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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風水師的跟蹤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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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孝賢手腕上戴著手表大小的衛星定位儀,定位儀上暗藍色的熒光坐標盤里,有兩個不時閃一下的綠點,在北方的那個點是馬特維,在南方步步緊跟的點是安良。

    她抬頭看看后方,那是一片布滿綠苔的懸崖,安良正攀著巨大的藤蘿,徒手從上面一步步向下挪。

    她穿著全副裝備的墨綠色野戰服,長發扎成麻花辮子濕漉漉地搭在背后;她雙腳穩穩地站在樹枝上,身邊是隨著冷風飄過的雨云。水從天上來,從腳下來,也從身體里滲出來,這是熱帶雨林的冬季,三個月無休止的降雨期。

    這種時候任何人都想和心愛的人待在家中喝杯咖啡,看看電視聊聊家常,可是李孝賢的記憶中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時候,她執行任務不分嚴寒酷暑,她身邊只會有獵物、工具、武器、不同的身份和必須完成的指令。

    現在的環境對她來說并不算太糟糕,可以待在安良身邊和遠遠地看著安良,對她來說簡直是一種幸福。安良的安危讓她前所未有的揪心,她剛剛從懸崖上下來,雖然她是用了最好的登山索飛身跳下,但是她非常清楚那懸崖上的石頭有多滑,從上百米懸崖摔下是什么結果。

    這個容易做白日夢的男人很容易被催眠,他喜歡聽膚淺的百老匯爵士樂,也喜歡看東亞女歌星,因為他天生對西方女性沒有性沖動。

    想到幾個月前讀到安良的檔案時,她還覺得讓自己去對付這種格調低下心理缺陷的白癡是大材小用,不如一槍打死來得干凈。可是今天她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其實這個看法在見到安良開始就已經在改變。

    當組織派出“天使”向李孝賢開槍的時候,原計劃是以精準猛烈的彈頭擊穿她左鎖骨下的肩膀,以苦肉計進入安家,可是安良卻抱著她用自己的身體去擋住子彈,她永遠記得那個動作。當她從巴士上撲向安良的時候,安良那一轉身絲毫沒有猶豫和思考,就像一串安排好的動作準確肯定,那0.1秒的舍身不可能是因為知道自己身上有最好的防彈衣,不可能知道那顆子彈保證不會打爆腦殼,這只是條件反射,如果只有白癡才會為自己擋這顆子彈,那么白癡就是天下最可愛的人。

    從那時起,李孝賢知道安良絕對是個對自己有用的人,她知道無論自己是誰,安良都不會放棄自己。

    李孝賢在冒一個險,她在有計劃地把自己的身份曝露給安良。

    她曾經以為一生就會這樣度過,而且覺得自己這一生不會很長,組織里的“天使”全是十多二十歲的女孩,這并不代表成為“天使”必須要年輕,只代表“天使”的死亡率很高。如果哪一天某個“天使”沒有再出現,李孝賢不敢想是什么原因,失蹤的“天使”會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不會有人再提起。

    雖然李孝賢只是剛剛大學畢業的年紀,但是已經是“天使”里面最老資格的成員,從死亡率來說,李孝賢已經有了隨時準備離開人世的覺悟。她知道就算不是死在任務中,組織也不會讓她活很久,因為組織的力量太強大,她想活下去只有不停執行任務,她不執行任務的時候,立刻就會被處死。

    可是安良給了她新的希望,世上能文能武智勇雙全的人很多,能條件反射為自己舍身擋下子彈的人只有一個。她想讓安良慢慢接受自己的身份,讓自己試一試做個誠實的人,更重要的是李孝賢開始相信安良可以幫助她改變命運,因為安良正在改變自己的命運,而且一步步地接近成功。

    李孝賢知道自己的身份開始暴露,可是組織還不知道,她覺得自己控制得很好,只要安良有能力從自己身上打破組織的計劃,那么很多事情都會有轉機。

    本來李孝賢接到的任務是跟蹤馬特維,引誘安良和她一起跟蹤,了解馬特維的一舉一動,也要了解安良對馬特維,對大衛集團整個測試事件的看法和對應。可是安良的駭客能力很驚人,事實上組織也覺得很意外,他竟然和組織同時知道了馬特維的動向,主動出擊跟蹤馬特維,組織很喜歡這樣的結果,李孝賢更喜歡,因為只有這么強大的安良,才可以為自己達成愿望。

    李孝賢對馬特維跑到哪里一點興趣都沒有,只要有組織的衛星追蹤,她總會追上馬特維。現在她只關心安良能不能平安滑下懸崖,因為安良體能再好,也要和命中注定的死亡對抗,如果這一刻是他命中的死亡時間,他手上的藤就會斷,他會從懸崖上摔下來。

    她從竊聽器里聽到安良的最后一句話是:“我自己去就行了,不要讓小賢冒險。”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回憶安良的話音,每想到這里就禁不住心頭一熱,可是她不敢想太多,就像小女孩珍藏在手帕里好吃而珍貴的糖果,只能趁人不注意時拿出來吃一點。

    “冷靜一點,冷靜一點。”李孝賢不斷地對自己說這句話,她的體溫血壓脈博甚至意識和記憶,一切身體情況都受到組織的監控,如果情緒變化太大就會引起組織的注意。

    她放緩呼吸看著安良滑到懸崖底下,于是轉頭向馬特維的方向追去,一路上不時用開山刀劈斷面前的樹枝,留下明顯的追蹤痕跡,這樣安良就可以輕松地發現自己走過的路。

    李孝賢跟在馬特維后面毫無困難,她一直用高倍電子望遠鏡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把望遠鏡錄下的影像隨時發送給組織。

