人,而是這腳步聲極不正常,緩慢、單調、笨重……每一步都伴隨著陣陣脆響,就如一個戴著繁重鎖鏈、正被押往刑場的死囚,在孤獨的走他人生最后一段路。

    “有人追來了,你聽到沒?”魏建國緊張地說,旋即把肩上的金板往地上一卸,抽出手電筒,死死地對著身后單于墓室的方向。

    “會不會是喬老頭?可里面根本沒盆道,他又是從哪里鉆出來的?”

    這一刻我倆都屏住呼吸,靜待那個人現身。隨著聲音漸漸逼近,我的心跳不受制的加快,快得頭腦有些暈眩,而魏建國也好不到哪里去,握電筒的手不住打顫,晃動的光影使得場面更加的詭異、恐怖……突然,一個金光閃閃的人出現在光柱中,他邁著機械的步伐,緩緩走進墓室里。我倆不由自主地一聲尖叫,怎么會是他?——死去近兩千年的北單于。

    只見北單于半瞇著眼,雙手微微向前伸,像極一個正在發病的夢游癥患者,他徑直朝我們走來,一身的黃金甲胄反射著光芒,閃得人眼花繚亂。

    “你不是對古尸有研究嗎?這是咋回事啊?”

    “這……這只是幻覺,陰森幽暗造成的集體癔癥。”魏建國仍不愿接受這個現實,他迎上前去,剛走幾步又停了下來,接著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想讓意識恢復清醒。

    或許是用力過度,又或許明白到眼前所見是真的,他一時失去反應,呆若木雞地傻愣著,直到快要被北單于撞到,這才“哎喲”一聲尖叫,踉踉蹌跑地往后退,而這下,又跟趕回來的六爺撞了個滿懷。

    “別慌,這是‘行尸討魂’,一種很普通的薩滿巫術。”

    還是六爺見多識廣,一下就道破玄機,他摸出被金索圈繞得密不透風的紅鉆石,淡定地說:“他只是無意識地在跟著這寶貝在走,不會干出什么來的。”

    “那咱走到哪他不是就跟到哪,這可不好玩。”我湊過去說。

    其實當看清追上來的只是一具尸體時,我已經沒那么驚慌了,畢竟在白石山王陵被尸陣“錘煉”過,再說他赤手空拳的,而我腰間還有一把金刀呢!

    “雖然他跟咱耿家有恩怨,但一切都結束了,還應該讓他入土為安。”六爺盯著停在他面前的尸體,頓了頓說:“可也不能再葬在這個脈眼里,免得又生禍端,最好是將他引出烏里拉,再找個地方埋掉。”

    “您確定這是一具無意識的尸體,是兩千年前死亡的?”魏建國干咽了一口,語無倫次地說:“這可能嗎?我覺得應該是剛死不久,起碼神經細胞還有活力。”

    “這的確有點不可思議,可事實就是這樣,薩滿巫術、補天石,加上這五色陣能攪亂時間,種種條件湊在一起,才造就了這種結果。其實,他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人,我敢確定他是服用了某種詐死的藥物后下葬的。”六爺說著說著,突然意識到什么,那張皺臉微微一沉,不安地說:

    “這五色陣還真能把時間給攪亂,剛才我出去一看,外面都晌午時分了,咱是天未亮進來的,這才多久,咋算都不到兩個小時。”

    “啊!您是說時間變快了?”魏建國又是一怔。

    “現在說不清楚,可能倒退到昨天了都不一定。不過,單就這點氣脈,最多也就進退幾天時間,只要走出這個陣就不受影響了。”

    聽著六爺他們的對話,我突然感到一股不祥氣息,當目光無意中落到那具尸體身上時,內心的恐懼感越發強烈,真怕會被這五色陣糾纏住,千年萬載的困在里邊,就如眼前這半死不活的北單于。

    “咱們還是快點走吧!”我急促地說。

    “對!可別搞出什么變故來。”魏建國立即附和,彎腰抱起金板就往外走。

    六爺趕回的目的就是來催促我倆的,此時二話不說跑到前面,打起電池燈為我們照路。窄小的甬道里頓時亮如白晝,這不但使前進的速度加快,也掃去幽暗帶來的壓抑與心慌。

    不一會兒功夫,一行人便穿過布滿拱門的五色陣主墓室,來到喬老頭挖的逃生通道跟前。眼看藍天白云就在洞外,大伙終于松下一口氣,可又有些惴惴不安——不知洞外此時是昨天、今天,還是明天。

    “那尸體跟丟了,怎么辦?要不要等他?”魏建國突然緊張地說。這會兒他倒是不顯得害怕,反而露出惋惜的表情,興許他還想弄回去研究呢!