    馬特維也穿著全副裝備的登山服,不過身上的裝備都是地質學專用的小錘子小鐵鍬,其余的是野外生存的裝備,濾水壺小瓦斯爐罐頭繩索氣燈帳蓬一應俱全。

    他的生活很有規律,仍然按照一天三餐,每天八小時休息地在叢林中前進。李孝賢檢查過馬特維留下的殘余物,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環保主義者,除了在林中留下排泄物,其他用過的東西他都放回自己的背包里,而且一切排泄物他都會認真地挖坑掩埋,這是徒步旅游者的基本操守,除了腳印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孝孝賢好不容易在馬特維宿營過的地方找到一張蔬菜罐頭標簽紙,那是因為被水泡過所以掉在地上。從這個小細節李孝賢可以看出馬特維的性格,這是一個就算只在野外呆兩天,也會為自己搭配好每頓飯里維生素定量的怪人,認真不會讓人這樣,只有偏執狂才會強迫自己這樣。

    李孝賢笑了笑,把蔬菜罐頭標簽平鋪在地上,讓安良也知道一下這個家伙是何等怪誕。

    三個人在雨林中追逐了一天,安良開始一步步接近馬特維。

    李孝賢不會主動和馬特維接觸,可是他覺得安良會,因為安良在美國長大,帶有美國人那種單純得有點傻氣的外向,只要對方沒有傷害他的動機,他都愿意去聊上幾句,哪怕只是談談天氣。

    她從兩個男人相遇的路線中閃開,另外開辟一條隱秘通道和他們平行前進,安良如果還是用那個背囊的話,她可以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因為背囊上早就釘上了微型麥克風。

    李孝賢經常回頭看著安良,她發現安良的細心比自己了解的更進一步。安良除了會檢查蔬菜標簽,還會四處查看馬特維摸過什么,取下過什么巖石樣本,然后自己也試圖拿下一點作資料保存起來。安良還會看著李孝賢劈過的樹枝,從刀口的方向模擬當時李孝賢出刀的方向、力度和速度。她甚至覺得安良已經分析出這些刀口不是馬特維留下的痕跡,有另一個人和馬特維一起前進。

    李孝賢和馬特維都是有備而來,可是安良卻是臨時抱佛腳,身上只穿著從新加坡帶來的襯衫西褲和外套,大雨和崎嶇的密林已經讓他的皮鞋爆線開口,這樣肯定會給他在野外行進造成困難。李孝賢心痛之余也更佩服這個男人,除了看到他堅毅地一步步向前走,她還看到安良臉上總帶著輕松的笑容,這種樂觀絕對不是傻氣,而是一種自信。

    安良除了衣服裝備不足,他吃得比馬特維有滋味得多。

    從攀著百年老藤的懸崖上滑下來,安良手上已經多了一張藤弓;再走多幾里,他手上又多了一支長矛,這是在光滑的木桿前綁上野戰刀做成的臨時武器,不過這種武器絲毫不比中世紀騎士用的差勁。

    安良身上一直沒有干過,衣服越來越破爛,可是李孝賢卻覺得他越玩越開心,一路上捉蛇射鳥,到了晚上就找個背風躲雨的山坳,再用香蕉葉搭個棚子遮雨。

    安良搭棚子很熟手,李孝賢知道這是他在讀書時代野營練出來的技術。更讓李孝賢又樂又氣的是,安良居然有能力在不停下雨的密林中生火燒食物。他會在小陡坡上挖出上下曲折的蛇形坑洞,在坑洞里的突起位置就不會有水滲入泡濕,在里面點起火后,他就把捉到的蛇和鳥架到蛇形坑爐子的上方透氣口,不用多久他就可以從里面掏出香噴噴的烤蛇烤鳥。

    安良喜歡吃熱食,他一路上除了打獵還會收集白藤嫩莖和面包果,烤完肉類之后他就會開始烤植物,全部做好了就在蕉葉棚子下擺開吃飯的陣勢,像坐在法國餐廳一樣很有品味地吃起來。

    李孝賢一看到安良吃飯就流口水,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走出去大吃一頓。

    “要忍住,現在走出去安良一定會開心得發狂,可是我的計劃就要落空了……”李孝賢不斷提醒自己,看著安良倒頭大睡,自己卻一夜無眠。

    雨季沒有天亮的時候,安良用手機鬧鐘叫醒了自己,洗洗臉開始吃早餐。李孝賢用望遠鏡看去,安良居然從背包里摸出一包沙嗲牛肉,然后燒了一個面包果配餐,把正在吃冷冰冰的壓縮食品的李孝賢氣得半死。原來安良身上帶了干糧,昨天只是為了節約口糧才順手打打獵。

    她抬頭看到樹上有幾只出來放風的猴子,于是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向安良的頭上扔去。安良的頭頂“卟”一聲響,他隨之發出慘叫聲,又抬頭看看樹上的猴子,從地上撿起石頭向猴子們還擊。

    猴子們對這種戰斗非常熱衷,和安良你來我往很快對打起來,直到安良被猴子們趕出領地,李孝賢的心理才平衡一點。

    安良有一套跟蹤馬特維的方法,因為馬特維的行進路線非常有規律,他只從山谷最低的路線行走,而雨季里這些山谷之路其實就是水流的路徑,山泉兩邊的軟地上最容易留下腳印,安良只要追著山谷的方向,總會不時看到馬特維的足跡。