    “好吧!那我們爺倆先出去,你就在這慢慢等著哈!”我怪聲怪氣地說了一句,回頭跟六爺做了個“您先請”的手勢。

    六爺也不表態,直接跳上逃生通道,像地鼠一樣快速往上爬。在確定他已經到達地面后,我瞅了魏建國一眼,哼著小曲把金板一塊塊塞進洞里,再慢悠悠地爬上去,一步一步往上推,氣得魏建國在下邊直跺腳。

    此時洞外殘陽如血,整個烏里拉籠罩在一片詭異色調中,剛才六爺還說外面是中午,怎么一下子到傍晚了呢?我還來不及梳理個中緣由,便聽到一聲呼喝,接著看到了揪心的一幕。

    只見上邊十幾米外的林地邊緣,喬小姐、天保還有六爺,他們三個蹲坐在地上,旁邊站著兩個持槍的人,很明顯,他們是被控制住了。難道我們沒能逃過天羅四煞的詛咒,最終必遭橫禍?

    “快把東西搬過來。”其中一個戴著黃金面罩的人揮舞著手里的槍說。這不是耶律章奴的面罩嗎?王勉干嗎戴著它,欲蓋彌彰的真是可笑,還怕別人認不出來。這時他身邊的同伙也向我舉槍威脅,這家伙長得肥頭胖耳,濃密的胡須遮去半邊臉,但一頭長長的棕色毛發還是出賣他的身份,沒錯!他肯定是那個懷特。

    “王叔,我們要的只是解咒,對這些黃金根本就不感興趣,你想要的話盡管去拿,不關我們的事。”我硬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之所以能這么冷靜,是因為這種場面我經歷過無數次,那還是在當小混混的時候,經常被一些年齡大一點的流氓無賴糾纏,情形就如這般。

    “呵呵!那我也不為難你,全都搬過來吧!”王勉奸笑著說。

    “別聽他的,這種人心狠手辣,是不會放過咱們的。”喬小姐急得大喊。

    其實我又何嘗不知呢!可這種情況下你只能順從,再尋找時機給予反擊,喬小姐顯然缺乏這方面的經驗,一下子把場面弄僵了。好在這時魏建國鉆了出來,他一看這陣勢,先是一怔,隨即走上前,嚴詞厲色地說:

    “王勉,我等你好久了。你還不知道吧!其實我是國家刑警,調入研究院就為了收集你的犯罪證據,將你繩之于法。”

    “呵呵!書呆子。”王勉脫下面罩,點了一根煙后,不屑地說:“那你收集到什么證據了?”

    “上次在罕拉爾旗,那批金器還不是你偷的?”

    “笑話,怎么認定就是我?也可能是你……他……還有他。”王勉握槍的手分別指向六爺跟我。

    “證據就是這個。”

    魏建國邊說邊把手伸進口袋,王勉立即將槍口對準他,當看清魏建國掏出來的東西后,這才放松下來,卻又失聲叫道:“煙蒂?”

    “對!就是它把你出賣了。這是我們第二次進人墓里時,在獻室的淤泥地上撿到的,四人當中除了你,還有誰吸卷煙呢?說明那晚進去偷盜金器的人就是你。”

    魏建國這席話點醒了我,原來他當時蹲到石臺下就為了撿這玩意,我還以為他是在碰觸“鐵索吊石”的機關呢!這么說,那些腳印也是王勉留下的,難怪像他這樣富有經驗的人會大咧咧的沖進去,其目的不過為了銷毀痕跡。

    一看王勉啞口無言,魏建國頓了頓,上前一步說:“其實早在去年,在你出國考察的那段時間,上級就察覺到你有勾結國外盜墓集團的跡象,經過研究討論,決定放長線釣大魚,所以才沒在罕拉爾旗將你當場拿下,就等著來個一網打荊那個是懷特吧?像他這種臭名昭著的家伙你也敢勾搭,想不暴露都難,再說了,他真的是在跟你合作嗎?只不過是利用你而已,最終還不把你給做了,沒聽過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嗎?……”

    魏建國一口氣講了老半天,不但毫無邏輯,還挺啰唆的,這可不是他的性格,突然間,我意會到他的真正目的,那就是——盡量拖延時間,好讓埋伏的人及時發現并趕來支援。

    這種情況下他還能如此機智從容,真讓我刮目相看,或許這也是國家刑警必修的科目之一吧?只可惜,老謀深算的王勉也看出這一點,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上了當,不禁惱羞成怒,一貫給人慈祥和藹的臉突然一變,透露出濃濃地殺氣。不好!他要下手了……

    未等我想到應對的辦法,只見王勉手一揚,一股熱流擦著我的身體直奔魏建國而去,緊接著,山谷中回蕩著一陣震耳的槍聲。

    或許這是王勉第一次開槍,雖然距離不過十米,但只打中魏建國的右上臂,他上前一步,正想補上一槍,卻被懷特攔住,兩人嘰里咕嚕地說著英語,我只依稀聽出“不”、“血”和“狼”這幾個單詞。

    “實話跟你說吧!我們已經聯合邊防部隊,現在整個烏里拉都在包圍中,你們是逃不掉的。嘿嘿!還要感謝你剛才這一槍,幫我發出收網的信號,你再打吧!他們很快就會尋著槍聲趕來。”

    魏建國這話明顯是以進為退,可這時的王勉已經徹底瘋了,抬手又是一槍,這回還是打在肩膀上。魏建國沒能承受住,“撲通”一聲倒在地上。看著他潺潺飚出的血柱,我不顧一切地沖過去,死死摁住傷口,一邊咬牙切齒地蹬著王勉。

    “你身為專家教授,卻做出這種兇殘歹毒的事情,為什么?”

    “為什么!我辛辛苦苦奮斗了幾十年,風餐露宿、嘔心瀝血,得到什么呢?忙碌了一輩子,到頭來還不如個賣茶葉蛋的,專家、教授,有個屁用啊!能當飯吃嗎?”王勉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突然又陰陰地笑起來,“這個匈奴金棺早就被人定了,那錢足夠我用十輩子,這才是我應該得到的。”“你不配做一個中國人。”

    “我已經是倫敦市民了,是不是啊?懷特先生。”王勉奸笑著望了身后的同伙一眼,當他回過頭時,臉一下子變得僵硬,仿佛看到世上最恐怖的東西。

    我正疑惑,身后突然響起那既熟悉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腳步聲。不用回頭我都知道,是半死不活的北單于追出來了。

    只覺得金光一閃,北單于慢慢從我身邊經過,邁著沉重而單調的步伐,徑直朝懷揣著紅鉆石的六爺走去。而這時,山谷中突然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狼嚎,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震,不由自主地抬頭張望,卻見漫山遍野一片蠕動,數不清的蒼狼如海晡般直卷而來……

    糟糕!是魏建國的血把狼群引來了。我心里一沉,卻又暗暗盤算著如何趁亂把王勉制服,再帶大家回墓里躲避。這時王勉正色若死灰地望著狼群,而懷特則在旁邊大聲叫嚷,好像在埋怨他不該開槍。機會來了,我朝六爺他們打個眼色,慢慢抽出扶住魏建國的手……就在這個時候,潮水般的狼群已經涌到幾十米外的地方,卻又戛然停住,一只只伸長脖子仰天長嘯。我突然明白,它們是來迎接北單于這個狼王。

    喬小姐好像也意識到這點,她眼珠一轉,猛地站起來,對著王勉大聲說道:“我勸你最好不要為難我們,知道狼群為什么不敢過來嗎?那是因為耿家身上有狼咒,這些狼把他們當成同伴了,你要是敢亂來,狼群一定會撲上來把你倆給活吞了。”