    安良讀大學時的專業就是地理學,他選修這科的目的就是為了研究古代風水和現代地理之間的關系,馬特維行進的路線其實就是地殼斷層的交接線,在風水上稱為界水。界水是風水中的兇地,地理上是不穩定地質,而馬特維在這個地帶上敲敲打打,不斷采樣,讓安良想到他并不是在玩野外求生,而是在對云頂高原這一帶進行地質考察。

    他的目的是什么?如果馬特維沒有說謊的話,當然就是為了他所說的“測試”做資料收集。

    安良摸到了馬特維的路線,很快就追上他的速度。安良眼前就是清淅的腳印,除了馬特維的腳印還不時出現獵人設下的捕獸陷阱機關,可見這里開始有人煙出現。

    李孝賢像一只山貓一樣伏在高坡的密林中無聲無息地穿行,她看到馬特維走在山谷前面,安良跟在他身后不足一百米。再看多兩眼,她發現失去了馬特維的蹤影,但是安良仍然老老實實地跟著腳印向前走。

    李孝賢看了看手腕上的衛星跟蹤器,代表馬特維的綠點停了下來,她的神經馬上高度緊張。

    她暗暗念道:“傻瓜,不要向前走了,馬特維要伏擊你!”馬上從腰間拔出一支手槍指向馬特維消失的地方。

    安良走得不慢,很明顯他想追上馬特維,他的身影很快進入了李孝賢的瞄準圈。

    安良的注意全部集中在腳印上,他完全可以感覺得馬特維就在自己面前。他想和他談談,馬特維給過安良電話號碼,他相信馬特維已經開始對風水有點好奇,雙方有開放的交流是可以期待的事情。

    天上仍然不停下著雨,四周的雨聲響得像工廠里的噪音,雨影一片模糊,安良的眼前一花,一條登山繩編成的吊索突然套在他脖子上。

    安良手上一直拿著長矛,這時條件反射地扔掉長矛,用雙手穿進繩索環里護住頸項,就在這一瞬間,吊索像閃電似的收緊,把安良的兩條前臂和脖子一起勒住向上吊起,兩個手掌緊緊地夾著變形的臉。馬特維從大樹枝上閃出來,拉著繩索向地面跳下去,利用大樹枝做滑輪把安良吊離地面。

    安良的頸椎和雙臂一陣割痛,頓時翻起白眼,他痛苦地張開嘴大叫:

    “呃……博士,不要這樣……放我下來……”

    馬特維的動作一點都不慢,他把繩索拉到大樹下的橫枝上一纏,麻利地打了個結,把安良穩穩地吊在樹上,如果安良不是用雙手護住脖子,可能這一下已經被吊死。

    安良用盡力氣大叫道:“馬特維!你想干什么?這樣我會死掉的!”

    “你不會死的。”馬特維用戰術刀割斷打好結的繩頭,退開一步看著安良,他托一下黑框眼鏡冷冷地說:“你從昨天就跟著我,我卻把你帶到有獵戶出沒的地方才吊起你,是因為我當成有朋友和我開玩笑,而不是有小偷來跟蹤我,盡管這家伙一向喜歡當小偷。一兩天內會有獵戶來救你,你不用擔心。”

    安良一邊咒罵一邊吊在空中亂蹬亂踢:“Shit!要是獵戶三天才上山我餓都要餓死了……啊……好難受啊……快放我下來,我要大便!”

    “獵戶隔天會檢查陷阱。現在是下午兩點,那邊有個竹弓的箭是新換上去的,證明獵戶剛剛巡過山,最遲后天他會再上來。”

    安良一聽就絕望地嚎叫起來,要是自己就這樣吊到后天,一定會死在這里。

    他極為后悔自己忽略了馬特維,只是因為查出他是科學家就忘記了他在裂巖谷對自己開槍的事,馬特維在有必要的時候絕對是個可以痛下殺手的人,自己應該早就知道了。

    “你是殺人犯!瘋子!放我下來……”安良像一條剛剛上鉤的魚吊在空中,不停地扭動跳彈和咒罵,看著馬特維慢慢地從樹后撿出背包卷好繩索,頭也不回地離開自己的視線。

    安良這次不能不認命了,他沒有任何辦法救自己,只能怒目看著馬特維的背影,一生中最重要的畫面一幕幕地重播,還沒有完成的事情一件件涌上心頭,全部都疊印在腦海中。

    他看到身材高大長著褐色頭發的父親從遠處向自己走來,當公務員的父親在幾年前已經去世了,他是個善良而幽默的人,只要有他的地方總能聽到爽朗的笑聲和熱鬧的笑話。現在看到他真讓安良百感交集,他也想念父親,可是父親這個時候冒出來,不是擺明了要來接自己上天堂嘛!

    “啊!”安良大聲慘叫著。他不擔心沒有人給自己收尸,可是死也不跟家里人說一聲也太過意不去了,他還沒打電話通知蕓姐和妹妹呢,還有無論怎么努力也無法走近的小賢……

    安良快要斷氣了,不過他沒有升上天堂,而是重重地摔到地上,一張天使般的俏臉出現在眼前,他在漫天彩虹的幻覺中向天使伸出手:“天使……我要打電話……”

    天使說:“天堂沒手機信號,你遲一點再打吧……”

    安良在李孝賢懷中慢慢回過氣,一醒來馬上劇烈地咳嗽,李孝賢扶他坐起來輕輕拍著背。

    “小賢,呵……”安良握住李孝賢的手,露出痛苦的微笑,費勁地從地面撐起身體坐起來,揉著勒疼的后頸。

    “原來你穿軍裝也很好看……謝謝你,要不我現在已經死掉了。”安良神志清醒一點后,首先贊揚李孝賢穿衣服好看,表現出非常良好的教養,仿佛這是周末舞會而不是無人雨林。

    任何女孩子受到自己喜歡的人贊揚穿衣和長相,都只會有一種反應,李孝賢也不例外,她低頭微笑了一下,用手綹一綹額前的長留海夾到耳后,沒有說話。

    安良有點不好意思地放開李孝賢的手,他輕輕喘著氣,讓李孝賢覺得自己不是那么辛苦,盡量調勻呼吸說話:“想不到你也跟來了,一路上危險嗎?我從云頂高原下來那個大懸崖很危險,你自己一個人要小心。”

    李孝賢一言不發地看著安良,安良知道她有話想說,可是沉默了一會,李孝賢還是沒有說話。安良知道,她有些話說不出口,這并不重要,安良有的是話要講:“你在這里就好了,我在你身邊你會安全很多……婧修女怎么樣了?你出來之前見過她嗎?”

    “夠了……良,你為什么不問我怎么會在這里?”

    安良停了一下,把視線移開看看不停下雨的灰色天空:

    “你想讓我知道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要不我問也沒用……真想喝點什么……啊,我去給你找些水果,我在山腰見到有榴梿,百分百新鮮的樹上榴梿,我想你也沒吃過吧?要是不熟的話我可以放在火上烤一下,把雞屎味全烤出來臭得猴子都要跑掉了,哈哈哈哈……”

    李孝賢還是矜持地笑了一下,安良說:

    “很久沒有見你開心地笑了,我記得上一次是你穿著啦啦隊長的校服,我們去格林威治村吃晚餐,你就笑得很開心……像在大學里一樣。”

    李孝賢的表情平靜下來,她收拾好小刀背包,把安良拉起來說:

    “地上太潮濕了,對身體不好。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嗎?”

    “不知道,不過我知道你和殺大衛的人有關,但是你和殺大衛的人不是同一隊伍,你們可能在接受兩個不同的單線命令。”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安良又露出那種輕松的笑容:“呵呵,這沒所謂啦,我也不覺得你是壞人,能認識你……我覺得很幸福。”

    “不要岔開話題,你告訴我是怎么發現的?”

    安良整理好自己的行裝,背起藤弓拿起長矛,和李孝賢一起向前走去,他對李季賢說:

    “從你追問這個問題,我就知道你有個嚴密組織做背景,你和組織都很重視這件事情的成敗,你們會總結,可能也會有人給你評分對嗎?”

    李孝賢站住不再向前走,她毫無表情地看著安良,用眼神敦促他回答。

    “好好,呵呵,好認真的樣子。我認識你的當天晚上,我就覺得你和那三個進公司的洋人有關系。”

    安良的話讓李孝賢很意外,那只是第一天認識,自己怎么可能暴露得這么快?

    安良知道李孝賢的反應,他早就知道有一天會說起這個事,現在天上地下只有他們兩個人,談談這個正好,他用頗為炫耀的語氣說:“這個我連蕓姐都沒告訴她,嘿嘿……那天三個洋人不是先離開了辦公室嗎?我追出去的時候大玻璃門正好鎖上了,我馬上問你密碼,你告訴我密碼是284574093,可是我按這一串密碼時卻開不了門,眼看著那三個洋人進了電梯,然后你跑過來按密碼,我看見你手指上按的是254574093,你告訴我的時候說錯了一個數字。”

    “這就可以證明我和他們有關嗎?”

    安良從包里又掏出一包沙嗲牛肉,拉開包裝口抽出一串遞給李孝賢:

    “我知道你喜歡吃這個,如果你真的是新加坡人,嗯?”

    李孝賢笑著點點頭,她的確是眼饞這包東西很久了,這時臉上露出真誠而會心的微笑,開心地點點頭接過牛肉串。

    “對,只是這樣不能證明,在那種緊張的環境下人是會犯錯誤的。不過第二天我們去大衛集團和丹尼開會的時候,你又開了一次密碼鎖,這一次你按鍵的節奏速度和前一天晚上一樣,讓我進一步懷疑了。”

    “這多正常呀。”

    “這不算正常,因為晚上的情況很緊急,白天是正常上班狀態,一般人是不會用同樣的節奏和速度按密碼的,緊急的時候會快一些。”

    李孝賢吃了兩片沙嗲牛肉,語氣輕松地說:“這只說明我處事冷靜,你是亂猜的。”

    “是呀,那時我也不太肯定,只是猜一下。到了晚上我們去格林威治村吃飯,你給我計算紐約有多少個和你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亞裔女孩,記得嗎?你算得很快,而且一點都沒有算錯。你的速算能力很強,口述時又快又準,不可能在前一天晚上卻變成在冷靜的情況下說錯一串天天要按很多次的密碼……對,你剛才說自己是‘處事冷靜’,對嗎?”

    李孝賢笑了一下,隨即收斂了笑容,她轉頭問安良:

    “你一直在騙我?你知道我和這事有關,可是你沒有揭穿,還故意利用我了解真相?”

    在李孝賢的逼視下,安良忙不迭地解釋:

    “不對不對,我只是覺得這樣無所謂。你是誰,你和什么事情有關都無所謂,你沒有傷害我,我也知道你不是殺大衛的人,這還不夠嗎?我真的喜歡見到你,喜歡和你在一起做任何事,只要你在我身邊,無論做什么,每一秒鐘我都很快樂。”

    “你沒想過我會殺你嗎?”