    “他們耿家的人當然不能死,還要幫我搬東西呢!而你卻可以死。”王勉回頭就是一槍,這回卻直中胸口,只見喬小姐一個搖晃,整個人如飄落的黃葉,慢慢倒落在被殘陽映得火紅的草叢里。

    “王勉,這是補天石,天下第一神器,你應該清楚它的來歷跟價值。給你……”六爺把那顆紅鉆扔到王勉懷里,趁機抱起喬小姐,踉踉蹌蹌地向我跑來,天保也緊跟在后面。

    而在喬小姐倒下的那一刻,我突然間失去了意識,茫然地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仿佛這只是個夢,一個疆夢,很快就會隨著醒來而結束。

    恍惚中,我看到王勉正欣喜若狂地把弄著紅鉆,他用顫抖的手剝開纏繞在上面的金索,突然,他停下動作,抬頭發現北單于正向他走來,于是舉槍一陣亂射……就在槍響的同時,圍在四周的狼群發出山呼海晡般地哀嚎,接著如決堤的洪水,直撲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的王勉。

    此時,整個烏里拉充斥著嘈雜的“沙沙”聲,狼群晃動的影子讓人頭暈目眩,而我仍傻傻地站著,直到被天保硬拽進洞口,“啪”地掉進墓室里后,這才從迷糊中清醒過來。

    “喬姐姐……”

    “她在這兒。”

    幽暗的墓室里響起六爺蒼老的聲音,接著突然一亮,我看到一幅悲凄的畫面——渾身是血的喬小姐躺在六爺懷里,四肢不停地抽搐,而旁邊是同樣血淋淋的魏建國,還有茫然抱著電池燈的天保。

    “救……救命散。”我好不容易吐出一句。

    “沒用的,生死由命!這都是……天羅四煞……的詛咒。”喬小姐突然停止抽搐,人也變得精神十足,然而,這卻不是好的征兆。

    “姐姐,我不該要你的腰牌,你快收起來。”天保蹲下身去,把那塊“開穴辟邪如律令”硬塞到她手里。

    “呵呵!你們……終于破解狼咒,我……我很高興。天樺,能答應……答應我兩件事嗎?”喬小姐開始大口喘氣,我趕緊撲過去握住她的手。

    “幫我……找到爹爹,從今以后……別……別再做……盜墓,報……報應……”

    喬小姐用盡全力擠出這句話,然后慢慢地合上眼睛。

    墓室里頓時陷人一片死寂中,許久后,才聽六爺喃喃說道:“她走了……天妒英才啊!這丫頭說的沒錯,干盜墓這行沒一個有好下場,估計她內心早已意識到老喬生還無望,只是不敢承認而已。”

    “不!他們都還活著。”我“嗖”地一下站起來,大聲對著六爺喊:“您不是說五色陣能攪亂時間嗎?咱們先出去一會兒再回來看看,或許能回到昨天或者前天。”

    “那又怎么樣?就算回到出事前,喬小姐還是不能復活,五色陣只是讓時間變得混亂,不能左右生死。”六爺輕輕放下喬小姐,抬頭掃了下四周,黯然說道:“這烏里拉白頭蓋頂,腰系綠羅,五色陣既聚氣又多彩,姑娘家葬在這兒倒也合適。天保,你去把我剛才丟在拱門口的炸藥拿來,咱們炸個口子給丫頭安個穴吧!”

    到此時我仍不相信這一切是真的,握著喬小姐漸漸變涼的手,內心一陣絞痛,一片紊亂。而這時,洞外突然響起密集的槍聲,就像傾瀉的驟雨,緊接著,一個黑影從洞外掉進墓室里,六爺打起燈一照,發現是衣衫襤褸、渾身血跡的王勉。

    我猛地跳起來,大叫一聲沖到他面前,拔出金刀劈頭蓋臉地一陣亂砍,直到被六爺死死抱住。

    “夠了娃兒,咱還是快點把丫頭收殮了再說,部隊的人就要下來了。”

    “天樺,快停止你的犯罪行為,這要坐牢的。”魏建國也嚷了一句,他掙扎著走過來,看了血肉模糊的王勉一眼,嘆著氣說:“你真不應該啊!”