    安良提提眉頭,呼一口氣說:

    “呼。想過,什么都想過,什么都有心理準備。不過我是要死的人,給誰殺死結果都一樣,如果是你開槍的話,我想……我喜歡這樣,應該是最好的結局了。”

    李孝賢扔掉牛肉串的小竹簽說:“真輕松,好像要死的人不是你。”

    “你為什么要當我的向導,帶著我進裂巖谷呢?”

    “那是組織的計劃,就是想知道你怎么看研究中心的風水。”

    安良說:“哦,原來是這樣。艾琳娜呢?也是你們安排我見她的嗎?”

    “對,和我一起工作的還有其他人,通過他們的跟蹤都精心安排好了。”

    “她也是你們的人?”

    “她不是組織里的人,只是你們想知道的事,我們也想知道。”

    安良有點意外,不過不是對艾琳娜的身份:“不會吧,原來你們組織也不知道裂巖谷的事。”

    “所以組織決定把你拉進來一起調查,當然還有其他原因我不能告訴你。”

    連那個神秘的組織也要拉安良一起研究問題,這讓安良的自尊心很滿足,他高興地問另一個問題:“你會告訴我大衛是怎么死的嗎?”

    “不會,而且我接到新指令要走了,不會再和你在一起。”

    “什么?”安良立刻高興不起來了,驚訝地拉住李孝賢的手腕。

    李孝賢平靜地說:“放手吧,你已經和我沒有關系了。”

    她隨即輕快地把手臂從安良的虎口撬出來,動作簡明流暢,借力打力,是無法破解的反擒拿脫手招式,安良立刻感覺到李孝賢在武術上的千錘百煉。李孝賢脫出手之后手臂自然流轉到安良的肘背輕推一下,身形后退半步已經站在安良身體右后方的死門位置,這個角度安良完全被動,不可能順勢發出任何招式。

    安良轉過身說:“原來你的功夫這么好,呵呵,有機會我們要切磋一下。馬上要走嗎?我們還可以見面嗎?”

    “真奇怪,這個問題是你的客戶才會問的呀,你是風水師,自己占卜一下不就知道了。”

    安良撓撓頭說:“算的話也可以算出來,但是……結果是再也見不到你的話,那我會很絕望的。嗯……還是不算了,你告訴我吧。”

    “我不知道。”

    “啊……也好,至少我們可以一起走出這個叢林吧。”

    李孝賢雙手插著褲袋悠閑地走著說:“如果你包我伙食的話,我就陪你走出去。”

    “我這還有餅干……”

    “我要吃燒雞。”

    安良指著李孝賢的鼻子大笑說:“哦,我明白了,昨天晚上你聞到我做的烤蛇絲很香,所以找借口救我,就是想我做燒烤給你吃。”

    “才不是呢,我要跟蹤馬特維。”

    安良有點失落,覺得自己的地位低了很多:“不跟蹤我嗎?你們組織覺得我不重要?”

    “早就放棄你這邊的事了,見到你只是巧合……”

    “不可能,我不信。”

    “真的……呵呵……”安良又讓李孝賢笑起來。

    安良和李孝賢伏在草叢中看著古木村水庫,這是個位于半山腰三面環山的寬闊大湖,在朦朧的煙雨中,兩公里之外的對岸已經看不清楚,從山窩西方的缺口處傳來轟鳴的水浪聲,那里是一個圓洞形的水壩。因為現在是雨季,滿溢到大堤岸上的山洪從三十多米直徑的圓洞中瀉出,水流大得形成驚人的旋渦,仿佛這里有個巨大的怪嘴,遲早會把整個水庫和全部山嶺都吸進地球內部。

    水壩到山腳的落差非常大,二十多層樓高的窄長水壩設計得又高又直,水庫噴涌出來的水流形成驚心動魄的瀑布。安良還發現不只是瀑布在排水泄洪,就連水壩的石壁之間,都有許多大大小小的裂縫,射出不同形狀的水線或水柱。安良不懂建水壩,可是傻瓜都可以看出來,那些裂縫不是設計中原有的設施,不可能用作配合排水,這是真真正正的劣質工程。

    安良問李孝賢:“這里是大衛集團建的項目嗎?”

    因為浪聲太吵,大家不方便說話,李孝賢用力點頭表示肯定。

    安良扯著喉嚨說:

    “水壩的設計怎么能讓水流直線下沖?根本不用階梯斜面緩沖,這樣在風水上已經形成了飛箭水,這對山下居民會有兇死的影響。”

    李孝賢想了一下,好像大衛集團很多水壩的設計都是這樣的,難道都是為了殺人嗎?她疑惑地看著安良,安良又補充道:“我懷疑大衛集團里有壞風水師專門設計成這樣,明白嗎?想不到大衛集團建出這么差的工程,這水壩還到處開裂漏水,我真是幫錯人了,瞎了眼……”安良一肚子脾氣地用兩只手指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李孝賢湊到安良耳邊大聲說:“大衛集團的工程在世界上是出名高標準的,這里的情況有些古怪。”

    安良不再說話了,他指一指水庫東方的山嶺,那里有一條小徑連著湖岸大堤,馬特維就是從這里走上山,兩個人沿著他走的方向急追過去。

    他們跑在一條泥濘不堪的上山小路上,這條小路并不算太小,中間可以通行兩臺小汽車,路上似乎有太多汽車碾過,小路左右兩行爛泥像緩緩流下山的沼澤;安良和李孝賢都注意到路邊有不少參天大樹被砍伐過的痕跡,顯示這是一個剛剛開辟不久的專用車道。

    山路外側有山洪水道不斷沖下,小路顯得危危岌岌,看來被洪水沖沒也是遲早的事。

    他們加快了腳步,很快就看到前方有個十多米高的臨時了望臺,李孝賢一把拉住安良閃到大樹后。

    她從背包里拿出電子望遠鏡,安良看到這東西像個微型家用錄像機,一個手掌就可以全握住,表面涂著啞黑色,前頭有個小鏡頭,后面有個給眼睛看的小孔。李孝賢從望遠鏡的側面翻出一個液晶小屏幕,然后慢慢把望遠鏡伸出大樹外,小屏幕里立刻清晰地看到了望臺上的情況,這就像從墻角伸出一面鏡子去看另一個角度。

    屏幕里的影像很快地逐層放大,而且有人和有金屬的地方還有紅綠兩色閃爍顯示,安良一看到這種高科技小玩意就眼紅,他搖著李孝賢小聲說:“這么好玩的東西你現在才拿出來,快給我看看……”

    李孝賢一邊調望遠鏡,一邊注視著小屏幕說:“別搞,別搞……再搞我可不喜歡你了……”

    “你包里除了這個還有什么好玩的?”

    李孝賢垂下的手在安良的肚子上用力拍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說:

    “我看過大衛集團的全部人事檔案,如果是保安部的人我會認得,但上邊的士兵不是警衛員,可能是雇傭兵。小心點,他手里的是G22狙擊槍。”

    安良敬佩地張大了嘴巴,用夸張的嘴形對她無聲地喊道:“你真厲害,這些都知道。”

    李孝賢向樹上指了一下,示意安良爬上高處看看里面的情況,安良會心地堅定地點頭,一轉身就抱著大樹往上爬。

    大樹很直,而且天上下著雨,樹干濕漉漉的,安良爬得很辛苦。對方有狙擊槍,他只能在大樹的一側慢慢向上挪。爬了四五米高,安良身邊扯過一股冷風,李孝賢像坐電梯似的直升到大樹上。安良抬頭一看,原來她用彈射槍把繩索打到樹頂的橫枝上,彈射槍還可以收縮繩索把她吊上去,這種工具安良只在間諜電影里見過,想不到李孝賢也可以拿出來用,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安良的手腳熊抱著大樹,只能用憤怒的眼神抬頭看著李孝賢,李孝賢無奈地聳聳肩,畢竟工具只有一件,兩個人里面總有一個要爬。

    安良好不容易爬上樹,輕輕撥開濃密大片的樹葉,看到他們所處的高度已經和對方的了望臺平行,從這里看進去,可以看到一個完全軍事化的營地。

    營地四周有高過人頭的木圍欄,圍欄上布滿了鐵絲網,用巨木建成的臨時堡壘在圍欄內外星羅棋布,若隱若現;營地里沒有人走動,可是這樣更顯得殺機四伏。安良一眼就看到營地入口處有一條小河,小河的河面很寬,水流非常湍急。從小河溯流看上去,原來小河是由兩道水流匯合而成,兩道水流之間是一片隆起的丘陵,在丘陵上有一座巨大的蜘蛛型建筑物。

    安良一把抓住李孝賢,神情緊張地指一指大蜘蛛建筑,李孝賢明白他是說這個建筑和裂巖谷里面的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個相對來說矮小一些,其實可以看出細節部份是沒有任何變化的。

    安良在李孝賢耳邊說:“糟了,原來這里就是中央山脈的龍穴,我叫了婧修女今天在這里和我會合……”然后他掏出手機,卻發現這里根本沒有手機信號,馬上準備向下挪,同時對李孝賢說:“沒信號,我要下山截住她,不然她沖上來就死定了,她手里一有槍就發瘋。”

    李孝賢拉住安良說:“用我的手機。”然后從腰間抽出一臺手機遞給安良。

    安良突然記起來達尼爾研究過李孝賢的手機,是可以發出超強幅射的怪機器,他疑惑地看了看李孝賢,心里想這東西不會是殺精脫發的幅射機吧,不敢貿然伸手去接。

    李孝賢笑了一下說:“這是組織通用的衛星電話,民用機沒有信號的地方,這個電話都可以用。”然后自己在手機上按鍵撥打安婧的電話。

    她打了幾次之后,搖搖頭說沒有信號。安良要過李孝賢的手機撥通了達尼爾的電話,達尼爾被半夜吵醒,一拿起電話就罵罵咧咧。聽到達尼爾罵人,安良知道李孝賢的電話的確可以用,他根本不和達尼爾說話,馬上掛了機轉撥安婧的電話,還是打不通。

    “這下更糟糕了,婧修女肯定在上山的路上。”安良焦急地說:“你的手機有信號可以打出,可是她的手機是民用機,在山里接收不了也是沒用,我要去找她。小賢,你和我一起去嗎?”

    李孝賢笑著搖搖頭,看著沒有胡子的安良溫柔地說:“你去吧,小心點。”

    “你一個人在這里很危險,我不放心你這樣……”

    “我是一個殺手。”

    安良愣了一下,李孝賢收回手機,一換手從腰間抽出一支手槍抵住安良的額頭說:“去吧,你擔心自己就行了。”

    安良矛盾而猶豫地看著李孝賢說:“我找到婧修女就回來找你,我會找你的。”

    李孝賢神情凄婉地笑著說:“哼,你找到再說吧。”

    安良握握李孝賢拿槍的手,馬上滑下大樹,也不管身上的衣服又撕破了幾處,就向山腰水壩跑去。

    安良的皮鞋在深山老林折騰了兩天,已經開口脫線行走不便,可是他管不得那么多,一瘸一拐地急匆匆趕下山要截住安婧。

    他經過水庫時,看到雨勢小了一些,遠山的景色開始慢慢露出來。以水庫為中心放射出很多道山脊爬上高原,每一道山脊旁邊都有一條河水向水庫流去,水庫的水位在慢慢上漲,安良覺得雨勢雖然小了,可是水庫里的浪頭似乎比剛才大得多。