    “六爺,我看來不及挖穴了,咱們干脆把洞口炸踏,讓喬姐姐不再受打擾。”

    “不行,這樣做你罪責更大。”魏建國搶著說,可一看我這架勢,立馬收住嘴巴。

    “嗯!這也好。”六爺點點頭,突然一瞪眼,神情嚴肅地說:“單是封住洞口還無濟于事,最好是把整片墓地弄塌,來個一了百了,這樣你爺爺也能安息了。”

    “不……”魏建國剛說出一個字,立刻被我踹倒在地。

    “可咱們只有一包炸藥,怎么弄?”

    “搭上兩顆補天石試試。”六爺把燈照向王勉的尸體,那枚紅鉆果然在他緊握的手里。這利欲熏心的家伙,至死也不舍得放棄。

    六爺扒出紅鉆后,把煙斗里的藍鉆也抖出來,這時正好天保趕到,他接過炸藥包,利索地把兩枚鉆石塞進去。弄完這一切,抬頭用憐愛的眼神望著我說:“娃兒,這也許會把天地炸出個洞來,你自己衡量值不值。”

    “他都瘋了。”魏建國捂著手臂大喊。

    “天保,你跟六爺先出去,順便把這兩個死人也帶走。”我陰著臉說。

    天保一愣,當明白其中一個死人是指魏建國時,毫不客氣地把他架起來。

    “放開他,都是同坐一條船的。”六爺喝住天保,回頭對著我說:

    “好!你先把丫頭抱進西邊那條甬道,再把炸藥包放到礦坑那里。注意,這導火索只有五分鐘時間,你手腳可要利索。”

    第26章 尾聲

    當我氣喘吁吁地鉆出洞口時,發現迎接我的竟然是一片朝霞,整個烏里拉祥和恬靜,就如什么都沒發生過。怎么時間又扭曲了?這到底是之前還是之后?

    我茫然地朝四周張望,希望能看到六爺他們的身影。這時,腳下突然激烈地抖起來,緊接著,一股夾雜著爆炸聲的氣浪從洞口噴射而出,直把我推向山腳……

    “……喂!醒醒……”

    “北單于?”

    “什么啊!我是魏建國。這些天你跑到哪里去了?”

    “這些天?咱們不是剛從洞里出來嗎?”我甩甩暈漲的腦袋,掙扎著爬起來,卻怎么也站不穩,整個人朝魏建國倒去。

    “別別別,我縫的線還沒拆呢!你們快扶住他啊!”

    魏建國邊喊邊拼命后退,他身側立即閃出兩名公安,一左一右地把我架住,這時我才看清,他已經換了一身制服,樣子是威武了許多,可惜一只胳膊纏著紗布,不免打了折扣。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還想問你呢?那天我們出來后,張局長馬上派人下去找你,可翻了個透底都沒找著,連喬姑娘的尸體也……還算哥們我有良心,事后又三番五次地下去找,雖然還是無果,但可沒放棄,這半個月來一直守在金微山口,就等你出來。”

    半個月?就這會兒功夫過了半個月?我內心一震,但實在不想糾纏這個問題,那樣只會讓思緒更加紊亂,說不定會瘋掉。于是我回頭朝山坡望去,然而,卻看到不可思議的一幕——

    只見高聳入云的烏里拉已經失去蹤影,展現在面前的,只是一個碩大的土堆,就如一座巨大無比的圓墳。

    “這山什么時候變成這樣子的?”我急促地問。

    “就今天咯!還不是你炸的。我們就是聽到聲響才進山的啊!”

    “那我六爺跟天保呢?”

    “他們沒事,我派人送回老家去了,不過,你卻有事,而且罪還不小,單是破壞文物就夠你受的。”魏建國說著,示意手下給我戴上手銬。

    “你們真的沒找到喬小姐的尸體?”

    “嗯!這下你如愿了,好大一座墳塋,我想她在天之靈會心滿意足的。”

    此時已是日影西斜,金微山卻金光不再,是爆炸震斷了九天龍屯地的氣脈,還是我心里已經沒有了色彩?再見了!喬小姐。面對殘陽,我雙手合十,留下今生最酸楚的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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