    他跑到水庫的出水口,這里是一個垂直高聳的圓洞形水壩,水流從這里洶涌泄出沖向山下,水汽劈頭蓋臉地撞向安良,水量大得像要把圓洞撕開。

    安良直覺到有些什么事情正在發生,可是現在還看不出來,水庫里開始泛出暗暗的七色光彩,從地底下傳來的雷聲越來越大,已經不像是沖擊水壩發出的聲音。

    水壩旁邊是下山的路,從這里可以看到水壩的水泥壁上裂縫越拉越長,從縫里射出的水柱越來越多,安良開始明白眼前發生的事情,這是一場地震的先兆。

    如果是六七級的大震,地表會有很強烈的信號,比如動物的異常反應或是天氣山水的變化,可是四級以下微震的話,先兆就很不明顯,地面偶爾動一動,人類會忽略或者以為是自己有點眩暈。

    他已經走了一段下山的路,站在大壩中段仔細看大壩。高直光滑的石壁上,裂縫不停被水柱射出水泥塊,石壁外洪水飛撲,像從天上倒下一條亞馬遜河。李孝賢說過大衛集團的建筑是高標優質的象征,這座快要解體的水壩如果不是劣質工程,就是地震的力量所引起。

    一般水壩設計是以抵抗七級上地震為標準,馬來西亞半島并不是地震多發區,安良也想不起這里有過七級地震的記錄,為什么水壩會破損成這樣?

    安良走了幾步,又回頭看看大壩。

    “不是吧,裂得這么快……”安良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不由得開始自言自語。

    水壩壁上每一條裂縫都在拉長,當這些裂縫連在一起的時候,甚至等不到那一刻,整個大壩就會像摔在地上的杯子碎得不成形。

    安良知道自己是倒霉鬼,走到哪里危險就到哪里,可是他記得水壩下面就是庫巴鎮,如果這個大壩崩塌,一場洪水就會馬上催毀鎮上居民的生命,而且安婧應該就在山下。

    這時往山上跑絕對比下山安全,可是安良扭頭就向山下沖去。

    雨水在下山的公路上已經淌成小河,衣衫襤褸的安良像個發瘋的乞丐,不要命地在大洪水沖下前沿著公路往下跑,他要找到安婧帶她離開大壩,如果找不到安婧,至少要找到任何可以發出警告的人。他一邊跑一邊再檢查手機,但是手機還是沒有信號。

    “怎么搞的,這里已經有公路了,還是沒有信號。”安良在極度緊急的情況下突然明白過來:“陰謀,全都是陰謀,山上的信號全部被大衛集團的大蜘蛛干擾屏蔽了。”他從背囊中拿出羅經,羅經上的指針正在高頻率地左右滾動,安良只是從書上看過這種叫做滾針的針法,現在見到卻是只驚不喜,因為這種針法代表著地下有劇烈變動。

    公路下有一排汽車,開著霧燈快速盤旋上山。安良一看大喜過望,他張開雙臂跑在公路中間,車隊前面的小轎車見到安良就想繞過他繼續前進,安良又移動位置攔在車前面,轎車只好急剎車停下來。

    一個身材比安良還要高大的馬來大漢跳下車,沖到安良面前用馬來語叫了一聲,就揪住安良要扔到一邊。安良也揪住他的衣服,死也不讓他扔出去,同時用英語大叫道:“山上的大壩要崩塌啦,你們不要上山,快下山叫居民逃跑!”

    那個馬來大漢正是庫巴鎮的鎮長阿都拉,他聽到安良的話馬上停下動作,也用英語問道:“你是什么人?”

    從后面的汽車上跑出安婧和劉中堂,安婧對阿都拉大叫:“那是我哥哥,鎮長放下他。”

    阿都拉還沒有放手,安良就拉著阿都拉進汽車:“你們快下山叫居民疏散,上面要山洪暴發啦!快!”

    劉中堂和阿都拉又拉住安良,阿都拉說:“你慢慢說,出什么事了?”

    安良急促地嘶叫道:“山洪傾瀉,水庫水位在上升,大壩正在開裂,很快整個大壩都會爆開,水庫里的水會全部沖下山,明白沒有!”安良一抬腳把阿都拉的車頭燈踢爆,又大叫道:“就像這樣,山上的大壩會爆開!”

    劉中堂追問安良:“為什么會這樣?你去過山上龍穴嗎?”

    阿都拉轉頭截停了車隊,從另一臺車里找到老鎮長拉曼,安排他和幾個鎮中長老馬上下山疏散居民,其余的年輕人和他繼續上山,安良也被安婧拉進了同一臺汽車,在后座和扣扣擠成一堆。

    安良剛才跑得氣喘吁吁,現在還處在狂熱中,他捉住安婧說:“手機呢?快拿你的手機給我看。”

    “什么事什么事,我這里有。”劉中堂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安良,安良試過之后說:

    “沒有信號,不是我的手機有問題,誰的手機都沒信號。”

    開車的馬來司機聽他這么說,也驚奇地看看自己的手機,他說過去在大壩上下都可以收到手機信號。

    安良恨恨地說:“我就知道大衛集團會搞事,丹尼還老是說他們是正當公司,哼,偽君子……咦,靚仔你是誰?”

    “我是劉中堂。”

    “劉關張?!”安良驚詫地看著國字臉的無須猛男,安婧連忙簡介劉中堂的胡子去向和偷渡問題。

    當安婧說到阿都拉鎮長要和大家一起沖進大衛集團的工地,制止他們繼續施工時,安良立刻說:“我從那里出來,他們建工地的地方就是龍穴,而且那里有重兵把守,守了望臺的是用G22狙擊槍的雇傭兵,里面應該有更強的火力,這些居民赤手空拳上去等于找死。”他拍著開車的司機說:“司機兄弟,馬上追上鎮長,截住他不要帶人去送死!”

    阿都拉的車被截下來,他了解情況后,對身后的居民說明了山上的危險不僅僅是山洪暴發,還會有雇傭兵。可是大家知道這樣的情況并沒有下山,反而更加群情洶涌,他們沒商量幾句就決定加快上山的速度。警察和政府不幫助他們,他們要自己去保衛家園。

    安良覺得自己要發瘋了,阿都拉和鎮上居民也發瘋了。他要去找李孝賢,他們要去保衛家園,于是赤手空拳結伙向著一支軍隊沖過去。

    水庫溢滿洪水橫流,盤山公路早就成了盤山小河,汽車上山不能開得太快,可是他們仍然感到車體在震動,甚至心臟都在震動。

    鎮長阿都拉和地質學學者阿齊茲開車走到最前頭,他們遠遠看到大壩的第一眼就驚愕得瞠目結舌。大壩已經像個被打裂的瓦罐,到處在漏水隨時要炸開。

    “為什么會這樣?”

    阿齊茲一直盯著大壩說:“這個大壩本來質量很好,我們只是反對他們建大壩,并不是針對他們的質量,現在大壩簡直是經歷了八級地震的樣子……”

    阿都拉聽他這么說,更不敢在這里停留,他長鳴著喇叭加速上山:“可是我們這里沒有過大地震,我上個月來這里大壩還好好的,沒有地震怎么可能這樣!”

    阿齊茲靈光一閃大聲說:“這是山體共振引起的破裂,他們可能在新工地深挖到巖層下進行定點震動,可是這里到新工地有五公里距離,現在世界上沒有這樣的科技進行長距離地殼共振……”

    這種學者式的猜想讓阿都拉很煩燥:“怎么會想出世界上沒有的東西做理由,還有什么現實一點的可能性嗎……”

    “轟……轟轟……”

    最擔心的事情在最危險的時候發生了,一塊巨石從水壩上飛出來,挾著雷聲和洪水向山下翻滾而去,隨后接二連三的大壩石壁碎裂飛散,在洪水的沖托下撞向四面八方,大地開始震動,盤山公路被無數巨石轟擊,路面也開始龜裂,公路上一行幾十輛車全都開足大燈和喇叭向前猛沖。

    安良所在的小轎車里混亂成一團,扣扣在不停地吠叫,司機已經嚇得全身僵硬,驚恐地大叫著踩死油門,握緊方向盤讓汽車向前直開,再不轉向就會沖下懸崖。安良從司機背后捉起他兩只手舉到空中,劉中堂從副司機位側過身子搶過方向盤,在全車人狗的吼叫中急扭急轉,閃開空中飛來的大石和洪水再轉上一個彎道。

    整個車隊都在亡命狂奔,阿都拉最先上到大壩頂,他下車跑到公路邊看看山下的情況,小車陸陸續續上了山,每一臺車都傷痕累累。他數一下車子發現少了七八臺,阿都拉知道這次麻煩大了,失蹤的車一定是在公路上出了事,但是這時根本不可能下去營救,洪水帶著泥石流天崩地裂一般撲向盤山公路,再沖向庫巴鎮。

    失去了家園,就不能再失去尊嚴,阿都拉含著淚水從車里抽出一把巴冷刀,站上車頂振臂一呼:“兄弟們,把我們的土地搶回來,血債血償!”

    (巴冷刀是馬來西亞的傳統農用開山刀,刀長一尺多,尖頭彎刃,刀柄略向下彎曲,很適合砍劈。)

    阿都拉鎮長的作戰宣言鼓動了上百熱血青年,他們都從車里抽出早就準備好的刀棍,還有些人手上拿著霰彈獵槍,一起上車沖向大衛集團的新工地。

    車隊剛剛開動,從工地所在的方向突然傳來密集的槍聲,還不時有猛烈的爆炸,阿都拉馬上讓車隊又停了下來,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地下車眺望過去。

    水庫上方是無處不在的茂密樹林,從堤岸位置看不出有任何建筑設施,可是現在從那邊升起幾股黑煙,很快蔓延到空中卷成一片。

    阿都拉沒想到工地會發生這種情況,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剛剛憑著一腔怒火帶人沖過去的話,他還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可是工地已經在槍炮聲中,那里分明成了一個戰場,自己帶人沖進去干什么呢?

    這里的馬來人都是年青人,成長在和平年代,沒人有帶兵打仗的經驗,他們所知道的戰爭就是火爆電影,當真正聽到槍炮聲的時候,盡管只是遠遠聽到,都發自內心地開始腳軟和不知所措,再無知的人,也知道每一聲槍響都意味著有人倒在血泊之中。

    安良他們坐的車也停了下來,劉中堂看出阿都拉的猶豫,他跑到阿都拉面前叫他帶隊在這里等自己回來,他要開一輛小汽車去工地打探情況。

    阿都拉很有勇氣做點什么,可是在自己家鄉的戰場上,由幾個外族人先冒險探探虛實,倒不是一件壞事。他馬上分配一臺車給劉中堂。安良和安婧當然不愿意留在這里等結果,兩人一溜煙全都跳上了劉中堂的小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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